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牌过气后-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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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念大吃一惊,摸摸脸颊,这才想起自己打被窝里爬出来便隔着窗子与他说话,脸——还没洗!
扑到镜前揭开袱子一照,镜中一对肿眼泡儿,蓬头垢面一张脸,不由自主一声尖叫,“啊——”
蔫头耷脑地洗漱一番,换了衣裳,舒念鼓起好大勇气才离了厢房。
花厅里长案上摆布了七八只食碟,红泥小炉上煨着一只瓦罐,兀自咕嘟嘟冒着热气。崔述倚案而坐,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两根竹筷,看见舒念,招手道,“过来。”
舒念灰头土脸走到近前。
崔述揭开瓦罐盖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随热气蒸腾而上。舒念大感好奇,探头一看,却见罐子里焖着羹汤,煲着菌菇干笋虾仔之类的鲜物,难怪香得如此别致。
“这是什么?”舒念指了指罐中乌黑细长的一物,“好像头发?”
崔述纠正,“龙须草。”
“龙须草?”舒念吃了一惊,“传说中真龙遗物龙须草?”
“文火煲了一夜。”崔述取匙舀了一匙,又放下,“你来。”
盛粥舀饭这种事,当然得使唤丫头来——舒念扁扁嘴,盛出一碗先捧给崔述,才盛给自己,尝了一口鲜美非常,赞道,“都说鱼羊为鲜,跟这个比起来却是远远不及了。”
崔述捧着碗不动,直到听了她这一声才笑了笑,慢慢吃羹。
龙须草——
舒念眼珠子一转,“听闻龙须草生在姑余高山草甸,小吴侯来吴山,还带着龙须草?”心里默念一句,甘仙子痴心一片,煞费苦心啊。
“阿述。”
舒念无语,一个称呼,这般执着做甚?
崔述吃着羹,忽然吩咐,“今日唐玉笑在风雨台传授炼器术,你跟都亭一块儿去听听。”
诸山舍会第一日以武会友,后面几日各家大佬分头开坛授课,唐门授炼器术,安岳授拳术,姑余授炼丹术……总之就是个各出高招,教化后辈的意思。
然而谁又会把真正的看家本事大喇喇教给旁人?故而也就各家后辈和初入江湖的小子们值当一听。
况且这世上,论及炼器术,天底下能有人比得过眼前的小吴侯?
崔述刻意打发自己出去……他要做甚?
果然不过一时三刻,苏都亭过来,向崔述行过礼,便向舒念道,“走吧。”
舒念披了大氅,堪堪走到门边,忍不住回头道,“晚间咱们三个一块围炉,喝几杯?”
崔述愣了一下,含笑应道,“好啊。”
舒念一颗心落回肚里,跟着苏都亭往外走,山间积雪甚厚,踩在其上吱吱作响。
苏都亭一路走,一路训斥舒念,“我师父不饮酒,还喝几杯,喝甚么喝?”
舒念吐吐舌,“都亭,昨夜谁来了巡剑阁?”
“谁?”苏都亭停住脚步,“舍会期间吴山宵禁,谁夜间去巡剑阁?”
舒念再不想这一位没喝酒的也跟她一般稀里糊涂,摆手道,“无事,走吧。”
两人一路到了风雨台,挨挨擦擦尽是人头,挤得议事堂也人气蒸腾,台上已布置作讲台情状,唐玉笑高坐其上道貌岸然,两侧十个藏剑楼门生并十个西岭门生雁翅护卫。
舒念拣了条板凳坐下,心不在焉地听了一时,总觉自己忽略了甚么要紧事。
宁斯同突然身死,武忠弼主导查案,唐玉笑莫名把火引向妖女舒念,不知道什么人夜访巡剑阁,今天开坛第一天,主讲的居然是西岭唐门——
舒念渐感不安,向苏都亭道,“我去换件衣裳。”
苏都亭皱眉,“就你事儿多!”
舒念哪里理他,匆匆从侧门离开,一路沿清溪往上,回了巡剑阁,几进院子走遍,不见崔述踪影,花厅内杯箸依旧,炭火却早已冰冷——
看这模样,应是她刚刚离开,崔述便也走了。
舒念退回厢房找了半日,也未寻着甚么书信之物,茫茫然之际,忽见纸篮之中揉着个墨迹新鲜的纸团,拾了出来,打开来便见绘着一带楼阁,虽是寥寥几笔,却是栩栩如生——
隐剑阁。
吴山藏剑楼根本之地,隐剑阁。
舒念将纸团藏在袖中,提一口气施轻功急纵,循着记忆往隐剑阁疾奔而去。
隐剑阁处吴山至高处,阁如其名,隐剑之所,隐的却非名剑,而是天下剑谱,和苏氏秘典。
有人用悬火丹的线索引崔述过来?又或者反过来,崔述用悬火丹的线索引对方过来?
舒念一路疾奔,到得阁门时已出了一身热汗,深吸一口气进去,便见一条狭窄的石桥,桥下便是吴山万丈深渊,对面一座小楼依山面涯,古拙庄肃——
隐剑阁。
舒念右手往腰间一探,握住宝相花匕首,无声出鞘,一步一步挪上石桥,堪堪走到石桥当间,隐剑阁门无风洞开,舒念一眼看清,惊在当场。
阁中空地之上,三个人围着当间一人团团而坐,个个头顶白气蒸腾,竟是高手过招,生拼内力到了内劲外化的紧要时刻。
外间三人面蒙黑布,不知是谁。中间那人红衣黑袍,舒念却是熟得不能再熟,“崔述!你怎么样?”
隐剑阁被四个顶尖高手内息震动,阁门呜呜作响,四人俱无暇说话,舒念仍旧看到崔述双唇一动。
“快走。”
到得此间,无所建树,怎甘心草草退回?舒念咬牙,手持白刃,提步欺上。
阁中三人被崔述牵引,处于一个危险的平衡之中,谁先收手,必定心脉俱断——眼睁睁看舒念杀来,只能大眼瞪小眼,别无他法。
舒念看懂此间关窍,更不客气,心知这一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便将全身内力护住心脉,顶着泰山压顶之势强行欺入,举匕往最外间那黑衣人左后背插入。
一刀毙命。
骤失一人,平衡立破,二名黑衣人直被震飞出去,也不等稳住身形,半空中一声厉喝,一人当头向舒念击下,另一人仍旧缠斗崔述。
舒念眼睁睁看一只手凝着茫茫白气,携万钧之力欺来,百忙中扣了一根牛毛细针,生生迎上——实力悬殊至此,万无幸免,不过这一掌拍上,这货也休想活命,三个死了二个,剩的一个绝不是崔述对手。
一换三,赚了。
一股大力扑面袭来,舒念眼前乾坤颠倒,待得清醒时,却被一人护在怀中,定睛看时,袭击自己的黑衣人直挺挺倒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活不成了,还不及庆幸死里逃生且是四肢俱全,又被眼前的情形震得心魂俱碎,“崔述,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龙须草发菜
明天六点《饮冰》,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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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饮冰
◎九幽寒气,裂骨摧心。◎
崔述一掌拍开袭击舒念的黑衣人,背后躲闪不及,只能生生受了一掌,他反应极快,手腕一翻露出一物,头也不回便往刺身后黑衣人刺去。
黑衣人一击虽中,掌力犹未吐尽,索性一动不动,拼着受这一刺也要将崔述毙在掌下。
便听“扑哧”一声,黑衣人臂间鲜血狂喷,崔述身躯剧震往前扑倒,“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尽数喷在舒念背后。
舒念大惊失色,“崔述,你怎么了?”奋力将崔述推往一旁,宝相花匕直刺黑衣人脖颈。
黑衣人一掌得手,再不恋战,捂着右臂伤处腾身后退,大笑不止,“崔梧栖,死到临头心情如何?”
崔述靠墙瘫倒,扯出一个微笑,举起右手中的东西,无所谓道,“……你又如何?”
那物不过一尺余长,细锥形状,遍体通红,握在崔述白璧无瑕的手掌之中,越发红得诡异——
黑衣人惊慌叫道,“三棱血刺!”低头查看自己伤处,鲜血如注,汩汩涌出,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三棱血刺入体,鲜血不尽不休。
崔述吐出口中残血,“还有半个时辰,够你安排妥当身后事了。”
黑衣人双目圆睁,木愣愣站了一时,忽然一声暴喝,“叫你连这半个时辰也活不过!”
舒念涌身向前,双臂一张拦在头里。
“快走……”崔述喘出一口气,“他中了三棱血刺,无法提气追你,否则不出三步,必然暴尸当场,你还……还不快走?”
舒念充耳不闻。
黑衣人果然不敢快速移动,只提了手掌,慢慢欺近,他稍一挪动,臂上血流加速,直如小泉一般,“滴答”作响。
“傻瓜……”崔述推她,惜乎掌上乏力,一推不动,急躁道,“……叫你走……”
“闭嘴!”舒念越听越觉心头烦躁,怒道,“再说话我毒哑了你!”
崔述一怔。
不过这片刻工夫,黑衣人已经欺到二人身前,右掌间寒雾蒸腾,四散缭绕——
舒念双唇一撮,往他眉间吹了口气,“还不倒?”
黑衣人一滞,忽然停步,目光发直。
舒念警惕地观察他面部神色,手掌连拍,急急催促,“还不倒?”
黑衣人身躯剧烈摇晃几下,挣扎半日,终于轰然倒地,双目圆睁——
舒念急忙爬起来,手持宝相花匕首,干脆利落地往他颈间一抹,又跑过去给先前吃了崔述一掌倒地不起的黑衣人补了一刀。
眼见后患全无,才将匕首别回腰间,扑过去看崔述,“你怎么样?”
崔述一直认真看她动作,闻言笑了一笑,“还没死。”
“胡说什么?”舒念大大不快,“我背你回巡剑阁。”
“你刚杀了安岳拳……回——”崔述一时皱眉,忍过一波疼痛,缓缓续道,“回巡剑阁,自投罗网么?”
“什么?”舒念大吃一惊,“安岳拳武忠弼?我刚才杀了武忠弼?”
崔述莞尔一笑,“不错。安岳拳横行江湖半辈子,却死在你这小丫头手里,可见世……世事无常……”
“杀便杀了!”舒念一惊过后便不以为然,“既不能回巡剑阁,我带你离开吴山便是,可知道附近有甚么小路,能避开守卫?”
崔述摇头,“来不及了,你……快走!”
“什么来不及了?”
一语未毕,山下人声四起,有人在“嘭嘭”拍门,高声喝叫。舒念恍然大悟,“这一套连着一套的,果然来不及了。”往靴掖子里摸了摸,取出一枚乌黑的蜡丸,“拼个你死我活便是。”
崔述伸出一只手,按在她掌间,轻轻摇头。
“我不走。”舒念渐渐不耐烦,“就眼前这光景,我想走也走不了。”
“不是……”崔述摇头,往阁前佛像处抬了抬下巴,“佛像……蒲团下面……有暗道……”
“怎不早说?”舒念大喜过望,扑过去掀开佛前蒲团,却是明光闪亮的青砖地,正自疑惑,便听崔述的声音,“佛祖……左手食指,是机……关,往……往左推……”
舒念依言推开佛像手指,便听沉闷的摩擦声起,青砖地上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入口。
外间人声鼎沸,已经到了悬桥那端,只此时阁门已关,约摸是唯恐这边有埋伏,一时间倒不曾冲过来。
舒念不敢耽搁,一把拉起崔述,跌跌撞撞冲进入口,耳畔沉闷的青石摩擦之声又起,瞬间眼前一黑,石门已经合上,舒念足下一沉,骨碌碌不知滚了几个滚儿才止住跌势,直摔得屁股生疼。
却不及喊痛,连声呼唤,“崔述!”
接连喊了四五声也不闻回应。舒念渐觉慌张,连忙捻亮火折子,四下一照,发现此间方方正正一处地室,壁上插着几根油烛,右侧边有门,未知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舒念点了烛,照着寻了一回,才见崔述伏在石室入口石阶旁,应是自密道跌落时被台阶格挡,阻在当场。
舒念连忙将烛插回壁上,扳着肩膀将他拉入怀中,却见他双目紧闭,面色雪白,颊上斑斑点点尽是血迹,十分骇人。
舒念探出一指,迟疑许久才凑到他鼻端,等了好一时才察觉温热的鼻息拂过指尖,心头一松,拍他面颊,“崔述,你醒醒!”
不知唤了几声,崔述慢慢睁开眼睛。
“你怎么样?”
崔述嘴唇一颤,“不……不怎么样……”头颅稍侧,看清身畔境况,“进来了?”
舒念点头,“这里应是藏剑阁密室,呆会儿若苏秀进来怎么办?”
“他……”崔述皱眉,好一时才喘过一口气,“他不知道这个地方……”
舒念愣住,苏秀身为藏剑楼主,竟不知道自家藏剑阁有这么一间密室?
“不是这里……打开那个门……”崔述断续道,“才是密室,密室桌子……是机关,往右转三下,有……密道,出去……就是积秀谷……”
积秀谷,那便出了吴山了!
舒念大喜,“即是如此,我带你出——崔述?崔述!”
崔述说完这段话,心中挂念已无,泄了全身气力,眼皮垂下,胸脯一起一伏,喘个不住。
舒念一把解开他衣襟,拉开左肩衣衫,崔述意识昏茫,感觉肩际微凉,便奋力挣扎阻挡。
舒念一滞,“让我看看你伤处。”
崔述充耳不闻,死死扣住衣襟不叫她脱衣,面上神情痛楚难当,厉声道,“走开,别碰我!”
舒念不敢硬来,稍一思忖,拔足上前推开侧门,内里果如崔述所言,别有洞天,床榻桌柜俱全,还设了炉灶茶具,竹筒引水,有潺潺之声——此地应是个闭关练功的好去处,只是不知有多久无人入内,积灰甚重。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舒念匆匆忙忙整了地榻,点了炉子,从柜中取出被褥铺陈妥当,出去接崔述时,却见他蜷作一团缩在墙角。
地室昏暗逼仄,他一个人,一身暗红衣衫,腰身细瘦,肩线单薄,未知是昏是醒,孤伶伶无依无靠——
舒念心中那物蠢蠢欲动。舒念闭目,暗中连念几句清心诀,深吸口气,才敢慢慢往他身前蹲下。
方才不曾看清,此时才见他兀自止不住地瑟瑟发抖,舒念道,“这里冷,里面暖和,进去给我看看伤。”
崔述反应极其迟钝,过了好一时才认清眼前人,含糊说了个“好”字,抖着手去扶墙壁,打算站起来,却哪里有那能耐?手掌一错便要滑倒——
舒念一把扶住,“小心。”
崔述难受得神志不清,本能地拒绝身旁的人,昏乱中一头碰在青砖墙上,“咚”地一声闷响。
舒念听得牙酸,“祖宗,你消停点儿!”
崔述被这一下磕得头昏脑胀,茫茫然看着舒念,目光宛如一只极幼的迷途兽,迷离无助,不知所措。
舒念受不得这种目光,伸掌遮了他双眼,“别看我。”
崔述本就恍惚,稀里糊涂眼前一黑,越发晕眩,身子一沉,沉甸甸地向前栽倒,歪在舒念肩上——
舒念叹了口气,放弃让他自己老实走进去的奢望,提一口真气,将他半扶半抱起来,往内室去。
一路磕磕绊绊,好容易将崔述安置在榻上,还不待喘一口气,却见他额际颈畔湿淋淋的尽是冷汗。
舒念不知他伤处如何,苦口婆心劝道,“非是无礼,需得看看伤处,小吴侯原谅则个。”等了一等不闻回应,乍着胆子去解他衣襟,未知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是早已昏晕过去,崔述竟未挣扎——
褪下半边上衣,肩胛处一个鲜红欲滴的手掌印,凶神恶煞地印在雪白的皮肉之上——
舒念一口气滞在胸口——
九幽寒气,裂骨摧心。
饮冰掌。
崔述紧紧蜷缩在长榻之上,头颅几乎触着膝盖,嫣红的唇色褪作淡白的浅灰,似一个不祥的讯号,忽尔睁开双眼,失神地望着虚空之中,细声道,“疼。”
饮冰掌裂骨摧心,中掌之人疼痛彻骨,至死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