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小食堂-第1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当饼边悄悄变干翘起之时,一双白皙的手捏住边缘,迅速将薄饼翻了个面。
“刺啦”一声,油与饼面碰撞出了美妙声响,悦耳动人。
孟桑手上不停,笑问:“魏叔想吃什么酱?咸甜、香辣或是什么酱也不加,都是很美味的。”
立在一旁看摊饼的魏询,闻言,踌躇片刻:“咸甜吧。”
“好嘞。”孟桑为薄饼刷上一层咸酱。
另一站在灶台前围观的老叟,是一手抓着鸡蛋饼一手端粥碗,吃得正欢的徐叔。
徐叔啧啧道:“吃什么咸甜,大清早就该来点辣的才舒坦嘛!”
那语气,活像魏询是在暴殄天物、牛嚼牡丹,恨不得以身代之。
魏询哼道:“大清早吃什么辣,都这把年岁了,不该修身养性?”
两老人相看两相厌,你来我往冲了对方几句,仍不罢休。
孟桑笑吟吟听着,动作熟练地用铲子叠好鸡蛋饼,将之装入油纸袋中,递给魏询。
“魏叔慢用。”
见鸡蛋饼好了,魏询抛开与徐叔的酱料之争,接过油纸袋来。
看见鸡蛋饼的第一眼,想来多数人都会因漂亮的外表而折服。
淡黄色的饼皮,轻薄柔软,上头零散洒了许多青翠葱花,清新好看。而间或的几道淡褐的焦痕,反倒增添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活泼可爱。
入口还带着热气,但不算烫口。外侧的饼皮闻着就有一股蛋香与葱香,咬时有一丝韧性,嚼来却是软嫩的口感,而咸香酱料在其中画龙点睛,更为开胃。
酱香鸡蛋饼配上清淡的白粥,既满足了味蕾所需,又十分饱腹,整个人为之一振。
魏询垫了个半饱,睨了笑眯眯的徐叔一眼:“这平锅是你给添的?”
徐叔撂下喝光的粥碗,理所当然道:“除此之外,还有中秋的糕饼模子、蒸面皮的锣锣等等,我都给添置了。怎么,你觉得鸡蛋饼不好吃?”
言下之意,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可没立场斤斤计较。
孟桑被两尊大佛夹在中间,连忙找补:“魏叔放心,这平锅很是好用。今日可以做鸡蛋饼,明日能做生煎包,后日还能摊煎饼果子、鸡蛋灌饼……不仅不会闲置,怕是忙都忙不过来呢。”
魏询摆手,无奈道:“只是问一句,别无他意。你能用它做出繁多受监生喜爱的吃食,那这锅就买得值当,不必挂心。”
闻言,孟桑暗暗舒了一口气,笑道:“魏叔放心,我会好好用此锅的。”
徐叔灌下一口粥,笑眯眯道:“对了,柱子说你决意要在坊内找间屋舍,搬出去住了?”
“确有此意,”孟桑摸了摸鼻子,有些羞赧,“不过我手上银钱不多,怕是只能租间偏僻些、占地不大的屋舍。”
魏询颔首:“届时我与你徐叔一同帮你瞧瞧,一个年轻女郎,总不好住得太偏。”
正在此时,陈师傅与纪师傅相伴进了食堂,笑着与孟桑打招呼。
陈师傅搓搓手,嘿嘿笑道:“孟师傅,这朝食可有剩的?大老远就闻见饼子香气,馋得很哩!”
这二位掌勺师傅近日常来食堂用朝食,与孟桑也越发熟稔起来。
孟桑笑着颔首,当即舀来面糊,开始摊饼。
陈师傅是剑南道人,最是嗜辣。上一回见了孟桑做的辣椒油,当真是腿都挪不动,馋到双眼放光。此时,更是连连说要多放一些辣酱。
而纪师傅口味淡些,什么酱都没搁。
魏询随口问:“文师傅怎么没一起来食堂?”
正在摊饼的孟桑眨了眨眼,不免又想起文师傅的冷淡,着实不知说些什么,索性默默做吃食。
陈师傅尬笑两声:“文师傅他说去后门对街买胡饼吃,不来食堂。”
魏询与徐叔无声对视一眼。
自打孟桑进国子监以来,文师傅对她的冷淡与漠视,食堂上下所有人都能瞧出来。想必文师傅不是不来食堂,是不愿碰孟桑做的吃食才对。
长此以往,怕是于食堂不利啊!
就在五人说话时,阿兰与柱子面色凝重地从小门走出,欲往孟桑这处来。
他们抬头望见陈师傅与纪师傅,步子立即顿住,似是在顾忌什么,一时踌躇在原地。
孟桑余光发现他们的身影,察觉阿兰与柱子的神色不太对。奈何锅中还有未煎好的鸡蛋饼,轻易不好离开,便将他们两招过来。
阿兰飞也似的瞄了陈、纪二位师傅一眼,磨磨蹭蹭地走近灶台。
未等孟桑出声,一向敏锐的魏询开口:“发生了何事?”
统管食堂的大师傅直接问话,不仅要答,还得事无巨细、没有隐瞒的立即说出。
而阿兰犹疑地看向孟桑,得了她的颔首,方才沉住气,将发现豆瓣酱被偷一事全盘道出。
“昨日做酱时,便是我去取的豆瓣酱。当时瞧着分明,取完之后的酱面刚巧与缸内一道划痕持平。”
阿兰手上比划着,说时有条有理:“方才再去时,酱面已经落到划痕下头一指处,显然是少了一些的。”
魏询的神情陡然严肃,板着脸往小院而去,欲要亲自核实。身后还跟了一大串人,徐叔、陈师傅、纪师傅……
大雍刑律严苛,抓到行窃后,打贼人五十板子都算轻判。
孟桑将灶台交由阿兰看着,快步跟着一道去了。
等她赶到后院时,就瞧见一众人面色都沉了下去,为首的魏询更是气到面如黑炭。
见状,孟桑便晓得“偷酱”一事是真的。
豆瓣酱缸子放在后厨小院,要来这儿只能是从食堂中穿过,或者翻墙。
墙外是寻常土地,昨日傍晚又下了一场雨,如今地面还潮湿着。扫了酱缸周围,不见泥脚印,便可知并非是翻墙进院。
昨日孟桑白日晕倒后,在斋舍休息一日,晚间来食堂用暮食后,并未立即回去,而是与阿兰、柱子留下熬制今日所用的酱料。
在他们三人锁门离去前,酱料并未被人动过,换言之,此贼是今日趁着他们三人忙碌朝食,找机会来的后院。
当时食堂内监生众多,想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进小门,却不令人生疑的,唯有食堂内的帮工杂役。
魏询怒极:“老徐,召集所有食堂杂役到食堂等着,一个不许缺,一一搜查身上与斋舍。”
“老夫亲自去廨房请监丞来!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的贼,竟然敢在国子监食堂行窃!”
周遭徐叔脸上难得失了笑意,面无表情时气势极为迫人。陈、纪两位师傅闭口不言,只当自个儿是个泥人,并盼着此贼不是他们手下的人。
魏询板着脸,猛地甩了衣袖,领着众人往食堂走。
然而不等魏询去请监丞,远远地就瞧见文师傅拽着康三,气势汹汹往食堂而来。
两拨人于食堂门前相遇,文师傅望见魏询后,二话不说将康三踹到空地上。
他昂着头冷着脸,怒道:“魏师傅,此人偷食堂的酱!”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入耳,方才还怒不可遏的魏询愣住,其身后连带着孟桑的一堆人也没反应过来。
这是……刚发现有贼,贼就抓到了?
破案速度如此之快?
一炷香前,国子监斋舍一处隐秘角落。
文师傅面色冷淡,装作不在意地接过康三递来的油纸包。
掀开外头的油纸,露出里头软嫩可爱的鸡蛋饼来。
甫一瞧见饼,文师傅故意撇下去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提起,长吸了一口气。
嗯——!真香!
碍于还有手底下的人在场,文师傅克制住内心中的急迫,轻飘飘扫了一眼康三:“好了,你先去吧……”
“等等,”文师傅飘忽的视线倏地定住,直勾勾盯着康三仍旧鼓囊囊的怀中看,面露狐疑,“你那里头是什么?”
该不会,康三偷偷多领了两三份鸡蛋饼?
一听文师傅询问,康三那吊梢眼中闪过慌乱,连忙笑道:“是家中自己腌的酱料,下饭用的。”
文师傅顿住,挑眉:“我记得你家在常安坊,与务本坊之间相隔大半个长安,这两日又一直跟在我后头,哪里有闲暇工夫回去拿酱?”
康三赔笑道:“是家母今早送去后门的,小的这不是怕您久等,所以来不及放回斋舍,就赶忙帮您领朝食去了嘛……”
听康三提起领鸡蛋饼一事,文师傅咳了两声:“嗯,你办事很利索,倒也并非这般急。好了,你且走吧。”
闻言,康三赶忙要走,却又被喊住。
文师傅咀嚼着口中鸡蛋饼,言辞有些含糊:“听闻你祖上河北道的,想来做的酱料别有一番风味。”
“且让我尝尝,若是味道尚可,我便买去一半的酱,放心,不会少了银钱。”
其实吧,他倒也不是缺酱料,实则是晓得康三家中有一老母,身子不好。终归是他手下的人,就想变着法给康三些贴补,好买些厚实料子给老人家做身冬衣。
文师傅一边与康三说话,一边又咬了口抹酱的鸡蛋饼。
啧啧,这饼子皮好吃,酱更是一绝,咸辣可口,增色不少啊!
话说到这份上,康三讷讷笑了一下,到底不好拒绝,便慢腾腾掏出怀里的小罐,掀开上头的盖。
文师傅本就不在乎此酱到底美味与否,故而伸指头去蘸酱来尝时,便有些漫不经心。
然而等舌尖触及酱汁,入口先是浓浓咸辣味,随后在口中与津液混在一处,味道变淡了些,迸发出香味来。
文师傅的神色却渐渐凝固住。
他默不作声又蘸了一指头酱,抿了又抿,尝了又尝。继而又专门咬了一口鸡蛋饼里酱料最多处,眯眼咀嚼。
最终,文师傅顾不得可口美味的鸡蛋饼,胡乱往怀中一塞,揪住了康三的衣领。
“康三,你说实话,这酱哪儿来的!”
“为何跟鸡蛋饼里的酱料相差无几?”
食堂内,文师傅掐去“鸡蛋饼”的部分,将前因后果通通说与在场诸人听。
文师傅怀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和震惊,看也不看胆颤惊慌的康三,冷道:“康三偷了孟师傅做的酱,欲谎称是家中私方,去外头卖个好价钱。如此偷奸耍滑的行窃之辈,我文某不敢再用。”
“现今,我已将此贼与所窃之物带到魏师傅跟前,随后是交由监丞处置,还是私了,我便不管了!”
说罢,文师傅将陶罐塞到柱子手上,转身便要走。
许是方才他踹康三时动作太大,身上衣裳松开许多。
忽而,有一个油纸包从其怀中掉落到地上,露出一截鸡蛋饼来。
文师傅尚来不及惋惜饼子沾了半湿的泥,最先意识到是自己身处何地,以及周遭都站着谁。
神色各异的一堆人中,就有一直默不作声的孟桑。
一阵凉爽的晨风拂过,众人先后回想起文师傅对孟师傅的不假辞色与冷淡,也记起他说过的“去后面对街买胡饼当朝食,不吃食堂”的话来。
文师傅:“……”
魏询等人:“……”
孟桑面色如常,默默在心中吹了声口哨。
哦豁——
第24章 辣子鸡
食堂一角,魏询、孟桑等六人围桌而坐,周遭只有阿兰与柱子守着。
在场之人顾忌文师傅的脸面,没有贸然提起方才糗事,神色各异。
而文师傅死死抿着唇,目光飘忽不定,一眼也不敢往孟桑那处瞧,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架在火上烤。
陈师傅性子活络些,暗中偷瞄文师傅那红透了的双耳,暗自称奇。
原来一贯爱挑别人毛病的冷脸文师傅,还有这么一面啊!
牵扯这桩糗事的另一人孟桑,正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抿着温水。
不远处,杂役们在清理监生留在桌面的碗盘,断断续续有细碎声音传来,衬得八人所在一角,安静到有些诡异。
文师傅尴尬到双耳红得像是要滴血,红意甚至都渐渐蔓延到两颊。
偏生论起肤色,在场之人中除了孟桑,便是文师傅最白,故而那两抹红越发显眼,活像是挂上两盏红灯笼,可见其内心之慌乱。
终于,在一众或是偷瞄、或是笑眯眯看戏,以及魏询数次欲言又止之后,文师傅终是按捺不住了。
他一拍桌案站起身,随后僵着脖子,冲着孟桑深深弯腰,叉手致歉。
“孟师傅,对不住!当初是我见识短浅,空口白牙诋毁你的技艺!”
此言掷地有声,声音洪亮到整个食堂里的人都能听见。
在场谁都没料到,平时总是傲气的文师傅能突然来这么一出。
孟桑先是诧异,后又茫然道:“哪来的诋毁?不曾有过此事啊……”
见孟桑说不记得,文师傅只觉得对方心善,在好心给自己台阶下。
他这人虽然总爱挑刺,但还称得上是敢作敢当。既然已将纸薄一般的脸皮撕开口子,文师傅索性不管不顾地揭起自个儿的短。
“孟师傅不必给我留什么脸面!”
“当日你刚入食堂时,我曾在背后道你是非。无凭无据诋毁你是滥竽充数之辈,没有真才实学。后来,方悔悟是自己鼠目寸光,不知天高地厚。”
“分明折服于您的手艺,却只敢偷偷摸摸领了吃,着实卑劣无耻。”
“此番种种,皆我之过,您可随意责罚,文高毫无怨言!”
文师傅越说越激动,头脑一热就要跪下请罪。
听到这儿,孟桑总算隐约记起当时的情形,哭笑不得,连忙示意柱子快些将人拦住。
这一跪要是落到实处,忒折寿。
孟桑无奈道:“当时有靳厨娘在前,三位师傅心存疑虑,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文师傅不必挂怀此事,日后咱们同在食堂内,只管齐心协力将朝食、暮食做好,让监生吃得开怀,方是正事。”
闻言,文师傅满脸羞愧,终究还是听了劝,坐回原处。
不等坐定,他肚子传来一串响亮的“咕咕”声。
文师傅:“……”
一旁默默围观的陈师傅没忍住,拍着大腿,“噗嗤”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让你文老二嘴硬,说去买什么胡饼当朝食,人后却偷偷指使康三领鸡蛋饼。这下饼落泥地里不能吃,胡饼更是没个影,就白白饿肚子罢!”
此言一出,在场多数人无一不在憋笑。即便是一贯严肃的魏询,嘴角不免也上扬好些。
而文师傅本人只差没找个地洞钻进去,尴尬到整张脸通红,真真是手足无措。
孟桑想起掉土里那块还算完整的鸡蛋饼,猜到文师傅定然没吃几口上,现下还饿着呢。她掩住笑意,连忙让柱子与阿兰一道去摊几张饼子来。
待到鸡蛋饼上桌,阿兰勤快体贴地为诸人添了干净碗筷与热茶,退至一旁。
孟桑憋着笑,温声道:“多亏了文师傅警觉,抓住那偷酱的贼人康三,移交监丞处置。想来忙活到现在,文师傅不曾用朝食,不如先吃些饼子垫垫罢。”
文师傅闷声闷气地应声,夹了一块鸡蛋饼到碗中,咬了一口。
鸡蛋饼是阿兰摊的,外表看着像模像样,颜色也好看。一旦入口,便能察觉到其与孟桑亲手所做的,尚且有些出入。
后者摊的鸡蛋饼软嫩却不失韧性,干湿恰好,吃着服帖。而阿兰显然在火候的掌控上还差些,饼子做得有些干,韧性太足,但已算可口。
文师傅慢慢咀嚼,有些出神。
短短十数日,原本只会洗菜切菜的阿兰,今时今日已能摊出一张像模像样的鸡蛋饼,足以见孟桑多擅长调教厨子。
世上技艺出众的庖厨不少,但这样不论出身、有教无类的师父,实属可遇不可求。况且,孟师傅都能收一窍不通的阿兰和柱子当徒弟,那……
多他一个文高,也无甚大碍嘛!
文师傅忖度再三,终是下定决心,咽下嚼碎饼子后,再度起身,对着孟桑叉手行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