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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小姐有病-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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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向?年节打赏不过二两银子,这回冷不防赏这样多,连妙真鹿瑛二人都是一惊。妙真趣道?:“娘平日还说爹是在世菩萨,动不动就好送人银子。这回您也如此,可没道?理?再说他了?吧?”
  曾太太只是瞧着良恭微笑,“他伺候你这两年,没出过岔子,在外头处处护着你,也是应当应分的。良恭,这回到湖州去?,我可就把大姑娘交付给你了?,别的不管,一定要她平平安安。”
  良恭抬额看她,那神?色中似有不能说明?的哀痛。他又看妙真,心?里?猜测着,嘴上感激不尽应承不迭,而?后出门到总管房里?领了?这份赏钱。
  出来时遇见瞿尧,他特意与之攀谈,才听说尤老爷往李大人府上送银子的事。故意笑道?:“怪道?太太常说老爷爱送人银子,瞧,三万银子说给人就给人,就是官中来往送礼,也太重了?些。”
  瞿尧只当他没见过什么场面?,眼界低,便做出副老成样子嗟叹,“你懂什么,只知道?跟在大姑娘裙子后头转,脂粉气沾染得多了?,哪还敢想外头男人家的世面?。我实话告诉你,老爷送这笔银子,是指望李大人替咱们家向?朝廷说些好话。”
  良恭顺藤摸瓜,敛紧了?眉头,“出什么事了??好端端费这份心?。”
  
  瞿尧四?下里?看看,挨着他道?:“你别对人胡说去?,我只告诉你。冯大人在京下了?狱了?。他在嘉兴任职五六年,诸多豪绅中,与咱们老爷走动最近,老爷怕受牵连,这才打点了?这份礼。”
  良恭故意试探,“不见得走动得近,就会受牵连吧?”
  
  “不好说。”瞿尧摇摇头,自己也不大懂官场中的利害,只是强充脸面?,“官场里?的事,这个?扯那个?,那个?又牵这个?的,谁说得清?总之老爷未雨绸缪也是好事。”
  说话已至角门首,良恭辞了?出去?,走远几步,特地又回首望那随墙门——两扇绿漆的门扉映着墙头蓊薆的芭蕉,在正月里?便显着蓬勃精神?。然?而?那傍晚的日头投在门上,又晃着一种渐渐落寞的昏黄。令他生出种预感,尤家不日将颓。
  这是无?力挽回的,他带着胸中未发的叹息走回家,把银子交给良姑妈,又请她帮着打点几件衣裳。
  因他这年年节未归家,良姑妈心?下已有埋怨,这会又叫她收拾行李,不免唠叨,“这才回来,又要上哪去??成日脚不停,年关不回就罢了?,元夕也不在家过了??”
  “要跟着大姑娘往湖州去?。”
  “到湖州去?做什么?”
  “二姑娘的婆家在那里?,也是尤家的血肉亲戚。老爷太太想叫大小姐去?探望,二年出阁,就难见了?。”
  良恭妈在东厢窗户里?头收拾,抬头看了?他一眼,“真格给人家安安心?心?做起下人来了?,还要跟着到外乡去?。不是我爱唠叨你,你瞧不上做些小买卖,就瞧得上做下人?我是懒得说,就怕回头到了?阴司里?,你父母怪我的不是,说我没好生照管你。”
  良恭不知该如何回付,只好笑着不语,走到留院墙底下看那棵破土长出来的树苗,细细辨别,是株海棠花。也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
  见他不理?会,他姑妈转而?又说:“易寡妇年前回来了?一趟。如今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穿戴得好不齐整。回来托人卖她这房子。你也帮着留心?留心?,谁要三十两银子就给他。”
  良恭回身?看着两户间的那堵墙,墙头尚有几片残雪冷冷清清地缀在那里?,一晃又是一年冬去?了?。他心?里?有些惴惴的,恐这一去?,再无?归期。


第31章 离歌别宴 (〇五)
  码头上?解了冻; 正值绿波春水,清香夹岸,伴着一股懒懒散散的嫩土腥味。栈道上来来往往的十?几个小厮在搬抬行李,上?的是?一艘楼船; 是?尤老爷舍不得两个女儿委屈; 特地花大价钱包下来的。
  他自己并未到码头上来?送,妙真奇怪; 因问曾太太; “怎么爹不来??”
  曾太太扯谎道:“他还有事要忙; 抽不开身。”
  实则是?尤老爷不忍来?送; 年纪大了; 又是在生意场上久经变故的人?; 总是?有些敏锐的警觉性。预感到冯大人这?桩事出来?; 恐怕不免要牵连到尤家。事小则罢,不过是?破财消灾,倘或事大,恐怕这一别就难再见了。
  曾太太怕她姊妹两个起疑; 只得打着精神将人?送至此处。一望长河万里; 忽感悲痛,一连叮嘱了妙真好些话,“在外?头可千万不要由着性?子胡来?,凡事要多想多思?,不是?小姑娘了; 还只顾自己高兴那怎么成??”
  妙真连连说“晓得了”; 眼睛已关不住地飞去那船上?; 满心都是?头回离家的好奇与喜悦。
  马车走后,她立马迫不及待登船。良恭待要跟上?去时; 听见老远就有人?喊。回首一看,原来?是?严癞头。只得又走下船去与严癞头寒暄道别。
  严癞头买了些熟食干粮来?,算是?个送别的意思?,“兄弟,本来?年下就想与你?吃酒说话的,谁知你?在尤家没回来?。我早起到你?家去,才听你?姑妈说你?要跟着到湖州去,我忙不赢就去街上?买了这?些东西,你?带着船上?磨牙吃。”
  良恭接来?笑道:“我昨日?往你?家去了一趟,你?不在家。我这?一去,恐怕得一年半载,等我回来?咱们再一处吃酒。”
  “看你?,明明是?一匹野狼,硬是?给?人?训成?家犬了。”严癞头吭吭笑着,一面?答应,“你?只管去,横竖我近来?要替人?押货到常州,一时也?不得在家,赚个腿脚钱。”
  良恭装作没听见他?前头的话,“你?几时接上?这?差事了?”
  严癞头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嗨,人?家看我这?模样长得凶,特雇我路上?唬唬人?。反正年初也?没甚账收,闲着也?是?闲着。”
  正说话,听见甲板上?花信在催促,“良恭,快着些,要开船了!”
  严癞头跟着举目望去,看见是?个明目皓齿的姑娘,心里倏地一阵异动,忙拉着良恭问:“那姑娘是?谁?”
  “是?个丫头。”
  “模样不错,是?兄弟回头就替我张罗张罗。你?看我,还没娶上?媳妇呢。”
  良恭拍拍他?的肩,笑着去了。
  楼船是?两层,上?下各有三间?屋子,上?头是?姑娘丫头并婆子住着,底下舱里是?船家与一干小厮们睡。妙真那间?屋子最是?宽敞,门外?有一方甲板,站在那里凭阑,就能?远眺两岸风光。
  她是?头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奇,只觉遥山远翠,近石嫩黄,皆与从前所见不同。一连在门外?看了好几日?也?看不厌。
  这?日?白池从底下上?来?,看见她搬了根杌凳在门前坐着,便笑她,“你?这?样子倒像是?没见过世面?,进去屋里坐吧,这?里风冷。”
  妙真只推她进屋,“我见过什么世面?呢?好容易出来?一趟,你?就让我看看吧。你?进去,你?身子骨比我弱。你?看看药好了没有,给?妈妈送去。”
  屋内满是?药香,绕过台屏,看见花信在罗汉床上?歪着打瞌睡,膝前的炉子里正“嗤嗤”煨着一个黢黑的药罐子。
  近前看,煨得有些干了,白池一壁走去提铜壶添了点水,一壁咕哝,“看个炉子也?看不明白,水都要干了。”
  听见这?话,花信迷迷瞪瞪睁开眼,整了整精神,塌着背摇摇手里的蒲扇,半低不低的声音,有意要叫人?听见,“病都好了,还吃药做什么。我是?姑娘的丫头,又不是?什么白家林家的丫头……”
  白池“噔”一下放下铜壶,走来?滗了药,端着往另一头屋里去送给?林妈妈。
  林妈妈见她挂着脸,因问了一句。白池就将花信的抱怨说给?她听,最尾淡淡笑着道:“姑娘还没说什么,她比姑娘的牢骚还多些,成?日?挑我的刺。”
  “这?丫头说得也?不错。我的病好了,用不着再吃药。告诉妙妙,明日?起就不煎了。”
  白池掉身走到床前,递上?一方手帕,“这?怎么成?呢?您这?病就是?要保养,这?些药都是?太太吩咐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她怕劳动,我不要她煎,我自己煎就是?。”
  趁着屋里另两个婆子不在,林妈妈将她拉着往前坐坐,叹着道:“太太老爷姑娘都是?良善人?,可咱们也?不能?不知趣。家里如今不比往日?,能?省检就省检些。不单是?我,往后再要说给?你?裁衣裳,你?也?不能?要。”
  白池沉下眼皮来?想想,她娘的话倒可信,近年往总管房里拿取东西,是?能?听见里头的人?常抱怨。
  她不觉揪起眉,“府里真是?艰难了?我怎么没听见说?”
  “你?们都是?孩子,要知道这?些做什么?也?帮不上?忙。”林妈妈由床头欠身,“不许对别人?说,我告诉你?,是?要你?知情识趣。从前端得跟小姐似的,人?家背地里都笑说你?是?尤家‘三小姐’。往后再如此,就是?不知进退,过分了。”
  隔定须臾,林妈妈又欹回床头,“好在妙妙的嫁妆是?筹备齐了的,只等安家那头的消息。往后府里再如何,也?是?她自去过她的日?子。”
  说到此节,白池便起身出去,关于安阆的话,一个字也?不敢再跟她娘提及,免得母女又生争端。
  走出来?,太阳已没了踪迹,方才还辽阔的天?眼下成?了黑压压一片。绕廊过去,雨点便淅沥沥落将下来?。
  妙真还在门前站着,把着阑干仰头看天?,伸出一截俏皮的舌尖接了一滴零散的雨,旋即把舌头一卷,笑着咂嘴,“这?里的雨也?是?发甜的。”
  
  白池好笑着拉她进屋,“真是?傻得没治了,外?头就什么都好?”
  她不依,仍闪躲出去,“下雨又是?一景,躲什么?下得又不大。”
  雨丝零落,芳原绿野无不是?烟笼雾罩,连长河上?也?是?蒙蒙一片。细雨密密麻麻地绽放在水面?上?,如同千万张小嘴张着汲吸雨水。良恭恰好在下头阑干前站着,没打伞。妙真望住他?背影回想一下,很少见他?打伞,他?即便在雨中也?是?走得不慌不乱的翛然,仿佛已经淋了一身雨,索性?就犯不着躲了。
  他?忽然回头,妙真受到惊吓,忙往后避退一步。他?看见她飘渺如烟的裙,想着真是?一场烟雨好景,玉山如醉人?艳冶。
  回过头又想起严癞头与他?姑妈的话,检点如今,竟然真格给?人?安分守己地做了个下人?。转念他?又在心里反驳,都是?为了来?日?能?投靠安阆,谋份前程而已。
  至于能?不能?说服自己,其?实他?也?心虚。
  倏听妙真在上?头喊:“良恭,伞呢,搁在哪个箱子里的,你?去找来?。”
  装杂物的箱笼都搁在底下舱内,良恭钻回去找。不时走到上?头,将一把伞撑在妙真头上?。
  妙真仰头看,是?把新伞,湖绿的绸做的伞面?,薄如蝉翼,上?头又绘着一支白玉兰,淡如轻烟。伞骨用的是?石绿竹,伞柄是?犀牛角,给?他?握住,那手背上?有几条错综复杂的青筋,好似在“突突”地跳着。她留神听,分明是?自己的心在跳。
  尤家从没有犀牛角做伞柄的伞,外?头伞铺里不卖。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本钱太高,犯不上?。她听说良恭家里早年是?开伞铺的,心里仿佛有细绵绵的雨落进去,起了微澜,“这?伞,哪里来?的?”
  良恭嘴叼着根草,他?望着面?前一片远山遥黛,把那草根子翻来?覆去地在唇间?摆弄着,“自然是?箱子里翻出来?的。”
  妙真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没正行。她瞪他?一眼,“哄鬼,家里从没有这?样的伞。”
  他?不耐烦,“那就是?外?头买的。”
  “外?头也?不卖这?样的。犀牛角做头做柄,谁家把钱花在这?没要紧的地方?你?爹原是?开伞铺的,你?会不晓得这?道理?”
  良恭把那草根子吐出去,眼仍是?不看她,嘴仍是?敷衍,“我家里翻出来?的,搁着也?是?落灰。”
  她抬眼绕着伞环顾一圈,“搁了几年了呀,还新得这?样?”
  他?瞥她一眼,张开嘴,舌尖舔着唇角,终于没奈何地承认,“我新做的。你?上?回不是?要我赔你?的伞?”
  那不过是?句随口的气话,他?竟铭记在心,行动在外?。妙真笑着想,这?里果然连雨都是?甜的。
  隔会又问:“这?伞面?上?的花样也?是?你?绘的?”
  他?慢慢点着头。
  “你?还会丹青?”
  “少见多怪,我不配还是?怎的?”
  “我可没这?样讲。”妙真横他?一眼,两手握着湿漉漉的阑干上?。
  他?那副懒散模样仍旧投映在她偷偷斜挑着的眼睛里。烟雨把他?的脸浸得愈发白了,他?歪歪斜斜地站着,半片胸膛给?雨淋了个半润。她的确是?讨厌他?这?副流里流气的样子,但要他?像安阆那样端正,她想想又觉得没趣。
  又隔半晌,“既有这?手艺,怎么不子承父业,也?开间?伞铺?”
  良恭反手伸进襟口挠着皮肤,避而不答,“这?笔账可就算两清了,往后不许再叫我赔。”
  妙真乜他?一眼,难得没有发火。因为心里涓涓冒着蜜意,想恼也?恼不起来?。
  他?们就在甲板上?站着说了会话,比及雨住,良恭辞回底下,妙真才收了伞进屋。还没找到地方隔放,就听见花信在罗汉床上?笑,“难得,你?今日?没对良恭发火,真是?到了外?头来?,百事顺心,人?也?和善了许多。”
  妙真皱着鼻子剜她一眼,“我平日?就不和善么?”
  “和善是?和善,只是?你?起头就不愿意老爷太太找小厮伺候你?,所以自打良恭进府,你?是?处处刁难,恨不得把人?立刻赶出去。我都看不过眼。”
  外?人?都是?这?样认为,只有妙真此刻才惊觉,她对人?讲话一贯是?和善可亲的,唯独对良恭讲话一向语调重。
  此刻计较起来?,那些重的词或调,都仿佛是?狠狠的敲门声。不过是?试图砸开她自己懵懵懂懂的一扇门。眼下,她终于后知后觉地砸开了这?扇门,胸中如浪头般起伏不平。
  这?一夜她是?死活睡不着,伴着花信与白池绵绵的呼吸,将自与良恭相识以来?的种种细节都检算了一遍。发现竟连每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记得——
  他?说过什么话,大多是?不敬调侃的口吻;他?每一分表情,也?大多是?不尊佻达的神色。唯独一双眼睛,黑漆漆的沉寂,浓密的睫毛遮住了里头藏的心事。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仿佛带着些沉重历史走在人?群中,缄默着,用满不在乎的笑脸来?掩埋他?落了灰的心。
  不管他?是?什么人?,妙真也?得到总结,她是?爱他?了。因为她原本该爱的那个男人?,他?一走,她就不再能?记得他?的音容。安阆在她心里几乎是?面?目模糊的,她只记得他?的身份。
  她怀着这?个甜蜜的结论睡在铺上?,觉得自己像陷在个温柔沼泽,有些湿热的泥土爬上?她的皮肤,把她周身包裹起来?,她没有丝毫抵抗的力气,任凭心在承认这?不可想象的事实。
  她这?会检算过往,才发现从前那些年月并未爱过什么人?,从前过的是?个千金小姐规范的日?子。爱上?一个人?,得从新婚开始。因此这?份不同,令她又骄傲一点。女人?总是?想与别的女人?与众不同一点,哪怕这?点不同是?不合规矩的。
  她悄声起来?将那柄伞藏到床底下,生怕花信白池拿去使用。同时也?盼望这?,客雨常来?。
  天?总算舍得成?全人?一回,这?雨半夜又下起来?,一连下了好些日?。河道涨潮,风急浪涌,管事的与寇立商议着将船靠岸,等潮退一些再行。
  岸上?不远有处厢坊,寇立在船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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