国子监小食堂-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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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步入内院,谢青章就看见了满地树叶和果子,一时怔住。
站在一旁的孟桑不好意思地笑笑:“趁着这些日子有空暇,在打圣果树的果子呢。这玩意儿不能久放,等它熟透了落在地上,再被踩烂……那味道可太熏人了。”
谢青章顿了下,淡声问:“要搭把手吗?”
孟桑愣了愣,在心底飞快算了下有帮手能省下的工夫,随后憋出一个得体的笑:“我做了些重阳糕,不若当酬劳?”
“好。”谢青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时,杜昉从外头搬来一个大箱子,微微喘着气道:“孟女郎,这银钱箱子搁哪儿?”
昨日在净光寺,昭宁长公主与孟桑商量过如何处理裴家家产。
按照昭宁长公主的意思,既然孟桑来了京中,合该将这些都物归原主。
而孟桑却觉着,她如今肯定也守不住这些财物产业,不若还是放在长公主手里。如此一来,不仅不怕贼惦记,还能直接用在去大漠寻人一事上。
最终两人定下的是,长公主先送一千两银子与账簿过来,若是孟桑缺银子,可再直接找她取。等到寻人一事尘埃落定,届时再论裴家家产的归处。
孟桑想了想:“放在西厢房吧。”
杜昉热情道:“哎,这就给您搬过去。”
院中仅一棵银杏树,孟桑忙活半天,已经打下了大半的果子。既然眼下又来两位帮手,她便想着今日一口气将这些果子都打下,给日后省点事。
拿定主意的孟桑走到银杏树旁,三两下就爬到树上,伴着杜昉从嗓子眼里冒出的惊呼声,她朝着树下的谢青章伸手:“将那根竹竿给我。”
谢青章怔了一瞬,掩去眼中的惊讶,将孟桑所需的竹竿递上去。
“多谢!”孟桑眉眼弯弯,继续打白果。
直至树上白果悉数被打落到地上,又被众人一一捡进竹筐,这活才算干完。
白果此物内含毒性,哪怕是炒熟了也不好多食。如若是煲汤、烤着吃等,成人一日所食用的数目最好不超过十粒,幼童则更少。
不过嘛,万事万物有利有弊,白果于吃之一事颇为受限,却是一味极有用的药材。故而,孟桑只准备留一些下来入菜、做成蜜饯,将其中大半都卖给药铺。②
孟桑将两只竹筐摆到廊下,领着谢青章三人去前院小井边洗手,随后自个儿进了庖屋,将温在锅上的重阳糕点一分为三。
一份分给众人,直接开吃;一份包起交由谢青章主仆带回去,送与昭宁长公主品尝;最后一份留下,当她明日的朝食。
谢青章将手洗净,回到内院正堂坐下。不多久,就瞧见孟桑端着糕点朝这儿走。
步入内堂,孟桑率先将盘子递向谢青章:“来,尝尝。”
谢青章伸手,从盘中拈起一块重阳糕。
手中这块重阳糕是蒸制而成,方方正正的,瞧着很是精致。一块糕共分为三层,顶端黏着几块枣肉,上下两层吃着是米糕的味道,中间一层为灵沙臛。
送入口中,咬下时能感受到米糕的软绵、豆沙的细腻,吃来有淡淡甘甜、米香,而零碎的枣肉不仅增添一丝枣香,还丰富了口感。
谢青章用点心时依旧是慢条斯理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手上这块重阳糕。虽然他吃得慢,但那种仔仔细细吃糕点的认真模样,颇为打动人。
孟桑笑了:“可还能入口?”
谢青章咽下最后一口重阳糕,温润地点头:“桑娘手艺极好。”
于庖厨而言,能亲耳听见食客的发自内心的夸赞之词,是最好的回报。
孟桑眉眼弯弯:“那就多用些,除了盘子里的,我还包了五块托你带回去给长公主呢!”
谢青章轻轻点头,默默又拿了一块。
内堂旁,银杏树的叶子半绿半黄。秋风拂过树梢,将几片银杏叶吹落枝头,于空中慢慢悠悠地落下。
堂内,年轻的郎君与女郎探讨起糕点这一吃食,旁边的两人狼吞虎咽用着糕点,吃得极香。
九月十五,授衣假最后一日。
一辆不怎么起眼的马车从安业坊驶出,沿着朱雀大街往北。
车内,叶柏规规矩矩依着张氏而坐,淡然看向车外。小郎君看似镇定,实则心都快跃出胸膛,小小手掌心里攒着薄汗。
终于放完假了,再也不用在家里受苦了!
刑部侍郎叶简陪坐在对面,眼尖地瞅见叶柏躁动不安的脚尖,挑眉:“阿柏,同样是提早一日回国子监,怎得你今日瞧上去有些雀跃?”
此言一出,叶柏立马正经地坐好,眉眼俱是淡定。
张氏一见叶柏这副模样,冲着对面不满道:“叶侍郎,这里不是你的刑部,冲着孩子耍什么官威?”
“况且上回中秋假结束之日,阿柏身子刚刚痊愈,如何能打起精神?”
“更别提那次咱俩都没捞着空,还是府中仆役送阿柏去的国子监!今日耶娘都在,阿柏自然雀跃些,又有什么不对?”
这一波又一波的巨浪袭来,直把叶侍郎的“威风”浇灭。
他摸了摸鼻子,飞快低头:“夫人,是我错了。这不是阿耶身子抱恙,咱们才好不容易溜出来送阿柏嘛!我一时激动,有些忘形,夫人见谅……”
张氏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随后搂着自家儿子看车外景色。
没多久,马车驶入务本坊,在国子监偏门稳稳停下。
叶柏那心都飞到食堂里去了,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叉手,与叶简、张氏告别。
“阿耶、阿娘,儿子回国子监了……”
话音未落,他手里头被塞了一个球形鲁班锁。
叶柏诧异抬头,望向叶简:“阿耶,儿子是去精进学业,不是为了玩乐的。”
闻言,叶简故意睁大双眼,匪夷所思道:“难道你每时每刻都在读书吗?”
说罢,他又“不屑”地瞟了一眼鲁班锁,摇头晃脑道:“阿耶少时跟着你姑姑,玩过的、吃过的可多了去了,什么投壶啊、斗鸡啊、斗蛐蛐儿啊……”
“阿柏,投壶你晓得吗?就是把箭往壶里投。其实投中了都不算什么,得玩出花样才算厉害,阿耶可是七岁就能投双耳了。不过要论技艺之妙,还得是你那未曾谋面的姑姑,她背着投都能中,忒厉害!”
“啧,你手上这个都是阿耶玩剩下来的玩意,平平无奇呐。”
叶柏眼底浮现郁闷之色,只觉得他家阿耶如此细致描述怎么玩的样子,跟桑桑滔滔不绝说起吃食时的模样,当真是一模一样!
怪不得当时桑桑总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张氏没好气地打断:“叶端之,你总逗阿柏作甚?是是是,你少时跟着阿姐玩过的花样多。不过我觉着,就算是阿姐都想不到,原本乖巧的阿弟越来越皮,没个正经!”
叶简早已习惯了他家夫人私下的小脾气,只当是夫妻乐趣,乖乖任由对方揭短。
等张氏说完,叶简才收起玩笑之心,拍了拍叶柏的肩膀,温声道:“把这鲁班锁收起来,平日累了就拿出来解闷。千万记着,莫要带回去给你阿翁瞧见。”
“嗯,谢谢阿耶。”叶柏将鲁班锁稳妥放进小包袱中。
随后,他背起小包袱,拎好书袋,再度与叶简夫妇告别后,缓步往偏门走去。
待到叶柏不疾不徐地走进国子监,听见身后马车启程离去后,立马加快步伐,直奔食堂。
桑桑,阿柏来啦!
叶柏冲到食堂时,里头尚算安静。
杂役们认真细致地打扫着食堂各处,而孟桑正领着纪厨子和阿兰在中央灶台处做着吃食。
灶台上,一口锅中应当是在熬着高汤,正不断发出“咕嘟”声,随之溢出了鲜香、鸭肉香,而旁边又摆了数个宽碗。
叶柏闻着香味,心中涌起无数悲凉。他眼眶一热,难得失了态,张口就想唤一声“桑桑”。
然而未等他开口,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惹得叶柏转身回望。
只见院门处,薛恒飞也似地奔跑而来。与此同时,远处还有数位监生往食堂这儿狂奔,一个个都撒开脚丫子,扬起不少灰尘。
而此时,薛恒已经赶至叶柏身边,招呼也没打,冲着孟桑所在之处大声哭嚎。
“孟师傅,我好想你和食堂啊!呜呜呜……”
叶柏那一声深情呼唤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无比郁闷。
第49章 鸭血粉丝汤
这一声哭嚎,响彻整间食堂。
孟桑讶异地抬眸望去,一眼就瞧见了悲戚不已的薛恒、默默郁闷的叶柏以及后头数位满脸激动的监生。
诸人神色各有不同,但对食堂吃食的热切如出一辙。
她将灶上事情暂且交给纪厨子,快步走过去,哭笑不得:“只是半月没来食堂,如何就这般难受了?”
此言一出,薛恒更难过了,瘪嘴道:“刚回去两三日倒也还好,毕竟许久不用家中吃食了,吃着还有些怀念。可等时日一长,我就越发思念食堂的朝食、暮食,吃什么都提不上个劲儿。”
这时,后头数位监生陆续赶到。他们听到后半段话,纷纷开口。
“薛监生道出我之所想!十多日吃不着红烧肉,我这心里头难受得紧啊!”
“我最爱朝食,故而近日梦里都是油条豆浆、油泼索饼、南瓜饼、韭菜盒子……”
“那我就不一样了,回味的都是蒜香排骨、红烧肉、香酥鸡!”
里头不乏家世不错的太学监生,同样哭丧着一张脸:“家中长辈将圣人赐下的红螯虾养着,想着等我回去再用。若我没尝过食堂做的十三香也就罢了,尝过之后一直对它念念不忘。可无论我怎么跟家中庖厨描述个中滋味,他们都烹制不出。”
“唉!折腾半天,还被耶娘斥责了一声‘胡闹’,当真是苦闷难言啊!”
孟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但笑不语。
十三香的精髓就在各色香料与草药的搭配,哪里是尝一尝就能分辨出的?
她能做出十三香风味,真得感谢后世许多博主的无私分享呢。
听着众人诉苦,孟桑手扶着膝盖、弯下腰,轻快道:“叶小郎君,今日暮食简单些,没有三菜一汤,但是有新吃食哦!”
一见孟桑的笑脸,叶柏心中的郁闷全消,竭力压下翘起的嘴角,一本正经地颔首:“孟小娘子辛苦了。”
孟桑眉眼弯弯,笑吟吟地起身:“走吧,去尝尝鸭血粉丝汤的风味。”
瞧见孟桑回来,灶台旁的纪厨子和阿兰立即让出位置。
粉丝是孟桑领着五名徒弟一起用红薯做的,断断续续花了好几日才做好。
这一回倒也试过用漏勺来做粉丝,不过也许是配方出了细微差错,捞出来的粉丝吃着不够筋道,瞧着粗粗细细的模样也不好看。
试了几回都不成,孟桑只能无奈放弃,想着日后用绿豆再尝试。她一边去寻手艺好的铁匠、木匠,试试能不能将后世用于刨皮的多孔刨子做出来,另一边则领着徒弟们用刀来慢慢切,权当练手艺了。
既切了细丝,也切了宽条,随后将它们统一晾晒干,方便今后直接取用。
眼下,锅中的高汤“咕嘟咕嘟”煮着,表面飘了薄薄一层油,而底下的汤汁色泽泛白,瞧着很是香浓。①
孟桑忖度着太学监生平日的喜好,做之前问了一句:“这鸭血粉丝汤,里头会配上鸭血、鸭胗、鸭心、鸭肝等物,你们不介意吧?”
果不其然,寥寥几位太学监生当即露出了犹豫之色,而其他那些书学、律学等四门的监生就挺无所谓,纷纷摇头。
腌臜物?不!
这些在孟师傅手里就是无上美味!
叶柏自小跟在叶怀信身边,本也是不吃这些的。然而这一瞬,他想要维护孟桑的冲动涌上头,不由分说就将那些规矩都死死压下,当即就要出声相助。
然而没等他开口,站在旁边的薛恒自信地站出来,拍着胸脯道:“诸位同窗不必担忧,我薛安远帮你们先尝一尝!孟师傅做的吃食,就没一个难吃的,想来这次也不会例外!”
再度迟了一步的叶柏,面无表情合上嘴,咬牙切齿。
薛,安,远!
你很好,非常好!
孟桑见他们没那么抗拒,低头一笑,专心做吃食。
她往锅里扔了好些切过的豆泡,右手执着特制的竹篓子,开始用洗净的左手取食材。
先抓一些浸在凉水里的鸭血小块,再捞一把泡过的粉丝。等竹篓子里的食材被烫熟后,将之悉数倒入碗中,补上高汤,另添数块浮在汤面上的豆泡。随后,再分别加入鸭肠、鸭肝、鸭胗。
抓芫荽碎的时候,孟桑顿了一下,偏头问薛恒:“芫荽吃吗?”
薛恒没有一丝犹豫:“吃!”
“好,”孟桑笑笑,又抓一点芫荽碎撒到碗中,将碗递过去,“桌案上有辣油,嗜辣的话可以略添一些。”
按理说,这鸭血粉丝汤里头还得舀上一勺榨菜。只是还没到芥菜成熟的时候,暂且是做不了榨菜、酸菜等吃食了。
薛恒连着十四日不曾吃到食堂里的吃食,十分珍惜地端起陶碗。他在众人簇拥下,寻了一张最近的桌案坐下,又豪气地往碗里添了一勺辣油。
因为是第一碗,孟桑撒配菜的时候还挺讲究。鸭肠、鸭肝等物分别占据碗面一角,碧绿的芫荽碎与红通通的辣油散落其中,底部的鸭血、豆泡和粉丝若隐若现。
无论是谁看了,都不免觉得这碗鸭血粉丝汤分量极满,很是赏心悦目。
薛恒一心只有吃饭,顾不得欣赏,添完辣椒油后,飞快搅拌起碗中各物,随后叉起一筷子就开嗦。
纯手工做的红薯粉丝煮熟后,口感滑溜溜的,看似比面条更柔软,实则内含韧性,很是筋道。
汤底很鲜美,泛着混合起来的肉香,其中仍以鸭肉香最为突出。
各色配菜也很好吃。鸭血一咬就破,嫩到令人不敢置信;鸭肠等物经过卤制,鸭胗嚼劲十足、鸭肠微脆、鸭肝绵软,一丝腥气都无;最妙的当属吸饱了汤汁的豆泡,每咀嚼一下都伴有溢出的汤汁,以及淡淡豆制品香味。
而薛恒添进去的一小勺辣油,堪称画龙点睛之笔。鸭血粉丝汤配上这微辣的滋味,好吃到上瘾。
他狠狠喝了一大口鸭汤,露出无比餍足之色:“忒舒爽!”
看着薛恒用了小半碗,露出如此神色,鼻尖又一直闻着香味,其他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们无情抛弃了为大家试吃的薛恒,一窝蜂涌到灶台前。
“孟师傅!我也要一碗!”
“给我来一碗不加鸭肝的,其他都要!”
“我不要芫荽,别的都来点!”
“……”
而孟桑刚煮好她和叶柏的两碗,闻言,她把灶台交给纪厨子、阿兰,挑眉道:“你们先排好队,别一个个挤在这儿呀!”
“等轮到你们的时候,有什么想要的、不想要的配菜,尽管与纪厨子他们讲。他们会认真记下,严格按照大家各自喜好来做的。”
此话一出,原本躁动的众人乖乖排起长队,很是听话的模样。
孟桑莞尔一笑,冲着叶柏眨了眨右眼。
叶柏会意,抓紧书袋,乖巧跟上。
别看眼下热闹,真要是细致数一数,就晓得提早回食堂的监生并不算多。因此,孟桑没有领着叶柏去小院用暮食,而是就近挑了一张桌案,恰好临着埋头嗦粉的薛恒。
孟桑中份的鸭血粉丝汤摆到叶柏面前,柔声道:“快吃吧。”
叶柏欢喜极了,硬生生压下扬起的小眉毛,掏出手帕细致擦了手,随后才拿起木筷。
伸筷夹粉丝之前,叶柏不漏痕迹地瞟了一眼薛恒,眼底流露些许嘚瑟。
哼!虽然我与你的鸭血粉丝汤都是桑桑亲手做的,但是我有桑桑陪着一起用暮食,你薛安远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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