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有病-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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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回来?”
尤老爷垂沉着脑袋,黄昏的天色也跟着黯败下来,“我到李大人府上去?了?一趟。”
“他肯见你了??”
“早就该想到,他前头避着不肯见,不是单为了?邱家。”
“那还为什么?总不是咱们别的地方得罪了?他,从前咱们和他都不认得,更没打过什么交道?。”
“为冯大人的事。”
“冯大人怎么了??”
尤老爷将搁在炕桌上的手半蜷起来,捏住一片袖口?,“冯大人被下了?狱了?,他头上的靠山坍了?台。他走时我就很疑心?,怎么朝廷忽然?调他回京去?,还不就是为了?跟他算账。”
闻言,曾太太脸色煞白地坐在榻那头,“冯大人出了?事,那咱们家是不是也要跟着倒霉?他在嘉兴任上的时候,满城乡绅,可是同你走得最近。”
“我就是在琢磨这个?。只怕李大人听见了?什么风,这才避着我不见。”尤老爷思虑片刻,将手一摊,“话说回来,我到底没做什么有违国法的事情,苏州织造的差事,也是我凭本事争来的,并不是走的冯大人的门路。”
曾太太急得捶两下炕桌,“哎唷,你这样想,人家未必会这样想!就凭咱们家这些年送给冯大人那些礼,就能定你个?贿赂官员之罪!”
尤老爷隐隐抱定一线希望,“朝廷这些事情扯来扯去?都是党羽之争,与我有什么相干?我不过是个?小小商人。冯大人既已定了?罪,何必再扯上我们这些芝麻绿豆小的人物?还不够刑部都察院忙的。”
说着,灵光闪动,忐忑道?:“我就怕……”
“怕什么?”
他看了?曾太太一眼,忽然?松缓地笑出来,“没什么。我看,不论眼下局面?如何,还是让妙妙跟着鹿瑛去?湖州,免得叫她看见家里?头这些事,跟着瞎忧心?。她又不懂这些。”
他尽管笑着,曾太太也不再追问?下去?,只点了?点头,彼此都是多心?多疑的样子。这份忧虑都落在心?里?拔不出来了?,只是两人面?上都装作相安无?事。
只等年节一过,尤老爷便以年礼之名,打发人抬了?几口?箱子往李大人府上去?。
李大人在房内笑着检看箱内的银子,剪着胳膊把管家回瞟一眼,笑问?:“管家,你说,是外头的雪白啊,还是我这些银子白啊?”
管家哈着腰在后头亦步亦趋,满脸谄媚,“雪花银雪花银,自然?是与雪同白了?。老爷英明?,既赏了?邱家差事,又得了?尤家的好处,如今这两家都巴望着老爷您呢。”
“嗨,邱家是亲戚,帮了?他们,也是帮我自己个?儿。好在这尤泰丰也算有眼力见儿,晓得主动退步抽身?。可惜啊,他这会儿想抽身?也晚了?。”
“这……”管家将几口?箱子睃一眼,因问?:“咱们收了?他家的银子,难道?放着他家不管?只怕不好开交吧?”
李大人没奈何地摇了?下脑袋,走到椅上吃茶,“不是我不帮,是我帮不了?。朝廷拖欠了?他好几年的货款,其实我在京时就晓得些内情,户部是按年清了?他这些账的。既然?清了?账,尤家却没收到钱,你想想,那些钱都是进了?谁的口?袋?这些人,过了?手的银子要叫他们拿出来,谁舍得?如今上头的官不想还他这笔账,只好治他个?罪。谁叫他偏又与冯大人往从亲密呢?把他往冯大人的事上一牵,可不就顺理?成章了??再抄他的家产,又是一笔横财。”
“嘶……就怕老爷收了?他的银子,又不帮着他说话,他回头下了?狱,把您给咬一口?,那就不好办了?。”
“咬我?他没那么傻,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外嫁,一个?还没出阁。回头朝廷办到他府上,这笔钱,就当是保他那个?未出阁的姑娘,不算我白拿他的。他也犯不着为了?几万银子得罪我们这些地方上的人。何况他怎么说得清我到底有没有帮他说话?我说了?,只是官微言轻,说了?不顶用嘛!”
正说着话,听见小厮来报,说是邱家来了?人。李大人一面?着人请来,一面?吩咐人抬了?箱子下去?,又转到案后提笔写信。
未几见一意气风发的青年进门,穿一件灰鼠毛大氅,脚踏羊皮皂靴。嫩白嫩白的脸,炯炯发亮的眼睛,冻红了?鼻尖,说话一吐气,就有些孩子般的稚气。
便是那邱家的三公子邱纶,此人在家也是惯坏了?的,有些不讲礼数,不等人请,一股屁股就在窗根底下的官帽椅上,把一腿高高地挂在扶手上头晃荡着,“舅舅,您叫我来做什么?”
实则这李大人并不是邱纶的亲舅舅,是拐了?几个?弯的表舅。不过当今世下,凡是官中有人,没亲的也恨不得磕头认了?个?亲,何况是本就有些干系在的。
李大人刚好写完信,折在封内,向?前推在案上,“你亲自往苏州去?一趟,把这信交给你父亲,告诉他,苏州的黄大人是我的至交好友,看过这信,自然?替他在织造局走动。这份皇差,明?年就能落到你们邱家头上了?。”
邱纶放下腿,朝前微微欠身?,“唷,尤家不争了??”
“争?姓尤的就是有这份心?,也没这力气了?。现如今,他尤泰丰保不保得性命都是难说。”
“这么严重?”那邱纶惊诧地将眼珠子一转,转着转着,又事不关己地笑起来,走到案前取信去?,“舅舅,既然?他们家到了?这地步,那他家大姑娘,就能转许给我了?吧?”
李大人剔眼看他片刻,随手抄起一本书朝他脑袋上拍去?,“没出息!就惦记女?人。我听你母亲说这一二年间就要给你定一门亲事。何况人家小姐也是定了?亲的。”
“定亲怕什么?我不定就是了?。她那头难道?就不能悔?再说了?,她还没出阁呢,要是尤家被抄了?家,她也是要受牵连的。这么个?大美人,难道?您忍心?看她充为军妓官奴?还不如嫁了?我。”
“美不美的我没见过,不知道?。我只知道?,尤家遭了?灾,就和你邱家门不当户不对,你父亲还肯?别想这些花里?胡哨的事,老老实实的往苏州去?。”
眼见李大人已有些不耐烦,那邱纶只得瘪瘪嘴,揣着书信辞将而?去?。
来回都是骑马,有二三家丁在前头吆喝着赶街上的人,邱纶歪歪洋洋地坐在马上,好不张扬烜赫。
有道?是狭路相逢,可巧节后忙得脱不开身?,曾太太只得打发妙真往一户不大要紧的远亲家送年礼。妙真因带着好些东西,便套了?马车出门,恰是迎面?驶来。
邱家因如今一府之长官换了?他们家的亲戚做,连家丁的气焰也是水涨船高,不管对面?来人是谁,先扬着手嚷开,“让开让开,没见着我们三爷的马吗?让开,有点眼力!”
驾车的恰是良恭,老远就看见前头闹哄哄地在赶人,也不知是谁家的马如此嚣张,心?下很有些看不惯。
终于是赶到他这里?。他朝那马上之人眺望一眼,勒停了?车,支起一条腿来,“路是大家走的,怎么偏叫人避你们,你们不晓得避人?”
那小厮反手朝肩上指一指,“嗨,你这不长眼的狗杂种,也不看看是谁家的马! 想必你不认得,不妨告诉你听,那马上坐的是邱家的三公子!”
良恭不禁细眺一眼,看见那公子衣着华贵,洋歪歪地拉着缰绳立在那里?,面?孔比他还不耐烦。他哼着笑道?:“原来是邱家。我眼拙,还以为是皇上他老人家的御驾出巡到咱们嘉兴来了?呢,好大的阵仗。”
人堆里?忽然?有人轰然?一笑,几个?小厮慢慢砸这话才回过味来。把三爷比作皇帝,岂不是把他们比作没根的太监?
领头一个?马上脸色一变,上前揪着良恭的襟口?就要打。不想手不及腿快,良恭提起脚就朝人肚皮上揣去?,把人揣翻在地,又笑,“你主子一月给你多少银子,你竟如此效忠?”
那小厮忙爬起来,提着手指他,“好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得罪我们邱家,你等着,凭你是谁家的人,一样打得你爹不认娘不识!”
妙真在车里?听见是邱家,撩开门帘子远远一望,果然?是那现世宝邱纶。尽管只前几年见过两面?,叵奈此人脸皮厚,最好丢人现眼,就是烧成灰她也认得。
她没好性,摔下帘子在车内吩咐,“什么邱家夏家的,不认得,要找麻烦,我告诉你个?地方,到盘云街上尤家去?找,自有人恭候。良恭,不让他,凭什么让他?要让他先让。”
可瞧那小厮是邱纶的贴身?小厮,头些年跟着邱纶往尤家说亲时瞥见过妙真一眼,实在过目难忘。
他一下跳将起来,猴似的忙往后头跑去?告诉邱纶,“三爷,前头是尤家大姑娘的马车。”
“果真?!”
“那是真得不能再真了?!”
邱纶满面?惊喜,忙从马上下来。那小厮凑上前去?,“他们不让路,打不打?”
那邱纶迎头照着他脑袋捶一拳,“打你老娘!”
说着三两下拂整了?衣裳忙往前去?,看见路旁有个?挎着篮子卖花的,他顺手就从人篮子里?拣了?两支白山茶,一路奉到车前。
来人冷不丁吓了?良恭一跳,上下一照看,是个?相貌风流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锦衣罗衫,通身?富贵,只是笑得有些憨。
他忙拉着缰绳歪着身?子避了?避,“邱大官人,您这是做什么?”
邱纶只顾着整理?衣襟,向?着帘子作个?揖,叽里?呱啦全是风牛马不接的话,“小姐,我是邱纶呐,真是缘分,未曾想会在街上遇见小姐。小姐近来可好?还如从前那般清瘦么?小姐千万要记着多吃些。桂兴铺子的炸鹌鹑还是一如既往爱吃么?明?日我就给他盘下来,专给小姐炸鹌鹑!年节底下,没想着能在街上碰见小姐,不及备下什么重礼,只得鲜花两朵,赠予佳人,实在仓促,实在是仓促呀,小姐千万勿怪。”
良恭听着他着乱糟糟一箩筐话,愈发把脸仰开,睨眼打量他竟是个?傻子。
妙真掩在车内只觉一张脸没处搁,分明?听见路旁有人在嘁嘁唧唧地议论。这天煞的现世宝!按她心?头的意思,恨不能将胳膊伸出二里?地赏邱纶两记耳光。
奈何维持着千金小姐的体面?,闷在车内冷清有礼地说:“邱三爷客气。我赶着去?人家送礼,不好耽搁,就此别过了?。”
邱纶却站着不让,听见声音心?里?便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奇痒难耐地欲挑开帘子,“这花还请小姐收下,明?日、明?日我再备了?厚礼去?府上拜访。”
良恭手快,一把揿住他的腕子,冷着脸丢开,“邱三爷,您这是做什么?私自撩小姐的车帘子,不好看呐。”
邱纶同妙真一样,也是手心?里?捧着长大的,何曾受过这等拦阻?当即恼羞成怒,吊着眼打量良恭,“你什么人?”
良恭笑道?:“区区下人,不足挂齿。”
“噢,不过是个?赶车的家丁。我与小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么?”
良恭也不理?论,扭头向?帘子道?:“大姑娘,咱们走?”
里?头仍是冷冷清清的一副嗓子,“走吧。”
良恭又看向?邱纶,谁知他还是不让开。良恭懒怠与他理?论,索性拉起缰绳往前赶。那车辙硬生生由邱纶脚上碾了?过去?,痛得他龇牙咧嘴扬起调子在后头嚷起来,逗得路人又是大笑不止。
驶出去?一段路,良恭不由得笑出声,“这就是那位邱家三公子?年纪比姑娘小吧?看着脑子里?像是缺根弦。”
妙真上回为抬架子,有意把这邱纶提出来打压了?良恭一番,也有意吹嘘了?邱纶一番。想不到他还记得。
她的大话给人识破了?,不免恼怒,“我只说他长得好,说他脑子好了?么?难道?长得不好?”
帘外头又是一笑,“长得好是好,不过是个?相貌出挑的草包。”
妙真不服气,挑开帘子道?:“那你是什么?也只不过是个?相貌出挑的下人。”
良恭一时无?话了?,妙真丢下帘子端坐回去?。正对上花信不解的眼,“姑娘对良恭说了?这邱三爷的事?你不是常说提起他都是脏了?嘴了?么?”
妙真眼皮一翻,仿佛挽住了?邱纶的脸面?,就是挽住了?她自己的体面?,“我何曾说过这话?我不是这么无?礼的人。人家是干干净净的人,哪里?脏?”
“你说他死皮赖脸,不知体面?。”
“那都是几年前的老黄历了?,难道?不许人家长进么?”
花信看她不肯承认,也就转了?话头,“今日得罪了?他,不知道?他家老爷是不是又要上门同老爷理?论。”
“邱家老爷听说上苏州去?了?,不在家。”
“那可是免了?良恭一场灾难。”
妙真此刻又转了?风向?,改替良恭撑腰,“怕他什么,当初良恭进府的时候老爷就说下的,不怕他因为护我得罪人,真得罪了?人,老爷晓得去?料理?。”
她故意拔高了?音调,有意叫良恭听见,好安他的心?。
落后因邱纶赶着到苏州给他父亲送信,不得空来找麻烦,此事就揭了?过去?。
时下初三才过,曾太太又抽出空打发鹿瑛夫妇并妙真往湖州去?。赶上李妈妈开年身?子见好,便吩咐李妈妈、白池、花信、良恭并个?管事的带着四?五小厮一道?前往。
另备下一份厚礼,嘱咐妙真道?:“这些都是给你姑妈姑父捎去?的,你记得替我们带个?好。你姑妈那个?人最是在意这些琐碎的礼节,倘或漏下一句半句的,她要抱怨我和你老爷没想着她。”
妙真睃了?下满屋乱堆的东西,“这么多?”
“有一份是替鹿瑛寇立预备的,他们到这里?来一趟,不带点东西回去?,也要埋怨他们没良心?。”
鹿瑛搭口?笑说:“我婆婆就是器量小爱唠叨,心?眼倒是不坏。”
曾太太将她姊妹二人望着,想起前些日子尤老爷说的那些话。尤家的处境早已有些不好,今番更不知前路如何。忽有些悲从中来。
她拉起二人的手往榻上去?,“这我比你们知道?。姑妈那个?人,嘴碎,什么都要拣不好的说,别的倒还过得去?。”
这一说,便止不住细长的唠叨,“鹿瑛,我倒不怎么样操心?你,你自小就温顺懂事,出不了?什么大的岔子。只是做人家的媳妇呢,不比做人家的侄女?,少不得要听几句闲话,你能忍则忍。妙妙,我最是不放心?你,撇下那病根不说,你自小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还不知道?外头的艰难。倘或在外遇到些什么难处,可千万少哭啊。哭得多了?,人家就当你软弱,愈是要欺负你。”
姊妹二人皆有些发懵,鹿瑛只是点头,妙真却笑,“娘,怎么说得我这是要上刀山下火海去?似的?不过去?湖州玩嚜,我是头一遭出去?玩呢,您可别舍不得放手。”
曾太太正有涕泪之感,见妙真还是如此不想事,便忙收了?那片酸楚,笑着点头,“玩,玩就好好玩,可不要惹你姑妈生气。往后倘或父母没了?,还要靠这些骨肉亲戚。”
“我晓得,我在外头一向?懂礼数。”
三人坐着吃茶,妙真是带着良恭往这屋里?来的,看见他在廊下站着,才想起来时与他说下的事。
转而?央告曾太太,“娘,良恭明?日要跟着我到湖州,他家里?也有姑妈,放心?不下,想这会回去?看看,明?日一径赶到码头上去?。”
听见这话,曾太太搁下茶,使人将良恭叫进屋来道?:“年前年后的忙,就给我忙忘了?。你一年到头跟这丫头磨,也是辛苦。你一会到总管房里?支取十两银子再回家去?,也是个?过节的意思。”
一向?年节打赏不过二两银子,这回冷不防赏这样多,连妙真鹿瑛二人都是一惊。妙真趣道?:“娘平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