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有病-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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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将那份犹豫抛开,反劝他,“我知道你是个有打算的人,只是外头人看你爱玩,都只当你没?甚出息。可我是信你的。我爹你也晓得,就是不放心?大姐姐走这样远。你别急,大姐姐自己也想跟我们去?玩,你让她?去?磨,爹拿她?没?法子。”
不料妙真一连软磨硬泡了几日,尤老爷仍是犹豫不决,唯恐妙真路上出什么?岔子。妙真这日起个主意?,想着?尤老爷一向看良恭可靠,便推良恭去?说。
一路上嘱咐道:“你千万要说你拿性命担保,不叫我出一点岔子。老爷放心?下来,就许我去?了。”
良恭散漫走在雪里,满是个不情愿,“你叫我去?说也是可笑,难道我能做得了小姐的主?老爷也未必肯听我的。”
“你说你拿性命担保嚜,老爷信得过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得雪沙沙作响,半晌没?听良恭发声。妙真回头瞟他一眼?,“你是不肯帮我说和?,还是不肯拿性命保我的安危?”
良恭好笑起来,“这怎么?又?扯到性命上头了?”
“怎么?扯不上?老爷怕的就是路上遇见个什么?贼啊盗啊的。真遇上了,你是先跑,还是先护着?主子?”
他眯起笑眼?远远向天外望去?,“咱们江南一带还算太平,少有贼寇。”
本来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妙真却忽地较了真,立在雪里挑着?眼?,“少有也是有,偏就叫我碰上了呢?你是丢下我自己跑,还是想法子护我要紧?”
良恭也只得立在那里,看她?的神色,是一定要个答案的才肯罢休。
原是随便点点头就能哄过她?去?的事,这会却叫他难以启齿,好像真应下来,就等同于真是把性命押给了她?。
这哪里值当呢?他把眼?别开,余光却被她?那双高傲的眼?睛挽绊住。又?变得有些犹豫了。
即便良恭真拿这话说给尤老爷听,尤老爷仍是在案后摇手。其中还有个缘故,尤老爷想着?妙真再?过一二年即要出阁,这会再?往湖州去?一趟,只怕父女相聚的时日无多。
妙真带着?好大的气地回屋,沿途雨雪,她?兀自往前走。良恭追上来给她?撑伞她?也不要,将伞抢来摔在地上,折断了散架。
回房小丫头看她?湿了鞋袜,忙奉茶上来,请她?换衣裳。她?却将胳膊一扫,将茶碗“咣当”扫了下去?。
吓得小丫头忙冒着?大雪去?外头寻人来劝,不想里外寻了一圈,林妈妈白池等人皆不在家,忙着?筹备过年的事情去?了。
只得又?到院门?外头敲良恭的门?,“良哥哥,你去?劝劝姑娘,她?在屋里发火呢。”
良恭正在铺上睡着?,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咕哝道:“随她?去?发,横竖她?火气大,浑身的脾气不发出来她?也不痛快。”
那丫头在门?外一怔,又?再?试着?敲了敲,“我们可劝不住,白池姐和?花信姐都不在家。她?一会该哭了。”
不一时就见良恭满脸不耐烦地将门?拉开,认命地拖着?步子走到正屋里。
妙真果然?正伏在炕桌上哭,听见动静把两眼?浮在臂弯上头看一下,又?埋回去?接着?哭。起先还是细细的啜泣,久没?听见良恭作声,那哭腔便渐渐大起来。两个肩一挫一挫地把窗户上白森森的雪光晃动着?,终于晃笑了良恭。
他走到榻脚板上坐,就挨在妙真裙边,手放在炭盆上烤着?,“哭肿了眼?,可就做不了嘉兴府第一美?人了啊。得落个名次,做第二。老。二老。二,不中听。”
妙真探出挂泪的眼?睛,“我做了第二,那谁能做第一?”
“白池啊。”
正戳中妙真的心?肺,想着?安阆也看中白池,如今连良恭也赞她?生得好,自己岂不满盘都落了下风?
她?怒从中来,提起脚踢他的背,“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都是你不会说话,才劝不动老爷!”
良恭往前趔趄一下,又?端坐回来,扭头看她?,目光有些发凶。妙真愈发作对,偏又?踢脚踹向他的肩。反应不及,脚腕给他一把抓住,她?挣了两下挣不开,反倒感到皮肤与皮肤的摩擦,像是两块打火的石头,擦出了温热的火花,从脚底往她?心?上窜。
她?又?放弃了挣扎,假意?是挣不开认了栽,把带泪的恨眼?挪开,心?内却是在绵绵地微笑着?。
窗外已是个玉碾乾坤的世界了,扑簌簌的雪花羽毛似的扫在心?尖上,使人发痒,使人颤栗。
他却把她?的脚放下了,调侃道:“你是指望把自己作弄病了给老爷看,老爷一个心?软就答应了么??”
妙真适才发觉鞋袜还湿着?,连头发肩上都有些湿润,又?怪到他头上,“午晌老爷书?房回来,你怎的不想着?点给我打伞?哪有你这样的下人,半点不醒目。”
良恭拍拍肩,“你恼得跟烧了屁股的野鸡一般满雪地里乱窜,我好容易追上,你还把伞折了。这会又?来怪我?”
妙真发狠又?踹了他一脚,“你才是野鸡!你是野狗!”
他失口骂人在先,也就丧事了争吵的底气,什么?也不说,瞟着?身边那两只柔软的脚。
脚上套着?浅口的厚底白绸鞋,鞋面上绣着?一湾淡水。那水似乎被屋里的暖气熏得有了温度,使人冻硬的骨头有了软化?的趋势。
她?又?说:“你赔我的伞!”
良恭低下头不作答,心?里冒出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回付她?,就听见白池并花信进了院。他忙起身,自觉站去?了罩屏外头。
二人手上皆捧着?些过年的装饰,进门?看见他也在,白池上下扫了他一眼?,皱起眉递给他几张窗花纸,“恰好你在,高处丫头们贴不到,你来贴。”
良恭一向与她?淡淡的,随手接过脱了鞋踩到榻上去?。妙真还在榻上坐着?,也不让,忙把眼?泪揩干。这一些举动仿佛是两个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些遮遮掩掩。
她?自己心?里这样认为,心?虚的同时,又?有一份窃喜。够着?脑袋朝罩屏外望,“你们哪里去?了?我回来也不见个人。”
花信在小饭厅里理对联,不认得字,眉头扣得紧,“瞿爷爷叫去?取这些张贴的东西,还有些烟花爆竹。”
“年年都是这些玩意?,也没?什么?意?思。”妙真仰起脑袋看良恭贴窗花。在底下看,他像一座山峦擎在她?头顶,格外巍峨。
看得正痴迷,白池却来拉她?,“都是灰,到卧房里头坐。”
白池放下卧房的竹箔,将她?摁在榻上。她?透着?竹箔细细的罅隙看,只能看见个影,便不情愿的作罢了,收回了眼?抱怨,“爹还是不答应我跟着?到湖州去?。”
“你总是顾着?玩,都是要做人家太太的人了,还是玩不够。”
安阆这一去?,年后就要上京赴试,阖家对他皆抱有莫大的信心?,料他明年就能高中,不必再?等三年。人人都带着?好事将近的兴奋,白池也是如此,不过是怀着?自己好事将近的心?情。
那日送别,安阆又?在避着?人给她?许诺,说是一定想个两全的法子出来,既能给尤家一个交代,也能叫他二人作对名正言顺的夫妻。
她?即便再?不信,也架不住一而再?再?而三,承诺毕竟具有太大的迷惑性。
然?而冷静下来又?觉得是天方夜谭,她?在箱笼里翻妙真的罗袜,回首瞟一眼?,觉得妙真像根鱼刺一样扎在那里,要挑出来也不知从何下手。
妙真还在抱怨,“我不是只想着?玩,一来,鹿瑛在寇家的日子,都是凭她?一张嘴说‘好’。可她?那人你也晓得,什么?都是个‘好’。我想亲自去?瞧瞧到底如何;二来,也是你说的这话,等我往常州去?了,往后我们姊妹间真是难见上一面,还不趁着?眼?下我还没?出阁,多与她?聚首些日子。”
“难得,你这也算懂事了,有了份做姐姐的心?。”
“要说做姐姐,你才像个姐姐。”
妙真随口一说,却说得白池心?里振荡一下。她?握着?罗袜回身,看妙真瘪着?下巴坐在那里,愁也愁得乖顺可爱,衬得自己才是真没?良心?。她?受了人家的敬爱厚待这些年,怎么?为一份男女私情,就把人看作眼?中钉肉中刺?
她?走过来,把妙真的脸怜爱地抚一下,“为这点事又?哭?真没?出息。快把袜子换了,我再?给你找双鞋。”
“我就是故意?哭给老爷听见的,看他答不答应。”
白池侧着?在橱柜里找鞋子,半身给柜门?挡住,手在黑魆魆的柜里一下一下翻着?,把一片思绪颠来覆去?。所?思无果,真希望妙真这个人心?肠歹毒一点,待人苛刻一些,哪怕是就坏那么?一点点,也好叫人能顺理成章地憎恶她?。
然?而这么?多年了,妙真哪里都好,就有一点不好的地方,也没?有露给她?。柜子里藏着?灰,翻到她?鼻腔里,使她?有种软弱无力?的酸楚。
“白池,你眼?睛怎么?红了?”
妙真一行弯着?腰换鞋子,一行仰起眼?睇她?。以为她?是因为安阆走了的缘故,便又?装作没?问过,笑起来,“你叫小丫头们散布消息给老爷听,就说我在屋里天天哭,板着?脸不高兴。”
白池给她?惹笑了,“你呀,就是吃准了这些人拿你没?办法。”
果然?年前两日尤老爷就答应下来,却不是因为妙真不高兴。是因去?往京中探听消息的小厮归家,带回来一个风云巨变的消息,尤老爷也只得念随时转。
那时午晌,尤老爷正在房内与曾太太商议过年的事。听见人回来,便叫瞿管家忙带那小厮往书?房回话。
小厮丢下马,片刻不敢歇地并瞿管家跑到书?房禀道:“小的到京,先去?了冯大人府上,谁知到了那里一瞧,冯家府宅被贴了封条。小的忙四处打听才知道,冯大人府上今年夏天就被抄,他早给下了大狱,朝廷定了他个结党营私,中饱私囊之罪。”
尤老爷登时从椅上立起来,肥胖的身子挤得椅案“叽里呱啦”响了一片。他自己怔忪好一阵,又?缓缓落回座,“我就知道朝廷忽然?调冯大人回京,一定是有事,一定是有事……我早料到有此一遭。”
渐渐说得脸色泛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白,两眼?一转,又?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快!打点车马,我要到李大人府上去?一趟。”
瞿管家满面焦灼地上前,“可老爷您求见了李大人多少回,他都是借故不见,这时去?,只怕还是不肯见呐。”
“顾不上许多了,好歹去?试一试要紧。”
谁知暨至李大人府上,这位李大人又?在家了,特地遣管家将尤老爷请到书?房里相见。
这李大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干瘦的身量,尖下巴上的胡须长得稀疏卷曲,笑起来眼?一眯,有种老鼠般的小心?与精明。
尤老爷顾不得打量他的面孔,笑在案前作了个揖,“一向要到府上来拜见大人的,谁知跑了三五回,大人都不得空。眼?下要过年了,想着?来给大人送年礼。也是我的运气,不想大人今日竟在家。”
李大人抬抬手请他落座,欹在椅背上眯着?笑眼?打量了他一番,“今年才接任了嘉兴府府台之职,忙得不可开交,连此地的一些旧友都没?来得及见上一面。这不,要过年了,才得闲请你们这些乡绅名仕进来坐一坐。外头不晓得只怕背地里议论我架子摆得大哩。”
尤老爷按住心?头那份焦灼,只管平和?有礼地笑着?,“冯大人走得匆忙,一定有许多杂事搁置为办。大人来了,自然?少不得要忙一阵。得空见我们这些人一面,是我们的福分,不得空,谁还敢怪罪不成?”
“早听说尤老爷会讲话,今日初回,果然?如是。”李大人笑着?将他指一指,旋即收成拳轻巧落在案上,“尤老爷与冯大人一向要好?”
尤老爷心?弦一绷,立时摇手,“哪里哪里,不敢高攀,不过偶有来往而已。都是为苏州织造那头的事。公事,公事。”
“噢……是了,你们尤家在苏州的织造坊接着?织造局的差事。”
“也是为朝廷尽点绵薄之力?而已。”
下人款待热茶,李大人抬手请着?,继而叹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刚听见朝廷的消息,冯大人被定了罪了。说他在嘉兴这些年为官不正,勾结商户以公谋私……”
说着?,将狭长的笑眼?一勾,勾出了满脸的褶子,“你也是其中一位吧?”
吓得尤老爷险些跌了茶碗,本想来走个门?路探听消息的,没?想到竟撞到了枪头上。他忙把茶碗搁在几上起身打拱,“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大人明察,大人千万明察!”
“玩笑,玩笑而已。”李大人将手悬在案上按两下,示意?他坐,“就是真有此事,大约也不归我查,我是新官到任,许多本职的事情暂且还未理顺。自然?是派别的官来查办。”
此话非但不能将尤老爷的心?宽慰下去?,反是“咯噔”一下,彻底慌得没?了着?落。
第30章 离歌别宴 (〇四)
白白的雪光透进来; 铺得尤老爷脸上也是白白的,手脚跟着凉了?半截,任凭书房里?炭火烧得如何旺,心里只管打着冷颤。
他想了?半晌; 决定这时候得该抛的抛; 该舍的舍。邱家紧盯着这份差事不是一两日了?,李大人又与他们家有亲; 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便勉强笑道?:“我也犯着同大人一样的烦难呐; 几头顾不上; 今年家里?的事情多; 只怕二三年都不得清静。我家大姑娘要预备出阁了?; 好几处的生意又都出了?些岔子; 这一年; 我都不得闲往苏州那头去?,只派管事的家人看顾着。我想着贪多嚼不烂,这样下去?,只怕耽误苏州织造的事。我有几条命敢耽误朝廷的差事?”
说话一面?笑着; 一面?慢慢摇手; “实在是老了?,不敢再逞强兜揽了。还请大人向?朝廷替我请个?辞,横竖那份契,都是同朝廷一年一年签订的。”
李大人听后只是平静地交叉着手微笑,“都说做商人的恨不得把天下有利可图的事情都揽净; 我看倒不能一概而?论; 你尤老爷就不是这样贪心?的人。”
说着又猛地打个?转弯; “我听说朝廷有好几年没给你结银子?别是怕朝廷拖你的账越拖越多,所以急着丢开这摊子吧?”
尤老爷虽也有这份心?; 哪敢明?说?说了?就是伤朝廷的体面?。忙摆头,“不敢不敢。小的哪敢有这心?思?朝廷自然?是有朝廷的难处,不过几十万银子,比起那些军饷民生上的开销,我这算什么?户部自然?是先紧着要紧的办,总是要办到我这里?的。”
李大人点头笑道?:“朝廷一心?为民,尤老爷虽是商,也是民,能体谅朝廷的难处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朝廷自然?也体谅你,既然?你脱不开身?,苏州织造那头的差事,我代你向?朝廷请辞吧。尤老爷是个?厚道?人,我李某也厚道?,就给你提个?醒,上头这阵正在查从前与冯大人结交谋私的一些商人呢,你可要当心?。”
“多谢大人提点,小的感激不尽。”尤老爷立起身?来打拱,向?前进了?两步,“要是朝廷有什么旨意传下来,还望大人照拂,小的倾家荡产,无?以为报。”
“客气,客气啦。”
二人又再浅叙一番,尤老爷这厢归家,便答应了?妙真到湖州去?的事情。
曾太太还奇怪,“你怎么忽然?又变了?主意?早前死活舍不得她去?,出门一趟给风吹弯舌头了??”
回首一看,尤老爷坐在榻上,轮廓被窗上惨淡冰冷的一点雪光包围着,早没了?平日里?那份乐乐呵呵的豁达态度。
她心?陡地一跳,忙驱散了?屋里?的下人,端着茶走来,“怎么了??看你这脸色,好像是翻了?天的样子?你是到哪里?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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