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小食堂-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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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头行礼致歉,面露难色:“那位厨娘找到了新活计,已经离开小店,眼下忙得无法脱身。您想寻她上门做宴席,只怕是不成……”
言下之意,这活接不了。
谢青章微微蹙眉,淡道:“家母近来胃口不好,身形消瘦,万般无奈才想寻那位厨娘来试试。”
“劳烦店家代为问上一问,成与不成,总要看厨娘自身意愿罢?”
不日前,谢青章曾在好友邀请之下,一同来姜记食肆吃宴席。当时,店中那位杏眼厨娘做出的吃食,无论是冰粉、红糖糍粑,还是凉拌鸡丝、酥骨鱼,都给他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近日他阿娘身子不适,常常食不下咽。大夫看过后,只说是心病,开了几帖温和滋补的方子,并提议尝试食补来解决。
奈何谢青章寻来长安城中各路庖厨,做出来百样吃食,却无一道能入他阿娘的眼。
偶然间,他想起曾经来过的这家小食肆,以及那位手艺精湛的厨娘,故而专门来请人去府上,以示诚意。
不曾想,对方竟然已经离开了姜记食肆……
未等姜老头回答,不远处听了一耳朵的朱氏,连连应声:“哎呀,自是可以的!大人且安心,我们今日就去寻那厨娘,定把她找去您府上做宴席!”
朱氏谄媚笑道:“只是说动那厨娘也不容易,大人您看……”
她这么一番快言快语应下此事,打了姜老头个措手不及,想拦已是拦不住。
闻言,谢青章从怀中取出四两银子,搁在一旁的柜面上:“劳烦店家,我明日再来。”
朱氏欢天喜地收了银钱,恨不得拍着胸脯跟谢青章担保,一定寻来孟桑。
对此,谢青章面上不喜不怒,扫过姜老头紧皱的眉头,淡道:“店家不必担忧,倘若那厨娘不愿,自也不会强人所难。”
说罢,他略一颔首,转身出了姜记食肆,打马往务本坊而去。
而姜记食肆内,姜老头听了谢青章的话,眉头仍然不曾松开。
他望着喜不自禁的朱氏,呵斥道:“你糊涂!桑娘如今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抽得出空去这位大人府上做宴席?”
一听此言,朱氏嘴角一撇,当即哭诉道:“公爹,你也不能总因桑娘是孤女,就迁就着罢?外头这位大人可是五品往上的高官,轻易不能得罪。”
“更何况人家言明,即便桑娘不愿,也不会强人所难,可见不是那等欺压百姓之流,想来是个好主顾。”
“儿媳是为了桑娘着想,”朱氏拿出帕子拭着眼角,“这位大人性子和善、出手大方,桑娘真能办好这差事,不说银钱了,指不定还能央着对方帮忙寻桑娘阿翁,岂非一举两得?”
姜老头黑着脸,冷声道:“六娘,莫要以为我不晓得,你不过是贪那四两银子罢了。这些高官言行不一,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差事若当真没办好,或是出了什么差错,你让桑娘一个孤女如何自保?”
顿时,朱氏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狸猫一般炸了毛,猛地抬头。
朱氏顾不得顶撞姜老头,冷笑道:“公爹,您可是从账上拿了五两银子给桑娘。如今不过是想平账,让桑娘还回来一些罢了,有何不可?”
姜老头怒极:“桑娘来了食肆两月,每日帮扶店里生意,又拿出粢饭团的食方。工钱并上方子钱,难道这五两银子不该给吗?”
“前几日,我已当着你的面,将装有所有姜家食方的箱子从后院地下挖出来,悉数给了素素。你如今也当晓得,这方子确实是桑娘的!姜家哪里做得出来这些新菜式?”
朱氏分毫不让:“即便如此,也不过一个饭团方子罢了。而她一个无亲无友的孤女,在咱们这儿吃住两月,做些分内事不是应该的?”
她冷笑:“想抵五两银子?也成啊,您不是从她那儿学许多吃食,再拿个三四道出来,我便不再计较。立马追出去,将四两银子还给方才那位大人。”
姜老头毫不犹豫:“粢饭团方子里,包含了肉松、油条、酸豇豆的三种吃食做法。若非因着桑娘吃住在姜家,那五两银子都不够!”
“其余食方,我就是带到棺材里,也不会拿出来!”
朱氏不为所动,皮笑肉不笑:“你觉得值,儿媳觉得不值。既然您不愿,那这四两银钱,儿媳就收下入公账了。”
两人争论不出个结果,越吵越凶,朱氏又拿出“当年买食肆是她用嫁妆银填补大半空缺”的事来说理。
最终姜老头拧眉:“此事我去找桑娘。不过除了这四两银子,余下酬劳皆归桑娘。你不可再打她的主意,日后也不许再为难她!”
说完也不管朱氏怎么想,姜老头扭头,怒气冲冲回了后厨。
朱氏站在原处,将扯皱的帕子胡乱塞进怀中,紧紧捏着谢青章留下的四两白银,去大堂柜后理账簿。
第22章 南瓜饼(二)
务本坊,国子监正门。
谢青章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跟在后头的侍从,由大门入了国子监。
正值各学监生上早课的时辰,谢青章耳边听着读书声,一路迈着不徐不疾的步伐回廨房。
沿途,许多洒扫的杂役一看见谢青章的身影,连忙停下手中活计,纷纷叉手行礼。
“见过谢司业——”
“……”
谢青章面上冷清,瞧着生人勿近的样子,可每当遇见杂役行礼问好,他仍是一一颔首,全了礼数。
国子监内,所有官员的廨房都在一处院落之中。靠外四间屋舍归属于各学博士与助教。
再往里头些的三间屋舍,监丞、主簿、录事一屋,谢青章在内的两位司业为一屋,沈祭酒独占一屋。
本是打算直接回廨房,但谢青章途径四门学博士的屋舍时,无意间瞥见屋门虚开了一条缝,似是有人在里头。
见状,谢青章步伐一顿,脚尖轻移,往四门学博士的屋舍而去。他的脚步声极轻,直至到了屋门前,都不曾引起屋内人的警觉。
透过虚掩着的屋门,隐约可以看见里头的光景——四门学的钱博士,身侧一碗茶汤,手中正捧着一块金黄色的饼子,小口小口咬着,满是惬意。
饼子中间应是塞了馅料,只见钱博士飞快咀嚼的同时,还手忙脚乱地凑上去吮吸那饼子。该是凑上去太慢,馅料洒了一丁点出来,钱博士顿时心疼极了,很是惋惜地“哎呀”好几声。
谢青章并无窥探别人用朝食的癖好,不欲扰了对方雅兴,准备默默离开。
正在此时,有负责洒扫院落的杂役拎着水桶,从旁边小道绕出来,一打眼就瞧见谢青章的身影。
那杂役连忙搁下手中水桶,叉手行礼,唤了一声“谢司业”。
顿时,四门学的廨房内传来了钱博士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以及手忙脚乱收拾桌案的细碎动静。
谢青章:“……”
事已至此,谢青章顺势推开四门学廨房的屋门,淡道:“有一事想来问问钱博士意见。”
钱博士忙里忙慌收拾完桌案和南瓜饼,忙道:“谢司业请讲。”
谢青章身姿挺拔,缓道:“中秋临近,不若本次旬考延至节后再放榜,让诸位监生安心过节。钱博士,你看如何?”
见谢青章一个字不提方才糗事,略有些慌张的钱博士,心总算安了下来,咳了一声:“不瞒谢司业,昨日我们几位四门博士也谈及此事,亦是这个想法。倘若其余五学的博士们没有异议,就定在节后放榜罢。”
谢青章略一颔首,表明自己已知晓。
正在他转身欲走之时,似是想起什么,隔空虚虚点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后,默不作声地走远。
钱博士有些莫名,下意识摸了一把下巴。先是触碰到胡须,随后就感觉有几根胡子黏到一起,搓来一看,指尖上是裹着半凝固红糖浆的花生碎。
见状,钱博士整张老脸都僵住,脸颊处甚至看见一丝丝红意,忙不迭掩着胡子去净面,懊悔不已。
这副模样怎么就让谢司业给瞧见了!
真真是失了仪态规矩!
等钱博士仔细清理胡子时,摸着那半凝固的红糖汁,不禁又回味起方才吃的南瓜饼。
饼子软糯香甜,红糖花生馅甜得像是蜜一般,润到心窝里去,似乎整个人都浸在秋日暖阳之中。
钱博士抿了抿唇,板正的面容之下,是逐渐飘远的思绪。
咳咳,不知晚上新厨娘会做什么菜式?
上次那道鱼香茄子煲就……就勉强还能入口,再做一回也无妨嘛。
廨房内,谢青章正在整理文卷。
时近中秋,离九月要放的授衣假,约半月有余。
在此之前,须得按照往年惯例理出一份章程,并整理各监生的情况——是留在国子监内,还是家去;归家的监生中,有哪些家就在长安,又有哪些归家路途遥远,须得延长一月假期……
除此之外,还得为授衣假之前的大考提前做准备。
就在谢青章忙碌之时,有一身着紫色官袍的儒雅老人,缓步走进屋内。
紫袍老人面上自带笑意,温声问:“修远呀,在忙授衣假监生名录的事?”
谢青章起身行礼,恭声道:“见过祭酒,正是在整理名录。”
沈道走近,无奈道:“你呀你,监内监外总是拘泥于虚礼,便是在你阿娘那儿,也鲜少唤一句‘舅公’。”
谢青章没有应声,面色如常,摆明是不准备改了。
家中诸位后辈之中,沈道最是欣赏和疼爱谢青章,根本拿这倔驴没法子,索性揭过不谈,道出来意。
“听闻长公主近日胃口不佳,你正在满长安寻庖厨,便是连皇城中的御厨也请去,但皆无用?”
谢青章眼睫微动,顷刻间明白了沈道来意,直白道:“祭酒有好的庖厨人选?”
“反应倒不慢,”沈道哼笑,食指隔空点了点他,却也没卖关子,“昨日的确遇见一位好庖厨,不仅技艺精湛,还心思灵巧,所做菜肴颇具新意。一道赛螃蟹以假乱真,着实惊艳。”
谢青章叉手,温声问:“还请祭酒指点,此人身在何处?”
沈道按下他的手,笑道:“好了,人就在国子监食堂内,左右跑不了,你莫要着急。这位孟师傅原是找来做朝食的,现下也帮着食堂大师傅,一同做监内诸位官员的暮食。”
“晓得你是个稳重性子,舌头也灵得很,不亲自尝过必然不放心,”沈道拢了拢袖子,轻扬眉梢,“晚间不若留下,陪舅公在监内一道用暮食?”
眼前老人暗藏的意图,溢于言表,就差把“喊舅公”这三个字,深深刻在每一道笑起来的皱纹中。
谢青章:“……”
犹豫片刻,他抿唇,淡道:“舅公拳拳慈爱之心,修远自当遵从。”
一声心甘情愿的“舅公”,让沈道身心都舒坦了。
便是冲着后辈难得服软这一点,沈道觉着他做人家舅公的,怎么也得帮忙。
沈道拍了拍谢青章的肩膀,语气慈祥:“放心,舅公定会说动孟师傅,今日就将她请去长公主府上。”
申时,国子监祭酒的廨房内。
“孟师傅今日身体不适,回斋舍休息了?”沈道愣住,很是不敢置信。
明明昨日吃赛螃蟹时,那位杏眼女郎还好端端的,瞧着十分康健啊。
送暮食的杂役歉声道:“回禀大人,孟师傅确实身子不适,早间险些晕倒在后厨,最后是由魏师傅做主,让帮工杂役送她回了斋舍,暂且告一日假。”
事已至此,沈道只能挥手让杂役离开。
看着桌案上三道卖相一般、成色普通的吃食,沈道不免有些心虚,故作镇定地偷瞄谢青章脸上神色。
这一眼,直直望进了谢青章波澜不惊的眼神里。对方面色如常,但沈道却感觉里头写满了质疑和控诉,似是对他这个舅公的不靠谱,很是失望。
沈道心下惴惴,试探道:“咳咳……这着实是不凑巧,舅公也不知情呀。”
“庖厨一事另有可靠人选,多谢祭酒大人关怀,”谢青章叹气,从容不迫地站起离席,叉手行礼,“属下得早些回去侍奉家母,便不多留了。”
说罢,谢青章头也不回地走了。
顿时,沈大人那心哇凉哇凉的,欲哭无泪。
修远啊,不是舅公在诓你,孟师傅真的是一位非常难得的好庖厨!
好容易应下陪舅公一同用暮食,这……你别走啊!
沈道看着桌案上三道平平无奇的吃食,长长叹了一口气,愁得胡子都要揪光了。
后厨小院,杂役们忙活完了食堂的活,正聚在一处吃饭闲聊。
此时,负责去廨房送暮食的一众杂役们,提着食盒回了小院,笑着寒暄几句。
“大牛哥回来啦,今日各位大人们用着可还好?”
送暮食的杂役摇头道:“听说今日孟师傅告假,好几位博士显然就没了胃口,剩下许多呢。其中有一位钱博士,还特意问了孟师傅何时再做鱼香茄子。”
一听这些大人们也和他们一样失落,众人好受许多,可又听见“鱼香茄子”四字,刹那间叹气声连成了一片。
有一个方脸吊梢眼的杂役,看众人如出一辙的惋惜渴望,只觉奇怪,便多问了几句关于“鱼香茄子”的事。
“是了,康三你跟的文师傅。当日孟师傅做鱼香茄子煲时,文师傅和连你在内的杂役都休了旬假,无一人不在食堂,自然不晓得。孟师傅做的鱼香茄子煲当真一绝,香飘千里,闻之使人心醉。”
康三疑惑:“就这般美味?”
有人立即答:“何止是美味,说是天上仙人吃的珍馐都不为过。”
“可惜后来就没见孟师傅用过那酱了,当日我就在后厨,那酱一加进去,顿时香得我直流口水!”
“我也馋那酱,真是忒香了,好似什么菜肴加上一勺这酱,立即就变得美味许多!”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赞叹起孟桑手上的新奇酱料,唯有那康三一脸若有所思,吊梢眼微微眯起。
翌日忙完朝食,阿兰如往常一般来后厨小院,一一查看孟桑做的各色酱料与小菜。
一打开存放豆瓣酱的陶缸盖子,阿兰忽而定住,眉头紧蹙。
柱子从后方来,正准备搭把手,看见阿兰一动不动地立于缸前,笑道:“阿兰姐姐怎么跟个木头似的杵着,是魂儿被酱香味勾走了?”
阿兰扭头看他,神色严肃,沉声道:“孟师傅做的豆瓣酱少了一些。”
闻言,柱子收敛笑意,快步过来,看清缸内光景后,面色陡然沉了下去。
第23章 鸡蛋饼
卯时,国子监杂役斋舍的一处隐秘角落。
文师傅负手来回踱步,时不时张望空无一人的小道,焦急之中,还带着小心翼翼。
不多久,小道转角出现一名圆脸吊梢眼的杂役,怀里不知揣着什么,鼓囊囊的。
是一直跟在文师傅身边的康三。
瞧见康三来,文师傅先是压抑不住地笑了,又硬生生按捺下去,艰难维持着原本冷淡模样。
等人到了跟前,文师傅负手问:“东西可带来了?”
康三谄媚笑道:“带来了!一路上怕颠坏了,小心着呢。”
他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文师傅。
一勺掺了葱末的淡色面糊,被舀入刷过油的平锅中。
面糊接触到滚烫锅面的一刹那,旋即被木刮板刮开,摊成薄厚均匀的圆形饼子。
在恰到好处的火势之下,薄饼飞快从黏稠面浆渐渐凝固,悄无声息地散出香气。
当饼边悄悄变干翘起之时,一双白皙的手捏住边缘,迅速将薄饼翻了个面。
“刺啦”一声,油与饼面碰撞出了美妙声响,悦耳动人。
孟桑手上不停,笑问:“魏叔想吃什么酱?咸甜、香辣或是什么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