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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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时候的她,曾经好奇问过孙思邈的年纪。
毕竟孙思邈的年纪是个谜题,古籍记载有隋文帝开皇间门生人,也有记录其为更早的北周元年出生的,而北周似乎都不是终点,还有传说他是再往前北魏年间门出生的!
当时孙思邈就笑道:就让这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吧。
这些年来,姜沃自然再也没问过。
但如今算来,哪怕是按照最轻的年龄来算,孙神医今年也有百岁了!
可这些年,多少故人都走了老了,孙思邈看起来依旧如此。
虽然须发皆白,但他的神色永远那么安然,眼睛也丝毫没有老人的混浊感,反而像是清透却又温暖的泉眼,目光中总是流露出善意的关怀神色。
今日又轮到了拈佛珠的功德日,姜沃捏着佛珠,却觉得眼前的孙神医,比寺庙中的佛像更像是一尊救苦救难的神灵。
马车停下,姜沃该下车与孙思邈分别了。
孙思邈指了指马车小桌几上的脉枕:“还是老规矩,来,伸手。”
姜沃乖乖伸手。
每回孙思邈离京前都会给她扶脉,与她说些保养的注意事项。
这次孙思邈扶脉良久,久到姜沃都想要找系统了:莫不是你们的体质升级出了什么bug。
还好这时候孙思邈开口了:“很好,气血充沛,精神完足。”
他看向姜沃,终是难免带着神医好奇探究之心问道:“这些年,你的体质竟越来越好。我记得第一回 为你扶脉,虽康健,却也不过是常人之体。”
按说她已经过了人体气血最充足的年纪,而且随着她官位越高应当越劳碌心累,多年辛苦,体质总不会比年轻时候还好才对。
实在是跟他多年医道之论不符!
姜沃听过后,只笑着眨了眨眼睛。
在孙思邈面前,她忽然像是回到了十几岁时候,轻轻松松道:“正如您的年纪是个永远的谜,我的脉象也是个谜。”
孙思邈不由笑了:“好。”
总归是好事,是令人欣慰的谜题。
两人如往年一般,于长安城外作别。
姜沃独自在秋阳里站了良久。
**
若说总章二年还有什么大事,便是这一年冬日,江夏王李道宗过世。
过世,并非病逝。他之前未有病痛,只是一夜过后,次日仆从发现他已然于睡梦中离世,神色安详。享年七十岁。
故而腊月十五的大朝会,最要紧之事便是议定江夏王的谥号。
江夏王为宗亲,随高祖揭立义旗、从龙而起;追随太宗战刘武周,战王世充、窦建德;武德年间门为大唐驻守灵州边境、数败突厥;贞观年间门灭东突厥、吐谷浑、高句丽、薛延陀等战皆曾领兵而行,多有战功。
故而最终朝议定下谥号‘桓武’。
谥法云:辟土服远曰桓,克敬动民曰桓。
*
这一日大朝会后,姜沃走出含元殿,就见英国公并未乘坐御赐的马车离去。
见她出来便道:“随我去一趟凌烟阁吧。”
李勣大将军也不上马车,只是一步步走回太极宫,走向两座凌烟阁。
两人一路沉默不语。
直到远远见到凌烟阁之时,李勣大将军才终于开口:“至今日,凌烟阁内,除我外,再无一故人在世矣。”
姜沃心生怆然。
李勣声音很平静:“我还记得,当年为贞观年间门凌烟阁定吉期的姜相,很年轻,只是太史丞。”
那时候,他自然不会想到,这位太史丞会走到宰相这一步。
更不会想到,数十年后,姜沃会站在这里,陪他缅怀诸位凌烟阁故人。
这便是人世造化吧。
*
姜沃随着李勣大将军,先入贞观朝凌烟阁,一一拜过贞观年间门故人,再来到新的凌烟阁。
李勣大将军的脚步,停在苏定方的画像跟前。
“近来多有故人入梦。”
“前几日我还梦到了苏烈。”李勣大将军道:“也不知是他真的魂魄还在托梦于我,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说,他亦有魂魄久驻于凌烟阁画像内。”李勣大将军转头问姜沃:“这话他生前也说过,你是不是也知道?”
姜沃颔首:“是。”她刚要继续说点什么——
却见李勣大将军忽然转头厉喝了一声:“在否?”
虽是问句,这一喝却带着将军沙场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气,在这有些昏暗的凌烟阁里如同一声惊雷,令人胆战心催。
就见李勣大将军如此‘突袭’一句后,盯着画像看了半晌,见画像上的人没动,就摇头道:“果然是梦境而已。”
姜沃:……
真的,先不论苏定方大将军的魂魄是否留于画像,但方才李勣大将军突如其来这一下子,给她的魂魄可是险些吓掉一半。
李勣检查过画像,回头看到姜沃一言难尽的脸色,不由一笑:“吓了你一跳是不是?难得见你这样的神色。”
听到这句话的姜沃,忽然就怔住,只觉旧日记忆如洪水般席卷而来——
贞观二十一年。
二凤皇帝在凌烟阁单独召见了她,让她随着致仕的袁天罡一并去黔州,替他探望一眼大公子李承乾。
那时候她郑重神色接旨后,二凤皇帝忽然就严肃道她之后不必再回京了。
当时姜沃愕然抬头,二凤皇帝才笑了,神色是种连眼角纹路都不能掩盖的明亮:“如何?被朕吓了一跳是不是?”
然后叮嘱她,其实这个年纪不必绷的太紧,要学学袁师父。
今朝,她又在凌烟阁被‘吓’了一回。
姜沃不觉眼眶发烫。
她就走向前两步,借着拿案上拂去画像细尘的‘马丝尾拂尘’的功夫,背对着李勣大将军,迅速用指尖拭去一滴泪。
姜沃正拿着拂尘一点点拂拭画像,就听身后李勣大将军道:“我原山东一田夫耳,有幸遭值明主,居于富贵,位极三公,年将八十。”'1'
他顿了顿又慨然道:“这一世功名始终,俯仰无愧,实无憾尔。”
姜沃不肯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拂尘。
实值隆冬,凌烟阁内日光昏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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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章二年的最后一天。
天象有异,万民皆见日色如赭。
如今哪怕很多军国大事,皇帝也放手给皇后,但天象有异,每个帝王都要亲自过问。
他分别单独召见了李淳风和姜沃。
先面圣的是李淳风。
李淳风答曰:“日色如赭,兆‘变’。”
皇帝自然要追问:“吉兆?凶兆?”是天降鸿福的吉变?还是有兵戈之争的凶变?
李淳风摇头,言简意赅:“只是变,不以吉凶。”
皇帝便再问姜沃,亦是一般的答案,只是姜沃知道皇帝的心思细致,还特意给他整理了自秦汉起至今所有‘日色如赭’的天象当年事,确实是吉凶不定,只是有变。
皇帝心道:还是姜卿行事最合朕心意,玄学也不搞的很玄。
但到底是天象有异,皇帝也觉得过去的总章年间门,没有一件好事,于是又动了改元的心思。
帝诏,次年改元咸亨。'2'
第193章 皇帝的实况模拟
咸亨之初;朝堂之上氛围便异常肃穆沉重。
说来年号咸亨,原本取自《易经》中‘品物咸亨’,乃万事咸宜;诸事安顺之意。
然而这一年从开头,就完全不顺。
年初;燕国夫人过世。
燕国夫人卢从璧;原本也是范阳卢氏出身的世家女,可惜刚出嫁没几年夫家就涉谋反大罪,她受牵连没入掖庭。
后长孙皇后将其选为幼子李治的乳母。前二十几年;也算是人生跌宕起伏了。
自此;卢夫人一直照顾晋王起居;兢业尽心,用长孙皇后曾感叹过的话道:“雉奴稍有病弱;便至终日忘餐;达旦不寐。”
后来长孙皇后仙逝,先帝亲自抚养幼子。然帝王之尊如何能时时刻刻陪在幼年儿女身边,那些日子卢夫人自是越发忧勤,照应晋王一应衣食起居。
卢夫人对皇帝来说;已然是亲人。
故而信重;先后将东宫与六宫庶务,皆任委之。
这些年来;卢夫人就像是一盏廊下的灯笼;永远温和明亮挂在那里,因太恒定不变,以至于存在感都不强。然一旦熄灭,才让人觉出那是一片挖空似的黑暗。
皇帝闻此噩耗,哀痛至病。
病榻之上;不忘亲笔写就圣旨,“燕国夫人丧事所需,一并由宫中供给。”另外指了礼部一位五品官去为燕国夫人治丧。
*
紫宸宫中,媚娘将药盏轻轻放到皇帝手里。
皇帝端着却一时没有喝,语气说不出的沉闷:“媚娘,朕知道,乳娘她年近七十,算是高寿。无病无痛安然而逝,这也是难得的福气,然……”
媚娘声音低而温和:“然心不由人。”
皇帝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雾气蒙蒙一片迷糊。
说来,这些年他虽常风疾发作以至头痛。但其实痛久了倒是有些习惯,且还有止疼的丸药能吃。
对他影响最大的,反而是目眩和视物不清。
他这些年越发看不了奏疏了。
而年前江夏王和如今卢夫人的睡梦中骤逝,不免让皇帝开始担忧,自己若是也忽然过世会如何。
皇帝心道:不光他如此想,每一回他病了,估计朝臣们也在心里盘算,若是皇帝驾崩该怎样应对吧。
他抬眼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媚娘,她也像这一盏药一样,轮廓模糊似晕开。
正因看不太清,在他心里,媚娘便一直没有变过。
“媚娘,朕有个打算。”
“朝臣们未必知道,但媚娘必然清楚,朕的目眩愈重精力愈差。”
“之前朕还能与你一并上朝听取政事,之后……”其实近几年,尤其是夏天,皇帝只有每隔十五日的大朝会,才会勉力坚持着上朝。其余日子的常朝,基本都停了。
但偌大国家,朝堂之事多如牛毛,不可能都能等十五日才回禀一次。
故而朝臣们凡有事急需回禀,便至紫宸宫——皇帝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大半是只有皇后听着做出决断。
若事大,皇后还会召见相应各部朝臣,甚至直接就将三省六部的宰辅尚书们都叫来共同商议——这样算来,除了地点不在正式上朝的殿宇,整个流程其实与常朝无异了。
二圣临朝,从最开始的皇后只是坐在珠帘后面听一听一言不发,到如今,常朝基本已由皇后一人听朝。
十余年来,渐变至此。
皇帝喝掉了碗中的药,这才道:“待下月起,让太子试着监国料理庶务吧。但一应军国大事,则交由皇后来决断。”
媚娘不由道:“陛下。”一应军国大事……
皇帝忽然笑了,抬手打断媚娘的话:“朕信得过媚娘,接下来朕就好好养病。若无极要紧,连媚娘也拿不准的军国大事,可不必来问朕。”
说来,皇帝虽看不太清媚娘,但媚娘能看清眼前的皇帝。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带着一种郁紫。因常年多思病痛蹙眉,以至于现在哪怕不皱眉,眉心间也带着浅浅的竖纹。
今日这一番谈话,他几乎是赋予了自己皇帝的全部权力。
但媚娘也从未有一刻更深切地认识到,正是因为眼前的皇帝还在,她这个皇后才能拿到几乎全部的皇权。
帝。后。
他们是如此紧密的政治共同体。
他需要她才能完成设想中的朝局稳定与格局。她需要他,才能获得世人认可的,如今最高的权力。
那……将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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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省内,姜沃见到了这道由北门学士拟的诏书,令太子监国理庶务。
她很快也反应过来:皇帝,这是在实况模拟他不在以后的政治秩序。
姜沃忽然想起了城建署的试验。
从现在起,皇帝对未来朝堂的格局,不只停留在计划上,而是开始真正实验试错了:他不再想着先教导好太子,不,应当是是觉得自己没有时间,再手把手教到太子满意再让太子接过‘缰绳’了。
他要直接把太子放到‘将来新帝’的位置上,而把媚娘放到‘太后垂帘听政甚至摄政’的位置。一应军国大事,若是发生了分歧,依旧是皇后有最高的处置权。
既然是在不同的时间线,姜沃便强迫自己抛下固有思维,不去想历史上已经成功的武皇,只来想现在的媚娘。
皇帝这一道诏书,对太子和皇后来说都是一重考验。
对太子(或者说太子代表的一方官场势力)来说,当然想通过这一次的考验,让皇帝对太子彻底放心。将来太子(新帝)头上,能够不压着一位‘垂帘听政的太后’。
而对媚娘来说,她走到如今,真的愿意再放弃手中权力,回到后宫做太后吗?姜沃可以断定她不愿意。
不管媚娘现在有没有称帝的具体想法,但实则已经有了帝王的心思——她是想要握着权力直到最后一刻,再交给继承人。而不是作为代政皇后,不得不暂代权柄,只盼着继承人合适就赶紧交出去。
这两者之间,有很大的‘主观能动性’上的区别。
用已经过世的卢夫人来打个不大恰当的比方:卢夫人虽掌后宫事多年,但她是一点不留恋,只是兢兢业业完成不得不完成的工作,故而见到安定公主长成,卢夫人简直是喜极而泣迫不及待把这个重担交出去。
但对媚娘来说,权力不是重担,是她想要握住的一切的根源。
她很清楚的看到,若是没有权力,她就会失去话语权,失去对事态的掌控——就像是曜初从前畏惧的那样。
媚娘清楚若她不是代政皇后,只是皇后,那么泰山封禅,她就会被围在帷帐里祭祀地祇。不,是根本不能去与皇帝并列一个祭天一个祭地。
人已经看到了天空,又怎么会想要退回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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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沃闭上眼,这样的矛盾……
说心里话:她从没有期盼过,太子李弘会像历史线上一样青年夭折。因她知道,死亡太重。孩子让父母失望,跟孩子直接夭折,带给父母的打击是完全不一样的。而太子李弘,曾经也是那个被她抱过,叫过她姨母的小孩子。
这是从情感方面讲。
而哪怕抛开情感,只是从朝局方面讲:太子李弘之外还有两位皇子,媚娘一旦不想放开权力,终归是要跟儿子对上的。
在权力之争中要赢下来,绝不是盼着指望着对手出事。
若是在皇帝的‘朝局实验’中,太子与皇后之间搭配的很不好,太子抵触心理极重。以至于皇帝觉得这个实验失败了,那么在这条时间线上,她怎么去保证皇帝会从头到尾选择媚娘?
当然,姜沃相信媚娘自己也会做后手,做出应对。
但她还是止不住要为媚娘考虑——
如果太子与皇后之间关于权力的矛盾不可化解,那……能不能转移到自己身上呢。
姜沃又想起了大名鼎鼎的开窗理论:人性如此,如果屋里太暗,提出说开一扇窗来改变,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你激烈提出要拆掉屋顶,大家说不定就会接受开窗了。
对东宫来说,若是原本有个垂帘听政的皇后,让太子(东宫一脉)觉得很难受,很抵触。
那如果再多一个完全向着皇后,只会帮皇后稳固政权的宰相——那太子(一脉)没准就会觉得:若是没有这个宰相,只有皇后垂帘听政也还好,毕竟是亲娘,将来总会还给东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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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爱同学。”
“姜老板!竭诚为您服务。”
姜沃问道:“系统之前警告过我的——失去权力失去一切。”
“那具体的判定标准是什么呢?不能一被贬官,就直接被判定为失去权力吧。”
宦海沉浮,贬官升官其实是很正常的事儿,许多著名的宰相都是起起落落,甚至曾有被彻底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