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亦锦绣-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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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就打开一条门缝,让外面的护卫都出去守着,随后将自己儿子叫了进来。
眼看着秋嬷嬷的儿子将尸体背走,卢蔓也跟着松了口气,想着等秋嬷嬷收拾残局的功夫,再从净房出去。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一块石子打在了她脚边的花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这声音就像是落入水中的石头,打破了一切平静。
卢蔓脑袋上方树杈上,不知何时蹲了一个人,用口型对几乎吓死的卢蔓道:“快逃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麻烦
庄子上,到处都是田地和山林,泥土柔软,一脚下去就能踩出一个大坑。
卢蔓吭哧吭哧的狂奔,胸腔里像是拉了个大风箱,发出破旧的“呵呵”声。
元夫人和秋嬷嬷的厉声大喝就在她耳边,而追她的护卫就在她身后。
不跑,就会死。
乡间到处都是僻静的小路,除了野猫野狗,再无人烟,她脚下踩着冰冷泥泞的田埂,穿的是一双薄底绣花鞋,本来很轻便,但是鞋子一旦沾上泥土,就变得格外沉重。
再沉重她也不能脱鞋。
她越是上气不接下气,就越是后悔,为什么要来掺和这破事。
从看到元夫人杀人,她就开始后悔了。
也许安排她的人也知道她会后悔,所以才特意将她暴露了出来,让她只能往前,不能回头。
一条山路出现在她面前,她犹豫着想要另寻他路,却忽然发现前面人影一闪,她连忙冲入山路,往山中狂奔。
心慌意乱之间,她完全没注意,自己一个身体不好的弱女子,这些护卫怎么就是追不上她?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实在走不动了,踉踉跄跄收住脚步,闻着山间特有的草木之气,背靠在一颗大树上,开始一阵阵的发晕。
翕动鼻孔,张大嘴,她费力将空气送入身体,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裙,背后的树干粗糙到让她发痛。
天色渐暗。
山下和田庄都有了火把的光亮,她知道这是找她的,于是她尽力让自己缩成扁扁地一片,可以和这颗大树融为一体。
她该怎么办?
卢蔓知道最好的办法是在山里躲到林彤一行人回来为止,可她一个闺阁女子,又实在不敢在山里过夜。
树枝影影重重,又有鸟叫虫鸣,还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枯叶和草丛中响起,越发显出一种无人的死寂。
在这里呆上一夜,不用元夫人出手,她自己就能先把自己吓死。
山下一直没恢复平静,卢蔓抱着膝盖,看着地上枯叶下一动一动,然后钻出来一条丑陋的地龙,她开始哆哆嗦嗦。
她不是大家闺秀,可好歹也是小家碧玉,这样的处境,她一辈子都没想过。
僵硬着坐了许久,忽然有什么东西从树上落下,砸中了她的脑袋。
她猛地一跃而起,强行忍住叫吐口而出的尖叫,慌慌张张使劲拍打自己的脑袋,结果砸中她的不是毛虫也不是树叶,而是一瓣花生壳。
再抬头,就见之前看到的护卫正蹲在树杈上吃花生。
“你。。。。。。”卢蔓抬腿就要跑,却忽然转过弯来,“你不是来抓我的?”
树上的人很是嫌弃的哼了一声。
卢蔓松了口气。
看样子,这人是来保护她的。
她重新蹲回原来的地方,可是一放松,肚子里就开始又酸又胀,想要去解手。
抬头看一眼还在剥花生的男子,她要方便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又忍不住想哭。
这一场争斗,她本以为是内宅之争。
就像其他家里也有的那样,嫡庶之间,妻妾之间,妯娌之间,斗的一片家宅不宁。
可这一场斗,于她而言,却是高山深壑,不是要搅的镇国公府家宅不宁,而是要万事皆休。
甚至她的每一步,都被人算计好了,连个后悔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走投无路的站到元夫人对面去。
想到日后,她猛地一阵心悸,惶然的厉害。
她在这里惶然度日,在京城中的李旭也不好受。
一大早,府尹陈世文正在衙门厢房里看小报,正看的津津有味,忽然闯进来一个人,吓得他连忙将小报塞在了邸报中。
见闯进来的是李旭,他这才放下心来:“出什么事了?”
李旭将一张状子往陈世文面前一递:“大人,这活我是干不下去了。”
陈世文只觉得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京城是非多,衙门一天要接多少案子,连人命官司李旭都办了不少,怎么今天跟受了天大委屈一样。
他接了状子一看,乐道:“苦主呢?”
李旭气道:“在衙门外站着,非说我把他们爹给拐带了,这老头自己去了镇国公府找周萍,他们不去镇国公府,非抓着我不放。”
陈世文忍不住皱起眉头:“镇国公府上找周萍?是不是那个第九子?这事不简单,恐怕是有心要把你、要把京府衙门扯进去。”
他是个精明人物,立刻发现了其中猫腻。
但是这状子,还不能放任不管。
天子脚下,左有刑部,右有大理寺,上有督察院,这三座大山就压在京府衙门头顶,若是这状子最后真牵扯出大案,而他们衙门却放任不管,那他这个府尹也做到头了。
李旭回身关上房门,接上陈世文的话,低声道:“我看是跟立世子的事有关,镇国公府一直没立世子,嫡长子都三十了,这事情本来就蹊跷。”
陈世文苦笑:“无非就是后宅阴私之事,你也是,带着他们去一趟镇国公府就是,自己拿捏下轻重。。。。。。等等。。。。。。”
说完,他还是觉得不对劲,让李旭将镇国公府最近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李旭所说,再联想到圣意不明,陈世文坐着沉默了片刻。
任何事情,一旦掺和了皇上的意思,就会变得很难办。
这轻重,可不好拿捏。
李旭也正是这个意思,见他愁眉苦脸的沉思,就在一旁等着,同时自己的心思也转了好几圈。
陈世文想了一会儿,问李旭:“你就秉公办理。”
李旭一怔。
平日里办案,陈世文总是让他们多理一理各大世家之间的关系,拿捏轻重,这事情涉及到镇国公府,怎么突然要秉公办理?
陈世文敲了敲桌子:“我们不能擅自鞫问镇国公,只能详查,这是律法,我们是衙门,秉公办理是天经地义,不管是三司还是皇上,都嚼不了我们的舌头,对我们的处置也无可指摘,明白吗?”
李旭明白了。
眼下一切都不明朗,谁也不知道镇国公府即将发生什么事,他们一切秉公,总不会错。
陈世文又道:“你赶紧带着苦主去找那老头去,别让他们跑到别的地方生事,带上吴道。”
李旭扭头就跑。
吴道是推官,推勾狱讼之事上很精通,带上他,再带上这一对苦主夫妻,先去了镇国公府,得知府上老小都去了庄子上看春耕,又转头跑去了城外。
第一百二十九章 输赢
李旭领着人去了城外。
他没有直奔庄子上,而是在田边看到了车过的痕迹,问过佃农之后,就顺着车辙去追国公爷一行人去了。
其实对镇国公,见不见都是一样,但他心中对陆鸣蝉存有好奇,想知道陆鸣蝉如今到底是个什么神态,所以决定先去找镇国公。
他甚至在路上就开始筹划,要如何才能套出来一点陆鸣蝉的话,窥探到一点先机。
然而在找到镇国公之后,他发现陆鸣蝉是真机灵,心眼比陈府尹还多。
他找到人的时候,国公爷也已经准备打道回府。
镇国公见了他,笑道:“是你啊,你舅舅前一阵还跟我提起你,你这是干什么来了?”
他说完,还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一对夫妻。
这两人一看就是外乡人,局促不安的站着,身上的衣服皱成一团,是穿的太久,怎么也拉扯不直的皱巴。
男子见镇国公看他,嗫嚅着想说句话,最后都没说出来。
李旭看这位国公爷满脸笑容,还不知道府上阴云笼罩,正了正脸色,恭恭敬敬的见了礼,说明来意。
这期间陆鸣蝉也奔了过来,皮肤有点黑,瘦条条的,歪戴一顶斗笠。
他先和人问好,一听周萍两个字,立刻看向来人,随后猛地一摇头:“不像我。”
随后他一扭头看向跟过来的林彤:“我看怎么有点像六哥。”
林彤目不斜视,对谁像他半点不感兴趣。
镇国公正要拍一巴掌陆鸣蝉,忽然停住手,眉头微微皱起,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他再仔细看来的男子,心里也犯了嘀咕。
元家兄弟不像陆鸣蝉,也不像元夫人,毕竟血亲太远,他一直觉得陆鸣蝉是胡说,可是再一看这个说自己是周萍弟弟的人,他就不得劲起来。
林彤和来人,还真有点像。
只是气质差别太大,若不是陆鸣蝉一语道破,谁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他心里存了疑,但是并未多说,而是和和气气的领着所有人都往庄子上去。
一行人心思各异,很快就到了庄子附近,眼看着再过一段水田就能到庄子上,忽然有人疯子似的从山林中冲了出来,拦在了林彤的马前。
“六爷救我!夫人要杀我!”
林彤看着突然跑出来的人,眼睛逐渐瞪大,飞快翻身下马,将身上披风解下来给卢蔓披上:“别胡言乱语,母亲怎么可能。。。。。。”
卢蔓的模样实在太吓人,满身都是尘土和泥巴,脸上、手上不知是被蚊虫咬了还是被树枝划了,将她本来细皮嫩肉的脸直接肿大了一圈。
这种触目惊心的伤,再配上她仓惶焦急的面孔,让她像是受到了酷刑。
她浑身发抖,一只手被林彤拉住,嘴也忽然被堵住,并没有人去捂住她的嘴,而是她不敢再说。
李旭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来了,随即他迅速的看了一眼陆鸣蝉。
陆鸣蝉正拿着斗笠给自己扇风,脸上是做足了好奇的神态,然而眼神很平静,甚至带了一点宽容,好像此时此刻镇国公府最后的平静,是由他施舍出来的一般。
大约是察觉到了李旭的目光,陆鸣蝉抬头,冲他一笑。
只看这个笑,他是个没心眼没心机的少年,但是方才那布施一般的眼神,已经让他在李旭面前露了真面目。
李旭收回目光,心想这人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镇国公府这场戏,才开锣呢。
也不出他所料,他们一行人还在卢蔓带来的诧异之中,夫人已经带着秋嬷嬷赶了出来,随后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两个人、两只手、两张嘴,异口同声的指向元夫人。
“周萍!”
卢蔓的指,是哆嗦和害怕的指,而来找人的男子的指,则是一种不敢置信的指。
天下瞬间大乱。
李旭忙的连水都没喝一杯,将庄子上当成了暂时的公堂,所有人都成了他审问的对象。
庄子上剑拔弩张,陆鸣蝉一直紧紧跟着镇国公,李旭和吴道问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的清清楚楚。
等一切安静下来,已经是傍晚时分,霞光不显,乌鸦顺着不详之气,落到屋顶上,也成为了不详的影子。
镇国公要静一静,陆鸣蝉就一个人坐在了大门口门槛上。
他抱着手臂,将脑袋歪在臂弯中,做了个自己哄自己的模样。
心里空荡荡的,他什么也没想,单是看天。
天边那一丁点霞光消失,天色开始发青,发青过后,天边就涌上来一线暗色,好像是一只笔拖长了笔画,一点点开始将天色染黑。
月亮很锋利,割破了天幕,自顾自的挂了出来,落下来的月光很冷。
李旭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也跟着坐在他身边,过了半晌,忽然低声道:“你这一局,赢的可真彻底。”
陆鸣蝉没说话,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憋着什么。
李旭一时也摸不清他的心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又带着邪念,不能和一般人相提并论。
就在他想不明白的时候,忽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马车里钻出来一个熟人。
是解时雨。
没有人通知她,她是自己寻来的,明明是个通身都很柔软的姑娘,可是往那里一站,就有了玉石一般的硬度。
陆鸣蝉站起来,乖巧的走了过去,似乎是想笑,可嘴角才刚扯起来,忽然热泪就夺眶而出,滔滔的往外涌。
随后他扑到解时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李旭尴尬的站起来,这才明白陆鸣蝉方才是憋了满腔的眼泪。
都以为他赢了,高兴了,是个彻头彻尾的胜利者。
结果从一开始,他就是输家。
没有母亲爱护的他,究竟吃了多少苦,没有人知道。
听到自己的母亲如何度过余生,如何死去,他的心里究竟如何想的,也是谁都不知道。
那些心事,全都藏在他心里,掩盖在他的无数面目之下,一点一滴,除了他自己,也无人能旁观。
就连他的眼泪,也仿佛是凝聚了什么,粘稠的令人发酸。
他本该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完了,所有畅想过的和父母有关的美梦也都破灭了,一生中最该快乐的日子,于他全是苦难。
这一哭几乎耗尽了他所有最纯真的感情。
拿着解时雨的帕子擦干净眼泪,他心中的黑暗再次聚拢,成为一道屏障。
第一百三十章 归位
镇国公脸色乌黑,颓然地坐在椅子里,听到外面传来的哭声,五味陈杂。
他这个镇国公,真是愧对祖先。
此时此刻,他坐在黑暗中,没了言语,没了表情,腰背塌下去,只剩下一颗心还在身体里跳动。
然而手和脚又全是冰冷的。
他又不是个蠢货,怎么会想不明白这是个大局,陆鸣蝉也是个做局的人,将镇国公府架到了火上烤。
镇国公夫人杀人,成为犯妇,她生的儿女也将是犯妇之子,传出去,镇国公这三个字,从今晚后就是笑柄。
他还不能不认,因为皇上必定知情,所以才一直不准立世子。
若是没有陆鸣蝉这一出,镇国公这一脉,也许就直接断在了他手里。
他能怪陆鸣蝉吗?
不能。
“哎。。。。。。”
再次发出一声长叹,他的声音十分苍老,仿佛是要哭。
他这一年本来就见老了,哪怕是再如何强撑着不肯老,也是自欺欺人。
老了,心肠就软。
等叹息完了,精气神又一点点回到他身上,眼睛里也渐渐有了亮光,提了笔,开始写折子。
他是一品爵,属于法司不许擅自鞫问中的“议贵”,须实封奏闻,取自上裁。
对元——周萍,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想到和这样的蛇蝎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他只感觉恶心厌恶,但是孩子们是无辜的。
他提着笔,翻来覆去的措辞,笔不重,但是沾了墨之后就急于坠落在纸面,并且落得有声有色,每一个字都跟要打起来似的。
写了不到三个字,他就将纸团起来,扔在一边,再重新写过。
还没落笔,管事就在外敲门:“老爷,京府衙门询问完了,夫人想要见一见您和巨门巷的解姑娘。”
镇国公看着已经落在纸上的墨团,将纸揉起来扔掉:“我就不必了,解姑娘你去请吧。”
解时雨被请进去的时候,周萍正坐在太师椅中。
京府衙门的人来的突然,从外貌上看,她还是金玉加身的镇国公夫人,只是人和声音都开始骤然苍老,仿佛是个披着人皮的妖怪,开始慢慢显露出原形。
“我太急了,”她看着逆光进门,年轻到扎眼的解时雨,“人一急,就无智。”
她本不该这么一败涂地的,都是解时雨步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