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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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姜沃觉得,那其实算不得什么工艺品……不过,这个专门生产水泥摆件的工坊,可是城建署的印钞机!
看在金钱的份上,姜沃已经逐渐开始接受水泥审美。
曜初回神抬头,她看着姜沃和库狄琚身上的灰尘,忽然语气坚然道:“真该把那些满脑子只想着‘礼法规矩’,只盯着谁家的庙修的好,谁家庙旧了的朝臣,抓来这里磨水泥!”
他们在朝上满口‘仁义礼智信’,以武氏家庙逾越做文章,想把母后赶回后宫,之前亦有很多次想把姨母的官位夺走……
为何不想一想做点真正的事儿!
他们是看不见这些年长安城内修起的路吗?
何况,有利于百姓的不止有路——
听曜初这愤然之语,姜沃还未及答话,就见一个专门负责传话的官吏跑进来道:“库狄署令……”一见姜沃也在,眼睛一亮:“姜相正好也在,可得去劝劝——司农寺吴正卿和工部刘郎中又坐在咱们待客室不走了!非要署令今年多批给他们水泥和混凝土才走。”
库狄琚难得露出了头疼的表情,也带着期待看向姜沃:“姜相请。”
姜沃:……来的不巧,这是过上了从前辛尚书的日子,让人堵在这里要账啊。
*
曜初跟在姜沃身后一并出去。
边走边想起姨母告诉她的,城建署所出产的各种建材不只可以修路。
其中硬石膏凝固后,防水效果极佳,是用来建储粮仓库的绝佳材料——之前朝廷粮仓不得不派人定期晒粮,就是为了避免粮食湿度过大而陈腐。
此外,水泥混凝土还可以修筑堤坝、围堰和海塘,防水患!
在此前,朝廷修的多是土坝,然而土性松浮,难于长久捍御水患。再有便是更高级一点的碎石加固的堤坝,但这种多需做成大挑坝,撑水外出,且修的越高,将来坍塌的风险就越大——总之朝廷每年都在治水上要花许多银钱。
直到水泥混凝土的出现。
曜初还记得姨母笑眯眯告诉她:“修堤坝最好用的倒不是混凝土,而是‘硅酸盐水泥’——还好有倭国的火山灰啊。”
因想到水泥的这两桩作用,曜初也就知道,为何司农寺正卿和工部郎中会来这里静坐了——
司农寺必是想多申请水泥建高档存粮粮仓。
而工部内的水部郎中,负责天下川渎,堰决河渠事。每年立堤防之事也归他们。
*
果然,见到姜相竟然也在,吴正卿和刘郎中顿时都眼睛锃亮如探照灯!
“姜相做主!”
“姜相定夺!”
这两嗓子下来,姜沃都不免有些怀疑自己不是宰相,而是包青天……
刘郎中目光焦急,但先闭嘴等司农寺正卿说话——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啊,他只能第一个说。
司农寺吴正卿开口道:“粮食乃国家根本。且如今东南的占城稻丰收,又能走海运送到北边,正该多修粮仓屯粮!”
还引经据典:“《汉书》中就道:实仓禀,备水旱!”听他引用汉书,姜沃还真有点刮目相看。
她跟吴正卿相识的很早,那时候王神玉还在做司农寺正卿呢!当时这位吴正卿还是少卿,全权负责栽培棉花事。故而姜沃知道这位是很朴素的‘农官’,这会子却都开始引经据典了,可见做足了功课来的!
吴正卿从来认为粮食是世上第一重要事:“姜相,两京人烟稠密不说,北边本就多人口。一旦有旱灾水灾粮食储备不足,百姓可要饿死的!”
见吴正卿终于说完,刘郎中再也忍不住了:“姜相!百姓不只有冻饿之危,还有洪患之危啊!”
“圣贤书都道:守堤如守城,防水如防寇!”刘郎中边说边心道:引经据典谁不会?我们水利工程也有很多名言警句啊。
他这一骄傲,下一句话就不小心说错了:“且粮仓什么时候都能修,但堤坝正该春日加固,以备夏、秋霖潦啊!”
果然刘郎中话音未落,吴正卿那常年务农被晒棕的脸都气红了:“这是什么话?春后青黄不接的时候最需储备粮食,怎么能耽搁?何况边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有战事,不更需要粮草?”
刘郎中憋的脸通红,先道个歉,然后继续跟吴正卿掰扯起来:“可是去岁朝廷已经重修了卫州黎阳仓两百多个粮窖。黎阳仓西边是永济渠,东边就是黄河,往北地各州运送粮食都很便宜——从隋朝起就有‘黎阳收,固九州’的俗语,也暂且够了。”
吴正卿就听不得‘够’这个字,很快反驳道:“刘郎中这话说的不对,难道去岁朝廷没拨给你工部水泥?我记得拨给工部的正是最多的!”
刘郎中崩溃:那一座堤坝就要用多少水泥啊?能跟重修粮仓比用量吗!
……
姜沃还有闲暇掸了掸身上的灰:毕竟,根本插不上话啊。
曜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如果说在来的马车上,曜初还有些纠结,那么到现在,曜初已然完全坚定了——
她想看到的朝堂争论,是这种辩论!
是这些心怀天下百姓的官员们争论如何分配有限的资源才更利于民,而不是什么礼法规矩,谁的庙新,谁的庙旧!
兄长,太子说的不对。
礼法不是立世的根本!
起码不是她立世的根本。
**
紫宸宫中。
媚娘心中亦如明镜。
因而在皇帝面前,她叹息道:“陛下的教导还是有用的——起码弘儿现在,是有心思想要摆脱咱们这对做父母的束缚。”
若是姜沃在这里,必会感叹媚娘这话说的巧妙:东宫侍读上书针对的自然是皇后。但媚娘这一句叹息,就直接转化为针对帝后了。
当然,在皇帝心里差的也不大,毕竟皇后代政,最终的皇权依旧在他手里,但东宫真正理政监国,过不了几年,他就可以去做太上皇了。
不过,怎么说呢……还是那句话,如果儿子有父皇文治的本领,就皇帝这身体,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去做太上皇。
但他没有自家祖父的好命!
李治有时候想过,为什么都是膝下三个嫡子(李渊活下来的嫡子共三个),都是三出一的概率,他的祖父就能有父皇这样的儿子。
而他……
哪怕不是夏天,皇帝也觉得头疼。
若是早两年,太子有这样的政治觉醒,皇帝说不定还真挺高兴的。但现在,皇帝已经深知太子心性本事,是真不敢放手。
有点想法想争,跟真能做好掌政之事,完全是天渊之别。
正如姜沃之前所设想的那样:这两年英国公从东宫半退,她凡事‘俱实回禀’,皇帝又在亲自教导太子——
这一切,促成了皇帝更不敢将‘驾驭大唐’的缰绳交给太子。
片刻后,皇帝按了按额头道:“之前东宫属臣有过多是朕出面处置,这一回皇后来处置。”顿了顿:“别贬官了,直接流放吧。”
这便是明示群臣,皇帝的选择不变,依旧是皇后理政,皇后的权柄高于东宫!
媚娘颔首:“好。”
她走到案前,起朱笔开始写诏令。
虽说自去岁开始,朝廷开始整顿‘依法治国’。但有一种贬官和流放,是不需要走法律程序的——涉及宫闱、谋反事。
事大事小,一言决于天子。
媚娘甚至懒得为这种人费心想个什么新理由,直接把当年柳姡У淖锩霉从茫骸靶菇杏铩⑶蓖ü础!�
所谓泄禁中语,便是泄露皇帝还未公开说的话。这种罪名,自然是皇帝说有就有。
媚娘朱笔略微顿了顿,心中选了个地点:“流放钦州乌雷县(广西)。”
写过诏书后,她也没有放下这支代表皇权的朱笔。
她静静看着笔悬在空中,半晌,一滴朱砂落在桌上。
**
从城建署出来,姜沃直接带曜初回家,她们这一身灰尘得好好洗一洗。
而姜沃也敏锐地察觉,曜初,比起早晨的她,又有点不一样了。
曜初手里捏着一只水泥做成的小鸟,大不盈掌。据说这只小鸟能卖到比同等大小的银子还要贵。
而这些银钱,又会变成道路、粮仓、堤坝……
她眼睛明亮:“姨母,我不信礼法比这些有用。”
姜沃含笑说了一句曜初后来记了很久的话:“礼法不能,但科教可以兴国。”
只是此时,曜初还不太明白,什么是科教。
第192章 两个永远的谜
总章二年;似乎过的很平静。
如果写成史册中,按年份作大事记的竹牍,便是很寻常的、按部就班的一年。
甚至卷一卷都比许多年份都要薄——
起码比起永徽年间门朝堂动荡多谋反大案、显庆年间门数次对四夷征战;乾封年间门有唐第一回 封禅泰山等年份……要平静的多。
平静的像是站在大明宫的望仙台上;看太液池的湖面一样。
光滑如镜。
至于这一年二月,一位从五品东宫侍读的流放;自是不足以计入什么大事记的。
也唯有身处朝堂之中的人;才能感觉到总章二年平静朝堂下的暗流汹涌——
年复一年病情逐渐加重的皇帝,处置过东宫属臣后权柄威望愈重的皇后、年纪渐长似对皇后代政初露不满的东宫。
外面看上去平衡有序;内里简直是一团让人不知从何伸手去解的乱麻。
*
若说过了大半的总章二年,还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那便是关于太子妃之选。
太子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年郎,虽未至二十及冠,但在此时也算是标准的适宜成婚的年纪。
于是关于太子妃的人选,早两年起就是京中万众瞩目之事,也是许多人家竞相争夺的位置。
毕竟皇帝稳东宫的心思很明显。
且所有人的想法都跟皇帝一样;别说是皇后;哪怕是将来做了太后,垂帘听政些年月,也总要还政于儿子。
做太子妃,就是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
虽说胜者败者都在眼前;但人的心理都会把自己代入成胜者——
欲争夺太子妃之位的人家;只会把自家代入成长孙皇后和长孙一族(前半段)的荣耀,代入成武皇后如今的权势。
没有人会去考虑自家可能是流放的柳氏王氏一脉,是从前王皇后。
而就在太子妃之位悬而未决之时,总章二年的夏秋交界之际,不知哪一日;长安城的官宦簪缨门第,都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皇后的生母荣国夫人向二圣荐了一位太子妃: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
帝后似也有赞同之意。
若真是如此……可太偏心了啊!
皇后不是说要抑制外戚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向着自家人呢?
杨思俭虽然不姓武,但他姓杨啊,弘农杨氏的杨!跟武皇后的生母荣国夫人就出自同一个弘农杨氏!
若是按照世家的族谱认真算起来,这位杨思俭跟武皇后还是有八竿子能打到的亲戚关系。
皇后要给东宫放一位‘自家人’太子妃吗?
那东宫又会是什么反应?
*
可以说总章二年在京城中讨论度最大的新闻,就是太子妃会不会出自皇后母亲的母族。
姜沃还特意问了一回媚娘:她不觉得这是媚娘的选择。如此一来,只怕太子想的更多,母子之间门隔阂更重。
媚娘难得露出些无奈之意道:“是母亲的意思。她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何苦再为杨家争这样的荣耀!”
而且,这不是给她雪上加霜,火里倒油吗?
姜沃也无奈,只好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跟着媚娘道:“老夫人一大把年纪,姐姐别生气。”
毕竟说是一大把年纪,实在一点不夸张。
荣国夫人今年高寿:九十岁整!
姜沃:果然,武皇的高寿还是有很大遗传因素的。
说来,自从几年前,媚娘把她姐姐韩国夫人、以及不成器的外甥贺兰敏之一起‘发送’到雷州后,荣国夫人自然是有些伤心的,也觉得女儿做了皇后,就太有主意也太心冷了些。
但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一个被流放,另一个是皇后,老夫人伤心之余还是很识时务地做出了选择,留在京城富贵养老了——心疼没错,但也不能跟着去雷州。
这些年荣国夫人倒也一直在安享福贵,直到太子到了可以大婚的年纪,荣国夫人才再次出动了。
这次是为了自己的娘家,弘农杨氏。
换个人干这样的事儿,媚娘早发落了,但荣国夫人干了,难得把媚娘给难住了:一来这是亲娘,二来老夫人也九十了,身体自多病痛,重话多说两句,都怕老夫人撅过去。
媚娘罕见也有无奈的时候。
姜沃:确实,老夫人这年纪属于豆腐掉到灰里,吹不得打不得。
她只能劝媚娘别为家人怄气。
毕竟老夫人长寿的遗传基因,也是助力武皇登基的最大功臣之一。
偏生又在此时,太子上奏疏,表示自己年纪尚轻,且学业不精不足以为父母分忧,请求帝后待他及冠后再议太子妃之事。
京城掀起了新一轮八卦——嚯嚯,快看,太子这是也不愿意要皇后安排的杨家太子妃啊!
于是本来只是荣国夫人的小心思以及没定下来的小道消息,愣是变成了皇后硬要安排‘娘家人’做太子妃,又被太子拒绝的一场大戏。
姜沃理一理思绪后,只有为这一串乌龙误会叹气,更为了那位杨姑娘叹一声倒霉。
此事最终以皇后准了太子‘奏请晚婚’的奏疏才落下帷幕。
既如此,众人暂且放下这个八卦——等三年后太子及冠再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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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婚事,虽说总章二年没有选定太子妃,但倒是选定了两位驸马。
这一年,皇后令殿中省办了皇长女皇次女的婚事。
两位公主在出嫁前被册封为义阳公主、宣城公主。
只是这两位公主虽有封号和食邑,但却未能在京中设公主府。两人皆随夫君外任,去了大唐这广袤疆域的某个州(且是远离李素节的州),很低调地离开了京城。
而夏秋之季,正是皇帝风疾重的季节,因而从头到尾都没有管过关于两位公主的任何事。
他有精神的时候,也只为东宫反复思量——皇帝其实挺想要个皇太孙的。
说白了,皇帝有点想培养第三代了,说不定就能隔代遗传呢!
而他之所以最后跟媚娘统一了意见,准了太子那一封请奏及冠后大婚的奏疏,还是因为太子的身体状况。
早几年,太子就总是太过单弱,帝后就多有忧心。
这两年太子思虑愈重,虽然不至于跟皇帝一样缠绵病榻,但也绝对不能说一句身子骨康健硬朗,较之寻常十七岁的少年人,是偏弱的。
不但皇帝惯用的太医院奉御婉转回过此事,连孙思邈孙神医都被皇帝请进宫,特意为此事给太子检查了一遍身体。
孙神医明明白白道太子多思心志缠绵,以至体弱,便是帝后让太子成婚,那也不要多置妃妾。
皇帝这才遗憾接受,估计要晚几年才能见到第三代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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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东宫大婚这些事,姜沃更在意的还是孙思邈孙神医。
这一年秋日,她再次于灞桥送孙神医出京——这些年来孙神医每每出京,她能送的都会来。
“我看先生这身子骨,至少还能再出去游历二十年!”
孙思邈大笑:“那岂不是成了精怪?”
姜沃摇头:“不是精怪,是神仙。”
她是真这样感慨的。
算来真有许多许多年了,距离她第一回 见孙神医,已然过去二十九年——她前辈子都没活这么久!
而那时候的她,曾经好奇问过孙思邈的年纪。
毕竟孙思邈的年纪是个谜题,古籍记载有隋文帝开皇间门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