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小食堂-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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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孟桑对着一套衫裙、一套胡服,果断选了后者,还惹得昭宁长公主笑叹“不愧是卿娘的女儿”。
“章儿,你陪着桑桑四处转转,”昭宁长公主瞥了一眼身姿如松的谢青章,“阿娘小憩一会儿,随后再回长安。”
她又拍了拍孟桑的手背:“去吧,这浑小子若是敢怠慢了你,尽管来寻姨母替你出气。”
闻言,孟桑露出一个得体的笑。而谢青章面朝这处,矜持地勾了下唇角。
两人互视一眼,告别了困倦的昭宁长公主,一并往院外走。
走出院门,谢青章温声问:“孟女郎想去何处?”
孟桑沉吟片刻,踌躇道:“谢司业,可以去骑一会儿马吗?”
谢青章初闻有些讶然,旋即颔首:“自无不可,孟女郎请。”
两人沿着石阶并肩而下,中间隔了一些距离,而杜昉跟在后头不远处。
他们快走至寺门前时,知客微笑着迎上来,知晓孟桑二人所需后,立即让小僧领着杜昉去马厩牵马来。
不知是不是孟桑手上还残余胡萝卜的味道,三匹马儿被牵来后,都忍不住往她所在处多走几步。
从骡马行租来的那马是棕红色的,最是欢快;杜昉的马不遑多让;倒是剩下一匹乌云踏雪的漂亮马儿很是有趣,明明也心动地多走一两步,却非得停在那儿,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瞧着人,莫名勾人。
孟桑没忍住,试探道:“谢司业,我可以摸一摸这匹马儿吗?”
谢青章毫不犹豫地应了:“女郎请随意。”
听到这话,孟桑压抑着喜滋滋的神色,走近那马儿,试探着伸出手等待。眨眼工夫,那马儿就忍不住靠上来轻轻蹭了蹭,惹得孟桑发笑。
摸完漂亮马儿,孟桑心满意足地翻身骑上自个儿那匹棕红色的马。见谢青章与杜昉随之上了马,她璀然一笑,双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孟桑下山时骑马还算克制,一旦到了平地上,便放纵起来。
猎猎风声中,杜昉在后头大喊:“孟小娘子,再往东南边七里路,有亭子和小湖!”
孟桑手中拽着缰绳,笑着大声回应:“好——!”
马儿越跑越快,孟桑感受着扑打在面上的风,只觉得今日心中生出的郁结悉数化开,心口处隐隐痛感也在散去。
顶着日头,享受着秋风,孟桑眼底的神色变得愈发轻松恣意,仿佛整个人身上的枷锁都被卸掉。
阿娘!
有长公主在,桑桑不认亲,但请您和阿耶务必要活着回来!
不然桑桑就又变回上一辈子的孤儿了!
一路疾驰,孟桑率先到了凉亭边,而谢青章主仆紧随其后。
伴着孟桑拉缰绳的动作,棕红色马儿发出响亮的叫声,乖巧停在原处。
孟桑显然还有些兴奋,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儿交给杜昉看管,随后蹦蹦跶跶去了凉亭,扒拉着栏杆,望着湖面景色。
秋风袭来,湖面漾出波澜,隐隐可见里头有肥美鱼儿在自在游动。
孟桑听见身后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笑着回首:“谢司业,你看这凉亭边还有前人留下的火堆,可见是同道中人。要不咱们捉几条鱼儿上来,烤着吃吧!”
谢青章被那灿烈笑颜晃了一下眼,定了定神,眉眼柔和:“好。”
若按照往常,肯定是孟桑这个老手亲自去捉鱼。不过今日还有无所不能的杜昉在,孟桑便乖乖退后一步,领着谢青章去捡能用的树枝枯木。
待到火堆升起来,鱼也处理好并架上去烤制了,孟桑这才笑吟吟地扫了一眼杜昉,无声挑眉。
杜昉那惊奇之色尚未收起,叹道:“孟女郎怎么临时起意出来骑马,怀中还带了些辅料香料啊……”
孟桑嘿嘿一笑:“毕竟我是庖厨嘛,随身不带点做饭的家伙,可不就辱没了身份?谢过杜侍从的匕首啦,极为锋利,很是好用!”
而谢青章坐在一旁,眉眼难得柔和。
等到众人吃上香喷喷的烤鱼,孟桑咽下口中外焦里嫩的鱼肉,清了下嗓子:“嗯……谢司业?”
谢青章斯斯文文啃着烤鱼,听到这声时,恰好维持了一个咬在鱼身上的模样,看上去有一种不可言状的呆,挺平易近人的。
孟桑憋住笑出声的冲动,只翘起唇角:“今日才知晓我阿娘与昭宁长公主殿下是要好的手帕交,咱们总是‘谢司业’‘孟女郎’的称呼彼此,总感觉怪怪的。”
“我单名一个桑,桑葚的桑,你愿意,日后私下里可唤我‘桑娘’。”
谢青章咬着鱼肉,心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缘何叶家小郎君就可以唤“桑桑”?
他没细想,咽下鱼肉,温声道:“我生在三月,故而取名青章,择字为修远。若是桑娘愿意,可任意称呼。”
孟桑眉眼弯弯:“好。”
秋光正好,三人围着半熄灭的火堆而坐,说说笑笑,各得其乐。
第48章 重阳糕
九月九。
今日是重阳节,按照习俗,圣人赐了群臣大射,故而宫中早早就忙碌起来。
观德殿前的场地已经布置妥当——殿门前九十步处设了箭靶,圣人用熊皮,诸位官员用鹿皮;箭靶的西、北两侧各设围垒,以防箭支射歪而伤人;宫殿台阶下整整齐齐摆着五套龙首蛇身状、装满羽箭的木筐,时下的人常称之为“楅”。①
按照早年的规矩,群臣都得上去拉弓。不过先帝体恤官员面子,特意下令让朝臣们自愿参与。自那以后,每逢重阳射礼,小半文官都会默默退居一旁,免得表现不佳反被同僚嘲笑。
而当今圣人仁爱,多设了席位,允了重臣们可以携家眷入宫观礼。
昭宁长公主作为圣人亲妹,驸马谢琼为谏议大夫、独子谢青章为国子司业,不仅独占一处最佳的观礼席位,还能光明正大将儿子唤来陪着。
眼前,伴着《驺虞》乐曲声,圣人在千牛卫的伴同下,亲自拉弓射箭。
昭宁长公主指着台下的兄长,揶揄道:“阿兄的箭术向来不佳,不过气势倒是摆得很足,勉强也能唬人。只可惜,待会儿将熊侯取来,便晓得阿兄到底射歪几支啦!”
谢青章叹气,唤了一声:“阿娘……”
昭宁长公主权当没听见,兴致勃勃地盯着底下。
只见千牛卫石将军跑去箭靶处探查、拔出箭支,回来恭声奏报。
昭宁长公主侧耳细听,“噗嗤”一声笑了:“阿兄这几年的箭术全然不曾精进啊,一支都没射中靶心,竟然还有两支飞出去了,哈哈哈哈……”
一旁,谢青章再度叹气:“阿娘,低声些,您好歹照顾一下圣人脸面。”
他家阿娘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哼笑道:“他的面子又不是我这个做妹妹的给的!年年如此,还每回都不服输,非要下场试上一试,丢脸丢到大臣家中去了!”
正说着,圣人从一侧来了此处,自个儿先无奈笑了:“朕就晓得要被你笑!”
谢青章二人欲要起来见礼,却被圣人拦下:“自家人,没那么多礼数。”
众人重新排了位次,谢青章起身站到一旁。
圣人温和地看过来:“修远今年仍不下场?”
未等谢青章答复,昭宁长公主嗤笑道:“阿兄是想让章儿下去,帮你挣个脸面罢?”
圣人睨了她一眼,好气又好笑:“昭宁,倘若有一日你能管住这张嘴,朕也能多舒坦片刻。”
他又望向谢青章,目露慈爱之意:“修远当真不试试?”
一旁,昭宁长公主闲闲插话:“圣上想让章儿下场给您挣脸面,好歹给些额外彩头?”
“成!自然不能白使唤朕的外甥,”圣人拿自家亲妹没法子,摇摇头,冲着谢青章笑,“你只管下场,朕私库里的宝贝任你挑。修远以为如何?”
谢青章本想直接应下且拒了彩头,但在余光扫过阶下布置的菊花后,他忽然顿住。
昨日在城外亭边吃烤鱼,回净光寺的路上,有女郎随口说过一句“没寻着好菊花,做出来的菊花糕总觉得缺点什么”,之后更是长吁短叹,极为遗憾。
谢青章收回视线,唇角翘了翘,叉手恭声道:“喏。”
圣人大喜,忙让身边石将军下去安排。
待到谢青章下场之时,大多数的官员都已射完领了赏。他们瞧见谢青章站定在射箭处,议论纷纷。
“这位昭宁长公主独子,与驸马都是文人出身,不是一贯不下场吗?”
“稀奇,今日这是怎么了?”
“一人十支箭,不晓得谢司业能获几支……”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之时,谢青章已经拿起弓箭,而一旁的乐人也奏起《狸首》。
谢青章手指紧扣着弓弦,双眸微微眯起,聚精会神地盯着九十步外的鹿侯,屏住呼吸。
而观礼看台之上,昭宁长公主情不自禁地坐直,凤眸眨也不眨地锁在自家儿子身上。一旁的圣人,上半身向前微倾,关注着场上所有变化。
乐曲第一节 将落,谢青章瞄准不远处箭靶,唇角勾起一瞬,纤长手指松开。
“咻——”
羽箭离弦,以万夫莫敌之势冲向靶心,将之狠狠扎透!
“好!”看台之上,圣人忍不住抚掌赞叹,踏踏实实地坐回去。
自家儿子争气,昭宁长公主自然也欢心,打趣:“阿兄今年能安心赏菊了。”
圣人眉目舒展,笑道:“朕今年让底下人寻来许多上好菊花,想着过几日摆一个菊花宴,君臣共赏!”
而场下,乐曲声不停,每奏到新的一节,谢青章手中的箭支便会应声而出,与之相和,连发十箭方止。
有千牛卫上前查看鹿侯,身躯一震,高声唱和:“十箭皆获——”
射中靶心方为获,换言之,谢青章适才射出的十箭,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观礼席上的圣人喜色外露,望着朝此处而来的自家外甥,得意道:“外甥肖舅!”
一旁的昭宁长公主抽了抽嘴角。
阿兄忒不要脸!
她懒得搭理,笑盈盈地瞧着已经站定的谢青章。
哎呀,虽然这浑小子有些不解风情、不懂风月,但多少算是文武双全,很给她这个当阿娘的涨面子。
圣人龙心大悦,爽快道:“修远想要什么彩头,尽管提,阿舅都会满足!”
谢青章一丝不苟地叉手,恭声道:“臣斗胆,请圣上赐下宫中盛开最热烈、品相最佳的二十盆菊花。”
刚刚还在惦记要办赏菊宴的圣人,笑意凝固在嘴角,试探开口:“阿舅记得你不爱花草,今日这是忽然喜爱上菊花了?”
谢青章坦然道:“用来入菜。”
一听这话,昭宁长公主的眼睛倏地亮了,当机立断道:“圣上金口玉言,章儿,快谢过赏赐!”
此言一出,圣人一颗心哇凉哇凉的。
务本坊,孟宅。
孟桑一身轻便胡服,灵巧地攀在银杏树上,用半长竹竿精准敲击结果处,试图将变黄的银杏果打下去。
一颗颗银杏果往下落,散着一种独特的味道,而底下的柱子顾不得这些,紧紧盯着孟桑,生怕她摔下来。
每当孟桑有什么动作,柱子就紧张兮兮的:“师父小心些!”
孟桑浑不在意,得意道:“我从小就跟着耶娘往山里去,什么高高低低的树没爬过?放心,不会有事。”
“你且继续说往姜家送东西的事!”
“唉,成吧,”柱子无可奈何,仍盯着孟桑不放,口中不停,“您让送去的新衣、补品、重阳糕点等等,都已稳妥交给了姜家阿翁。一并也说了,咱们已在坊内药铺垫了五两银子。日后若他有个小病小痛的无须忍着,只管去看诊取药。”
柱子笑嘻嘻道:“姜阿翁原本推辞再三,但徒弟嘴皮子厉害,软硬兼施,最终还是让老人家收下了。”
听到事情办妥,孟桑笑了:“如此便好。”
八月中旬,她头一回去昭宁长公主府上做活。当时姜老头歇了补给她四两银子的心思,但余下应得的酬金却一分没拿,死活不要。
孟桑一直记挂着这事,不想拿走人家应得的银钱,又不愿这钱落在朱氏手中,便折中想了这么个法子。十两银子,一部分拿来购置吃穿所用,剩下的压在宣阳坊一家名声极好的百年药铺,也总算是将酬金还给了人家。
柱子似是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离去时听见邻里说姜家小娘子下月成婚。”
“素素与刘二郎成婚?”孟桑扬眉,莞尔一笑,“确实快到日子了。”
闻言,柱子却有些踌躇:“当时姜家阿翁立马有些紧张,随后就让我给您捎句话。大抵意思是,下月姜家小娘子成婚,家中忙乱,便不请您去吃酒了。”
孟桑笑意一滞,默默将眼前枝丫上的果子打落,最后叹了声气:“嗯,我晓得了。”
“届时你再多跑一趟,将我备下的贺礼送去。往后……怕是也无须你和阿兰再去姜记食肆带信了。”
人情债最是难还。
如今她能做的都做了,也全了所有应尽的礼数。
至于究竟要不要再来往……姜老头话里的意思很容易听懂,她日后自然会保持距离,不再打扰。
就在这时,忽然有拍门声传来。
“孟女郎可在家?”
孟桑一怔,听着像是杜昉的嗓音?
她将竹竿扔给守在树下的柱子,三两下的工夫就下了树,快步走向前院。
从内拉开大门,便瞧见谢青章主仆二人正站在宅子外头,两人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以及那匹名为踏雪的漂亮马儿。
而孟桑的视线忍不住往谢青章身上瞄,无他,实乃美色诱人。
眼前的谢青章身着绯衣官袍,颜色鲜艳,却越发衬得本人面容如竹如玉,削去三分平日冷淡,增添一抹年轻郎君的俊秀。
他抬眸,与孟桑的视线对上,眉目柔和许多,眼底也漾上一丝笑意,活像是高岭尖峰上的皑皑白雪化成了春日第一股细流。
孟桑一饱眼福,浅笑见礼:“姨母说过会让人送东西过来,我本以为会是府上仆役婢子,万万想不到是你们主仆亲自上门。”
谢青章颔首,很有君子文人之风:“今日恰好得空。”
他与孟桑往里走,而一旁的杜昉任劳任怨地留下,连着柱子一同,哼哧哼哧往宅子里头搬东西。
阿郎惯会唬人,他今日哪里得闲?
一大早进宫参与射礼,忙碌半天才出宫。等亲自送了殿下回府,取了殿下要送来的东西,随后就马不停蹄带着菊花往务本坊来。
连他这个跟在后头的侍从,都觉着喘不过气!
孟桑领着谢青章入内院门时,余光扫见杜昉搬进前院的各色菊花,诧异道:“菊花也是姨母要送来的吗?昨日未曾听她说啊……”
谢青章神色如常:“今日圣人赐群臣大射,我得了这些菊花作为赏赐。与阿娘商议了下,放在府中也无用,不若拿来给你入菜做糕点。”
闻言,孟桑蹙眉,纠结道:“这些菊花的品相瞧着也太漂亮了些,想来不是凡品,入菜可惜了。”
“无论供人赏玩,还是拿来做吃食,都各有乐趣,”谢青章十分坦然,进退有度,“不过若是桑娘心疼,也可养在家中。”
孟桑回味了一下菊花糕的风味,当即决定把最名贵的菊花拿来赏玩,将次一些的菊花揪了做花糕。
她笑了:“也成,那等我花糕做好,去府上时给你和姨母都带一些,共赏美味,权当谢礼。”
谢青章矜持地颔首:“那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说笑着往里走,言语间不算亲昵,但显然比之先前亲近许多。
甫一步入内院,谢青章就看见了满地树叶和果子,一时怔住。
站在一旁的孟桑不好意思地笑笑:“趁着这些日子有空暇,在打圣果树的果子呢。这玩意儿不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