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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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能说。
姜沃很快道:“
无碍。甚至还有益。”她笑道:“我过四十岁生辰的那日,姐姐不是还问过,为何我少时总是睡不醒,倒是这些年精神反而变好了?”
媚娘感受到指尖脉搏的规律跳动:这就够了。
有些话她说不出,便也不用再说了。
媚娘收回手:“既如此,我便与陛下说,不要再派奉御出宫给你诊脉了。只说……你将要出京去寻孙神医好生调养些时日。”
她注视眼前熟悉至极的面容:“太多年了。出去好好歇一歇,看一看这山河吧。”
*
虽然已不再朝中,也不是宰相了,但姜沃还是第一个看到全部‘天后摄政事条’的人。
共有十二条。
是媚娘这些年代政的政见心得,是将要推行的新策。
因今岁眼见旱灾在前,第一条就还是‘劝农桑,薄赋徭’。'1'
下面又有许多细则,比如姜沃当日上书的‘备关中旱荒十二条’。
姜沃去取过纸笔,一条条看下去,时不时与媚娘商议。然后一如当年在掖庭一般,两人边说边随手记录下来。
直到看到第七条总则“杜谗口。”'1'
姜沃不由抬头一笑。
何为谗口,那巧言惑于东宫肯定算是的。姜沃都能想象到,等来日这‘天后摄政十二事条’,一旦形成明文诏令发下去,东宫里只怕一大片人,见此文就怕得睡不着觉。
听姜沃这么说,媚娘摇头道:“应当是今夜就开始睡不着了。”
“太子闭门读书,他们无人可求。”
天后竟然令太子闭门读书,这对东宫属臣来说,就是个天后要收拾人的明确标志啊。
然而,媚娘边继续在纸页上落笔,边轻描淡写道:“我是准备处置人,但并不准备几日内就处置了他们。”
“刀一下落下去,是解脱。”
“悬而未决才是折磨。”
就让刀高悬一会儿吧。
姜沃还好奇问了一句:“姐姐准备让他们都去戍边效力吗?”虽说大唐边境大,但这些年发落的人也着实不少了。
媚娘摇头:“我既摄政,该有些新气象才是。”
多年来,一直发落人描边,也觉得有些招式用老没意思了。
姜沃翻回第一页劝农桑下的备旱诸事,举起来给媚娘看:“今岁也不愁没事让他们做。”
媚娘颔首:“是啊,总能寻到些‘好差事’的。”
*
两人把‘天后摄政十二事条’从头到尾讨论了一遍后,姜沃搁下了笔。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掖庭,媚娘就曾提起的‘匦检制度’。
即史册上武皇首创的‘自荐/举报制度’,是由皇帝掌握的铜箱,凡天下自认有才有能为之人,都可以直接投信自荐。
使得寒门甚至是平民,可以不依赖世家门阀的路子,直接上达天听。
只是,还是不到时候啊。
代政跟摄政不同,摄政跟当政又不同。
这种大型制度改革,只怕还要媚娘掌政多年权柄稳固,甚至登基改朝以后,才能靠铁腕和魄力推行。
于是她对媚娘笑道:“这些摄政事条推行过后,姐姐的摄政应当就稳了。”
朝臣们也能意识到,是来到了天后摄政时代。
“有些事,可以以后慢慢再做。”她手上整理着公文,口中道:“到时候我应当就回京了,陪姐姐一起做。”
*
不只姜沃想起了掖庭那一晚。
媚娘亦然。
挡在君王面前的臣子啊。
她始终要做这样的朝臣,直至今日到底被权衡而免官。
媚娘接过姜沃整理好的‘事条’。
她开口道:“我曾嘱咐你,不要做挡在君王面前的臣子。”
媚娘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漫然笃定:“但我想,你大约也没听进心里去过。”
“也罢。”
“毕竟日后,我会来做这个君王的。”!
第204章 我为执刀人,赠你尚方剑
红泥小炉上;新的一壶水正好临近沸腾,咕嘟嘟翻滚着细小的气泡。
一如姜沃现在的心情。
她听到眼前的媚娘说出‘来日会做君王’这句话,顿觉书中那句‘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一点不错!
听其声;闻其辞;便如珠玉响于耳畔一般美妙!
如不用古人言,换成姜沃会用的比喻那就是——简直比筹子入账那种金币掉落的声音还要美妙很多。
虽然每次听到那种哗啦啦的金币声,她已经很陶醉了。
姜沃一时竟然无言;只望着媚娘而笑。
而媚娘将此言说出口后,原本心底总似有一块凸凹不平的,有些朦胧阴影之处;轰然而平。
坦荡如此。
欲为君王。
媚娘起身走到书架前。
从前在掖庭时,媚娘住处不便;故而两人的藏书多放在一处,时间久了;给书排列顺序的习惯也就相同一致起来。
于是媚娘很快找到了《汉书》帝王本纪那一卷。
史书之上;素来只有帝王有本纪,除了吕雉——《汉书·高后纪》亦在帝王本纪中。
姜沃见此还想到:吕后之子;当时的皇帝汉惠帝刘盈,反而是没有本纪的。
可见史书也自有其公道处:哪怕做了数年名正言顺的皇帝,但没干皇帝的事儿;不好意思也没有本纪(也是没的可记),其事迹完全可以在高后纪中一并带过。
其实媚娘都无需拿出那卷书,本身也已经能倒背如流。
她唇齿间清晰念诵道:“群臣皆曰:‘皇太后为天下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顿首奉诏。’”'1'
姜沃也无需再看原本,很快应答媚娘道:“这是吕后废少帝,立恒山王弘时的史笔。”
吕后废立皇帝;群臣只能顿首奉诏!
媚娘颔首。
她年少时初读《汉书》,见此而大为震撼,数次停下来掩卷而感:这大概是空前,或许也是绝后的,女子所能掌握的最高权力了吧。能够一国号令尽出于手,以太后制天下。且废立帝王之际,群臣也只能尽皆俯首。
掌权十五年,至崩逝未放手,终入帝王本纪。
而当年的媚娘确实是没有想到的,吕后并未空前绝后,而那个未‘绝后’的人,是她自己。
她已以天后之位摄政。
将来,自然也会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
她如何不是君王?
*
除了一如天子的纽约、佩、绶,媚娘腰间,亦悬一枚亲手所制的玄色荷包。
里面是她随身带了多年的小印。
此时她再次取了出来。她抚摸着印纽处的一轮红色旭日:“我记得我刚做皇后时,就是长孙太尉离京后。”
“权柄更迭令人心惊。”
“咱们亦深叹权势迷人眼,一如迷障。曾说过做彼此的锚点免得迷失,反而被权力之刀所伤。”
媚娘慢慢道:“但今时今日又不同了。”
当时权力之刀握在旁人手中,自然要谨慎,要步步小心,免得为锋利的权力之刃所伤。
可今日……
“我即执刀人!”
且既执刀,就不能再放下,不能让刀被旁人再夺走。
这就是帝王之心。
姜沃从前也朦胧有所感觉,但也是今日,才清楚明白听到了看到了媚娘的君王之心。
原本她还有些遗憾,今日未在朝堂之上,见天后摄政,见媚娘在群臣面前,走出垂下的珠帘。
可现在这遗憾便全然没有了。
她看到的,是走出另一重‘珠帘’的媚娘。
*
姜沃接过媚娘手中的这卷《汉书》。
史书之上有帝王本纪,也有臣子列传。
姜沃手持汉书,对媚娘郑重道:“姐姐若为君王,我自为永无变节之臣。”
在这一个时空,在这里的后世,她们会被记录在《唐书》之上的帝王本纪与臣子列传。
且本纪与传中,互有其名。
媚娘听她这句话,不免又想起她此番免官,便道:“我自信你。”
顿了顿:“你也要信我。”
“我从今日起摄政,将来会有许多臣子。但你是我最初,也是唯一不会怀疑的人。”
她们是真的起自微时,一路至今。
同患难过,也同富贵过。
姜沃点头的瞬间,就听到系统的声音响起。
【恭喜用户,权力之筹获取方式四(已解锁):上位者的唯一托付】
获取方式四?姜沃之前解锁过三种,分别是:得封官职(爵位)、每月固定薪酬、以及上位者的肯定。
很多年来,她一直没解锁一种新的获取方式。没想到会在今日解锁。
但是……姜沃忍不住想要敲敲系统:这可是听起来就很难解锁的获取方式,那我该得到的筹子呢?我那哗啦啦的金币声呢?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该上位者已与用户绑定,权力之筹翻倍发放,因数量较大,请客户注意查收(友情提示:可关闭音效达成勿扰模式)】
姜沃并没有关。
她认真听了良久金币掉落之声,然后看了一眼账户余额后,就顿时陷入了一种‘辛尚书见到银矿’的欢喜中。
**
说起辛尚书,紫宸宫中,崔朝正在告他的状。
其实刚开始,崔朝说起要告一位臣子状的时候,皇帝以为他说的是李义琰。
皇帝还摆手打断道:“不用你告,朕也已经听说了。他在中书省对姜卿的病幸灾乐祸不说,之前,还曾把姜卿拦在宫道上,吹了半日风。奉御诊得姜卿的病起自风寒,说不得就是那日的缘故。”
事实自然不是如此,毕竟那天姜沃穿的很厚抱着手炉,倒是‘旧衣朴素’的李侍郎冻的不轻。
但崔朝没反驳这句话——
其实在崔朝心里,还是因东宫猜忌,被逼离开朝堂事对姜沃打击最大,才让她大病这一场。
他们之所以对外都称风寒,只是为了转移皇帝的内疚感。
也免得姜沃这番吐血,在将来被有心人利用,反复提及,变成皇帝心里的臣子怨怼君上。
所以……崔朝想了想:李侍郎最忠于礼法,按礼来说,臣子为皇帝尽忠死而后已也是应该的。那么,他只是给皇帝和太子背背锅怎么了?
于是崔朝也就顺着皇帝的话道:“是,那日她回到家中,就有些咳嗽,神色也不太好。想来风寒从那日就埋下了。”
皇帝深颔首赞同。
于是向崔朝道:“这人你不必管了——此人宅无正寝,虽出身陇西李氏名门,却还是住在破屋之中,朝野间都传其‘风骨清正,素有令德’。”
“其实不过是沽名钓誉!”
“他入中书省为侍郎后,自为官高权重,要改葬他这一脉的先祖——见舅家坟茔之地更好,竟令其舅迁坟,自家先祖兆之!此等人,何以秉政!”'2'
“自当逐出朝廷再不为官才是!若非媚娘道,对此人另有安排,朕已然下诏了。”
崔朝闻言,感慨道:“何为巧言令色鲜矣仁,便是如此吧。”
还不忘提一句:“陛下,太子殿下正是年轻仁厚,才易被此等人所惑,陛下不如将李义琰行止送于东宫?”
提起太子,皇帝又泛起了熟悉的头疼:“朕已然让曜初去说与弘儿了。”也让他好好反思一二,别光听这些人说‘为他好’的满口礼仪道德,也要看看这些人做的什么事儿!
皇帝对着崔朝,忍不住吐露了一句:“若是曜初跟弘儿换一换皇子与公主身份,朕此生便圆满了。”
崔朝:陛下总是喜欢做梦,当年还想有个先帝那样的继承人呢。
见皇帝揉了揉额角缓了心情后,崔朝才道:“不过陛下,臣要状告的,其实不是李义琰,而是辛侍中。”
皇帝:??
*
事情还要从前日正月十四,辛茂将到姜宅探病说起。
之前郝处俊上奏疏,想要把城建署归于兵部统一管理这件事,给辛茂将愁的,夜里都睡不着觉。甚至还出现了鬼剃头,头顶有一块指肚大小的头皮直接给秃了,还好官员上朝要戴冠,否则他这个宰相都没脸出去见人!
于是哪怕知道姜侯在养病,辛茂将也顾不得打扰了——城建署的事儿必须得让她拿个主意,于是就直接上门来了。
彼时姜沃已从曜初处得知皇帝‘天后摄政’之意坚决。虽不能透漏此等机密,但看着‘愁到斑秃’的辛侍中也很不忍心,就很坚决从玄学角度安慰道:“辛侍中放心吧,我已起过卦了,城建署安然无事。”
辛茂将这才放了一半心。
另一半不放下的心则是——
“姜侯只信得过那库狄署令吗?”
姜沃颔首:“怎么?辛侍中是觉得她哪里不好吗?”
辛茂将摇头:“也不是,姜侯选中的人我也信得过。只是……库狄署令毕竟是吏部尚书裴行俭的夫人啊。”
“若有事,不好总去寻裴尚书的夫人。”
姜沃从容亦郑重答道:“都是朝臣同僚,何必拘泥于此,辛侍中从前可不是如此着相之人。”
他们这一问一答,就坐在一旁烹茶的崔朝:??
我还在这儿呢!难道姜侯就不是我夫人?
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偏生辛宰相自己还浑然未觉,直到崔朝咳嗽了两声,才醒过神来:啊,这……
很快红着老脸尴尬告辞了。
紫宸殿中。
皇帝听完险些笑倒,然后点评道:“这就是世态炎凉,人心多势利——谁叫你多年无心上进,官位不如姜卿,有什么法子呢?”
崔朝就继续‘状告’道:“可见辛侍中眼里只有国库的银子和城建署!”
皇帝笑过后也感叹道:“难为辛卿为国库忧勤至此。”又道:“城建署……确是得是独立于各署衙之外。”
一旦归于哪个部,只怕慢慢就变了。
崔朝今日来告状,就是再与皇帝提一提城建署的要紧,以及东宫属臣曾经迫不及待动过心思这件事。
别来日陛下又被东宫求得心软,哪天再一权衡,把城建署当政绩给东宫吧。
**
中书省。
大朝会虽散了,但朝臣们也不能各自回家,都得继续回到各个署衙当值,开始新一年的忙碌。
午后,王神玉正在主持中书省的例行议事。
然而还没说了两句,就停下了:“李侍郎,你这脸色跟浆糊似的,还来参加议事?这寒冬腊月的,若是将同僚都传病了怎么好!”
听王神玉这样说,李义琰萎靡不振,半点没有之前常朝上,敢点名顶头上司的样子,反而连忙拱手认错。
中书省其余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他们知道为何李义琰怕成这样,脸色白的跟浆糊似的,而且精神恍惚——
皇城中消息传的最快,不过一个中午,各署衙都知道了两件事:
今日方摄政的天后,才离了大朝会就摆驾出宫了,到的正是姜府。
不但如此,听闻太子还奉命闭门读书,不再接对群臣了。
此两事相加,有些东宫属臣怎么能不怕?
而王神玉本来就因为不得不挑重担而心情郁郁,更不愿再见让他心烦的下属,直接下逐客令道:“这些日子不必来署衙了,病好了再说。”
等李义琰走后,王神玉心情总算好了一点,叩了叩桌子,闷声道:“闲杂人等走了,继续议事吧。”
感受了下文书令人绝望的厚度,王神玉觉得,这人生真是太难了。
*
因而这一日议事后,王神玉便请见天后。
且开门见山:“天后今日出宫探望姜相,不知她病情如何?”顿一顿又道:“如今天后已摄政,姜相……”
却见天后缓缓摇头,神色罕见略有黯然:“多年心血煎熬,岂是数日间能好?她已定下要离开长安修养些时日,且出京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寻孙神医。”
王神玉亦随之黯然无言。
尤其是天后又拿出一物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