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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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与姜沃对坐,在这样的静谧中思量着此事。
还是姜沃先打破了安静:“姐姐。其实有法子,可以一举大大减少贡举考中的‘看出身显贵’‘走人情’‘行卷通榜之风’。”
媚娘眉心一动。
两人相望心意相通,媚娘道:“你想到的是不是,把考卷上的名字封起来?”
姜沃望着媚娘而笑:“是!”
果然是武皇。
对于媚娘提出糊名法,姜沃一点儿也不奇怪,只有感慨——原本,糊名法就是开创自武周,只是后来唐朝并没有延续下来,到了宋朝才正式成为科举的常例。'3'
姜沃道:“姐姐,此法必有用。”
任凭贡举士子家中是多么了不起的家世,五姓七望还是亲爹就是宰辅,任凭考前走了多少门路投了多少行卷——一旦在考场上把名字封起来,到时候只按考卷来论功名,那‘人情’‘家世’的影响就会极大降低了。
只是……
媚娘和姜沃都清楚,此时还不到时候。
糊名法这一刀捅的太狠了,是直接捅世家的心窝了!
何为世家,其实说到底世卿世禄。想要世世代代维护自己的地位,一定要保证子弟一直有朝廷高等官僚才行。
如今科举已然是皇权跟天下诸般世家的动态平衡,彼此拉锯的结果了。
若此时再上糊名法,要一举将世家的优势抹去,必会迎来世家绝大的反扑。
因而媚娘很快肃容对姜沃道:“糊名法这件事,咱们私下可以商议,也可慢慢去想,去完善此法。”
“但你先不许跟陛下提起,更不许在大朝会上当着所有朝臣提起,听到没有?”
哪怕姜沃点头,媚娘还是前后嘱咐了三遍。
看起来很不放心。
毕竟她想起了那一夜,她叮嘱姜沃不要做‘为帝王社稷而死的臣子’,结果眼前人回了她一句‘我愿意做个为我心中君王挡在前面的臣子。’
那给媚娘愁的啊,彻夜难眠。
此时又逢此大事,媚娘不得不千叮万嘱。
姜沃见媚娘如此担心,就笑眯眯道:“姐姐勿忧,我再不会这样冲动的。”
媚娘的指尖轻而有规律的,一下下敲在她们方才一起整理的进士名录上:“不要急着毕功于一役。其实,贡举之法,哪怕还不公道,但到底已经伤到了世家的根基。”
她的手指从武德初年的进士名录,一路划到贞观二十二年的贡举。
“发现了是不是?”
姜沃也带上了笑意,颔首道:“是,发现了。世家子弟参与科举的人越来越多了,争得也越来越激烈了,进士科所录进士人数也在不断增多。”
从武德年间,每科只能取中四五名进士,到贞观末,每科已然能取二十名左右了。
原先那种世家自行来把持朝野的局面已经过去了。
现在,世家也开始越来越积极地参与科举,让子孙以此入仕——
规则制定者变了!
像是温水煮青蛙一样,世家从自己制定规则,慢慢滑入了‘遵守规则’的境地。
他们接受了这个改变,因为这个规则,好像还是他们能掌控的。
毕竟,如今科举几乎还是‘籍显名’‘卖人情’。
似乎,朝廷官位,依旧是他们来把持。
但此时,媚娘和姜沃看着三十余年来的进士科名录之变更,心中笃定:不是这样的了。
世家越致力于在进士科中寻人脉,给子孙谋前程,反而证明了科举的影响力在逐渐加深。
世家已经认可了这项皇权制定下的制度。
自科举起,寒门多了一道起家的指望,哪怕依旧是一条很难很窄的路,但到底不是从前路途断绝,根本无路上天的情形了。
而世家,也渐渐开始习惯,要以科举延续家族荣光。
攻守异势了。
换句话说,现在朝廷终于变成甲方了,世家也开始要迎合甲方心态了。
“是啊。”
姜沃深深感慨:“所以,姐姐别担心,我一定不会急躁的。”
姜沃望着媚娘,认真道:“我们更擅长持久战。”
在蜀地,她想起了伟人那一句‘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而现在,她又再次想起了《论持久战》,要保存有生力量,要做一切自己能做的。不打无准备之仗,力求在敌我条件对比上有胜利之把握。'4'
恒久而缓慢的消磨敌人,增长自己。
没有任何取巧的法门。
这始终是一场分胜负生死之战。
想要拿走别人的既得利益,就要有与之相衬的权力与武力。
绝不是拿出‘这是为了天下万民好’的大义,世家就愿意自绝其族的。
*
于是这一年的科举,姜沃向皇帝求了一个‘副知贡举’的位置。
‘知贡举’是每年总掌贡举考的主考官。
姜沃第一年入吏部,从资历名望上,自然都还做不了主考官。
这一年的‘知贡举’,是王老尚书,姜沃就请命跟着上峰去学习贡举事。
皇帝很痛快批了。
作为走马上任的‘副考官’,其实姜沃的本意,是想来亲眼见一见‘行卷’‘人情’‘通榜’这些恶劣风气,以备知己知彼,好将来有根据地整顿此风的。
然而……
这一年的贡举后,姜沃格外感慨:世事难料啊。
**
姜沃作为永徽五年的‘副知贡举’,来寻她门路的朝臣着实不少。
然最先寻到姜沃的熟人,是卢照邻。
他是来替人投卷的。
姜沃起初还婉拒了一句:“升之也知,我只是副知贡举,如何来为难我?何况卢家子弟,直接递给王尚书岂不更稳妥?”
卢照邻温声解释道:“并非卢家子弟。”
“是我的一位朋友,并非出自名门世家,性情也有些直锐,因而虽少有才名,这些年贡举却一直不顺。”
姜沃了然:看来是卢家也不太想让卢照邻结交的朋友。
卢照邻目光依旧清和如许,取出一卷诗文:“且我既来扰你,再不敢以私交举人,必是以我公心来论觉得其人有才。”
姜沃接过来。
当看到署名‘骆宾王’后,颇生感慨,倒也……不是不能。
*
而下一个来寻姜沃的,都不是行卷,而是直接来点名荐人的。
姜沃给眼前的阎立本倒上茶,然后好奇道:“阎尚书新任工部尚书,不忙吗?”竟然还有空来吏部寻她。
前任工部尚书阎立德(阎立本兄长),因病致仕,皇帝便将阎立本从将作监调任工部。
“当真是忙的不可开交!”阎立本喝了口茶倒了一会儿苦水,这才说起正事:“但再忙,我也得来给你荐个人!”
姜沃与阎立本相识十余年,彼此熟络到都省略了客套。
阎立本直接道:“你们吏部再不能放过这个人才,那可是个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5'
大有你们吏部要是不录此人你们就失职了的架势。
姜沃不由笑问道;“那我可要请教阎尚书了——这位沧海遗珠是何人?”
阎立本拿出一封名刺:“并州太原人,现夔州长史狄知逊之子,狄仁杰。”
姜沃给阎立本续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接过了这张名刺。
半晌后抬头。
“阎尚书举荐,我记下了。”!
第110章 权揽英才
长安城晨钟初响。
延康坊。
秋初清晨;天气凉爽宜人,坊中街道上行走的人,较之炎炎夏日多许多。
挑着担子卖货的小商贩也多了不少;一派蓊蔚洇润的热闹烟火气。
街上一扇黑油大门向外打开;一个身着胡服的女子走出来;叫住了沿街叫卖桂花糕和鲜桂花的挑担人;口中道:“干湿桂花糕各要两斤,鲜桂花……”
挑担人忙停了下来,边取了干净的长筷子;用干荷叶包桂花糕,边道:“这桂花都筛过了;两种桂花味儿不同哩。这种味轻煮粥最好;这个香气足好做点心的。”
“那就都要。”胡服姑娘每每开口,都带了种别样的爽快和利落。且不必小贩慢慢算账,她很快报出了钱数,付过铜钱后又转身进门了。
小贩看着这扇黑油大门;很懂行情的判断出,这里面必然住着个大官。
因这是一扇后门。
他常年走街串巷,早知道这间宅子的正门是直接开在坊墙上的——
朝中有定规;坊内所有房舍、店铺;门都只能向里开在街道上;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直接将正门开在坊墙上,白日夜间出入;马车可以不经由坊内。
三品大员啊。
小贩又隐约想起,似乎这座宅子,更早的时候;是一个亲王的?
*
宅院中。
女亲卫长吴英穿过层层回廊,来到主院,将买好的桂花糕和鲜桂花带给正坐在竹椅上坐着看公文的姜侍郎。
就听姜侍郎道:“我就各要四块,别的是给你们买的。”
吴英也不推辞,清脆地笑应了一声。
姜沃也笑了:她格外喜欢吴英这种爽利的劲儿,像是夏日里脆生生的青瓜。
崔朝早准备好了盘碟,将桂花糕留出几块,搁在姜沃面前。
语气里却带着大厨特有的不甘攀比心问道:“你真觉得比我做的好吃?”
姜沃含糊道:“都好。”
崔朝就低头去慢慢拨动买来的鲜桂花,风吹过,眉眼间如一池春水般微皱。
姜沃改口:“你的好。”
崔朝抬头含笑,容色更胜院中景致——
这院中景致可不一般。
姜沃现在的这座宅子,并不是她夜里会回去陪小公主的小宅。
而是她做了吏部侍郎后,皇帝按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御赐的大宅。
事实证明,皇帝很是英明。
因姜沃在做了‘副知贡举’后,来走门路的人真是络绎不绝。许多朝臣觉得直接到吏部找人,实在是太点眼了,就开始打听,这位姜侍郎住在哪里。
这时候朝臣们才惊觉:姜侍郎没有家族,也未成婚,居然神秘如许,极少有人知道她的家宅何处!
只有传言,因先帝与当今皆赏赐颇多,以至于她甚有家资。在京中数间坊子都有宅院,平日具体住在哪里,就说不上来了。
姜沃自然不愿暴露自己的私人住址。
好在有皇帝提前给她赐的大宅。
这座宅子也很有来历,是先魏王(濮王)李泰的宅子。
先帝当年极溺爱魏王,赐下的延康坊宅子,整整占了四分之一个坊子!
妥妥属于超标违规建筑。
到了李治登基,连四哥本人都不想保留,何况这座父皇赐给四哥的违规建筑。
当年就下令将这宅子收归国有,拆除了所有王府规制的装潢,然后按照三品官员官邸可占地的大小,改造出了五套挨着的大宅,准备留待赐与朝臣。
姜沃得到了御赐的第一套宅院。
因这套宅子太大,再不能似原来一样,让她带着一两个女卫独居。
媚娘还特意将府中人都给她配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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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挑着担子的小贩,快速走过这一条长街,路过了几张一模一样的黑油大门,都没有叫卖——他知道这几间大宅中还未住人,索性省省力气。
出得长街,就是延康坊的正门。
他就在正门外放下了担子,吆喝着等路人来买桂花糕。
小贩已然看出这两个月来,坊中比往日热闹许多,也有许多生面孔走过路过。
他想起了邻里都在说的传言——如今贡举在即,诸州学子入京备考,自然要各处投卷。
而那座大宅里,住的正好就是吏部的大官,管着今年贡举的!
听闻近来延康坊内的房舍,甭管是租赁还是售卖,都贵了不少。
小贩在坊内只有一处祖上留下来的小房,一家子住在里头,自然不可能轻易卖出去。但听到坊中房舍涨价,却也是欢喜的。
何况人来人往,许多入京学子来延康坊投名刺和文卷时,也都会顺手买些桂花糕吃。
近来进项颇丰,
真希望这延康坊,再住进几位大官啊!
*
姜沃也知延康坊的房价持续走高的消息。
其实这些年行于朝堂,姜沃对权力不是没有深刻认识。
但直到现在,她惊觉自身已经能够带动房价了。才对如今所拥有的权力,有了最直观的认识和感受。
清晨空气清澈的过分,又带着丝丝缕缕幽幽桂花香气,熏人欲醉。
姜沃就与崔朝说起:“权势的滋味,实在如饮醇酒,易令人不知何时醉去。”
“若是你发现我要醉了,可别忘记拿走我的酒杯。”
其实最初,姜沃是更担心媚娘的——媚娘如今每日会替皇帝分奏疏,陪他一起看奏疏,站的是云端,看的是这天下大势,至高之权。
但现在,姜沃倒是更慎于自身了。
毕竟媚娘虽然离权力中枢最近,但她天天要面对皇帝,面对这个国家最高执掌人,许多事只是建言,尚不能一言堂。
但姜沃走到了朝堂吏部中。
在面对很多人时,她已经有了一言以决的权力。
“战战兢兢,如临渊驾朽。”
这句话是媚娘写了赠给她的,是出自先帝的《帝范》。媚娘与她感慨道:“不管是为君还是为臣,只要掌权者,都该有此心才是。”
于是媚娘以此句自勉,也送给姜沃。
人总要心怀畏惧。
但哪怕有日日自省,也常与媚娘相谈,姜沃还是有些担心自己迷失在权力中。
因而也嘱咐崔朝,到底旁观者才清。
发现她不对,及时说出来才是。
今日又提起此事,崔朝就笑着玩笑了一句:“我倒是不担心你迷失在权势里……”能长久对权势保持畏惧的人,担忧自己迷失的人,反而不会真的失去清醒。
崔朝指着自己道:“但我真的担心你将来再迷失在美色里。”
悠悠然:“毕竟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啊。”
姜沃笑的险些连人带竹椅翻过去。
*
两人对坐吃了桂花糕后,天光大亮。
姜沃坐着不想去换官服,带了点疲倦道:“好容易一日休沐,却也不能回去陪安安。”依旧要加班,不停地见人。
案上摆着十来张名刺。
都是今日要见的人——这还是能推公事的,她都推去吏部官舍相见的结果。
但有些实在推不得,比如手持李勣大将军名刺要来投文卷的人,姜沃肯定是要见的。
大环境如此,姜沃觉得,自己已经‘迅速腐败掉了’。
崔朝也知姜沃对科举的想法,就劝了她几句,与其现在逆势而为,大改科举之制,不如先顺势将能拣的人才拣出来。
姜沃点头:“其实我心里很清楚,科举,无论怎么折腾,都只与天下百分之一的人相关。”
所谓寒门贡士,也至少是能读得起书的殷实人家。且学子能有资费一路从县、州层层考上来的,已经是大唐那前百分之一的人了。
时代所限,文盲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古代,再怎么折腾考试制度,读书这件事,也与天下绝大部分人无关。
但……
无论这个事实多不公平,但封建社会就是如此,不足百分之一的权贵官僚,来决定剩下万民的生活质量,甚至是能不能有生活。
姜沃如何会不战战兢兢。
如果她选错了官员呢。
若是她记忆里的人与事,与此世并不相符,她的庇护又是什么?
她与崔朝道:“我儿时听过一个故事。海边一只蝴蝶扇了翅膀,改变了一点风,但酝酿至海的另一边,就是一场风暴。”
崔朝懂得她的意思:“风起于青萍之末,或许会带来一场润泽土地的雨水,也或许会成为摧枯拉朽的狂风。”
姜沃点头。
崔朝柔和道:“但你不是蝴蝶,也不是风。”
“你是吏部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