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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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沃点头。
崔朝柔和道:“但你不是蝴蝶,也不是风。”
“你是吏部侍郎,你会一直在朝中。”
“人为官一世,怎么会一点儿不出错?便是你一时看错了人护错了人,只要你还在朝中,就能当机立断处置了。”
姜沃颔首:是啊,哪怕会引起蝴蝶效应。
但她却不再是一只单薄脆弱的蝴蝶了。
*
因这‘侍郎宅’中所有人,都是媚娘给姜沃安排的,除了女卫,便都是宦官。
此时有人走来报,外头又有新的名刺递到‘阍室’(门房)了:“姜侍郎今日还再见新投名刺之人吗?”
姜沃摇头:“先收下吧,今日不见旁人了。”
她再次翻看了下案上名刺。
排在头一位的便是阎立本与狄仁杰。
崔朝见这张名刺也不由笑道:“看来阎尚书当真取中此人。不但向你力荐,还要亲自带这年轻人来见你。”
听崔朝说起狄仁杰,是很自然的一句年轻人。
姜沃听来却甚为感慨。
狄仁杰,今年才二十四岁,比她还要小好几岁呢!可不是年轻人吗。
见了她,无论从年纪还是资历上,传说中的‘狄阁老’都要妥妥称她一句前辈了。
还有……姜沃拿出最下面两张名刺,是卢照邻与骆宾王的。
他们的名刺之所以排在最后,是姜沃要给刚回京的卢照邻接风,正好就安排了与小宴一起见了。
算来,卢照邻与她年纪相仿,骆宾王则比她小两岁。
更别提初唐四杰里剩下两位,大约此时也就刚出生。到时候若有缘相见,都正经是她的子侄辈。
她不由道了一句:“岁月催人老啊。”
随着她感叹声落下,就见崔朝立刻看过来笑道:“怎么忽然这么说?人道色衰而爱驰,这就准备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姜沃再次失笑。
一早上,笑过两次后,姜沃心情终于变得如秋日天空一样开阔明朗,愉悦起身去换官服。
准备开始一日的繁碌加班。
**
姜沃是在正堂候着阎立本与狄仁杰的。
正堂待客,最为郑重。
阎立本走在前头,见了姜沃,两人很熟谙彼此见礼,之后阎立本就把身后的青年让出来,笑道:“这就是狄怀英了。”
青年人上前:“晚生后学并州狄仁杰,见过姜侍郎。”
姜沃目光落在眼前青年身上。
细看后,便了然为何阎立本一见,就以‘沧海遗珠’夸赞其人,并且非要举荐了。
姜沃作为袁天罡的弟子,观人自要观面相。
只见眼前青年人生的眉目英挺,轩昂正气。
虽还年轻,但姜沃却看出了几分神似李勣大将军青松一般的坚刚。
并非只有文气——
大唐的官员,文武并不泾渭分明,比如被贬至燕然都护府的前宰相来济,就是文武双全之人,李勣大将军都觉得他能去守边疆。
姜沃记得,史书之上,狄仁杰六七十还做大元帅打过突厥。
*
三人分宾主入座。
姜沃也是做过长辈,也问过别人家的孩子‘你考试成绩怎么样啊’这样的话。
但此时询问的对象是狄仁杰,还是觉得颇有趣。
她和声道:“只听阎尚书举荐,倒还不知,怀英想考哪一科?习的如何了?”
*
事关前程,狄仁杰在来此前也有不免有些紧张之意。
尤其是阎师将他举荐给的,是在今岁学子中名声如雷贯耳的‘天子心腹近臣’。
姜沃的为官履历,已经被今岁的学子们打听的清楚,也流传甚广。
狄仁杰当然也听说过——
而立之年的吏部侍郎,副知贡举,银青光禄大夫,册后副使。
更有人扒出了她的师承与过往:师从袁李两位仙师,由太史局入仕,数年前就是先帝亲封的太史令。
这一个个名头,已经盖过了她是位女侍郎这件事。
在姜侍郎堪称‘平步青云’的履历中,最为学子们注意的,其实是当年她成名之事——于先帝举行的诗会上,只见了诸学子一面,且未知姓名出身的情形下,便精准选中了魁首卢照邻。
可见师从袁仙师,当真有相人之术。
这般多传说,真假难测,勾勒出一个过于模糊的虚影。
而此番初见,所有沸沸扬扬传言与虚影,终于化作了一个人。
狄仁杰抬头看清人的瞬间,忽然想起了王戎那一句‘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1'
直到姜侍郎开始问话,狄仁杰才正神,开始向考官作答。
*
且说,今岁贡举开考的共有四科。
进士科、明经科、明法科、明算科。
后两科都属于制科,并非每年都考,因朝廷近来需要更多‘法学人才’和‘算学人才’,今岁才特意开了这两科。
当然,许多自诩正经士子的人,都看不上制科。
皆是奔着进士科和明经科来的。
而这两科考试的范围和题卷又有所不同。
明经科主考儒学经典。
狄仁杰原想考明经科的——一来,明经科录人最多,每次会录百余人;二来,明经科较之进士科,更客观些。
用姜沃的话来说,明经科起码是有客观填空题的。
既然是考儒学经典,其中就有些默写题,将经史子集里的字段节选出来,让人填空默写。
这样,学子的成绩,起码有一部分是可以靠自己的博学广记,而不是只看考官的心情。
相比之下,进士科只考五道‘时务策’,全都是论述题,士子答卷的优劣就全取决于与当年考官心思。
且进士科录人极少,往年最多也只录二十余人。
狄仁杰虽也是官宦子弟,但比起京中世家名门出身的士子,就远不如了。
且他年纪又这般轻,进士科于他而言,希望只怕十分渺茫。
*
听说狄仁杰要考明经科,姜沃还未说话,原本在喝茶的阎立本,已经先道:“这怎么成?若你只考明经科,我还带你来见姜侍郎做甚?你自己回去考就是了。”
狄仁杰:……
“阎师……”
他才刚开口又被阎立本打断。
阎立本根本不理他,直接转向姜沃:“你这副知贡举,是跟着王老尚书一起,四科都参与,还是如何?”
听他问的这么直白,狄仁杰对阎师和这位姜侍郎的交情之深厚,有了新的认识。
姜沃答的干脆:“陛下令我四科都随行。”
阎立本殷切望着她:“当日我口说无凭,今日你亲眼看我这弟子了,觉得他今年考进士科如何?能不能榜上有名?”
这次不止狄仁杰了,姜沃也有点想要扶额:阎大师啊,虽说咱们是在通榜,但你这是不是也太明目张胆了一点啊。
能不能来一点隐晦婉转美学。
还是狄仁杰火速出来救场道:“阎师,历来进士科最难,少有录年轻士子的。明经科也并非不好。其实,依我本心,倒也想下场试一试明法科和明算科。”
他对自身的律法和算学水准,也很有信心。
姜沃:啊。
这就是‘普通考生苦于不得不挑一门相对擅长的科目去考,而猛人考生苦于每一门都擅长不知该考哪一门吗?’
阎立本蹙眉望着他:“便是今年录不成,也还是考进士科为好。”
进士出身,有‘白衣公卿’之称。
即只要录为进士,哪怕吏部还未正式授官,旁人也觉前途不可限量了。
而走明经科,好处是考上的应当会比较早,年轻时就能出仕。但坏处却是将来走到中枢高位却难,也会被进士科出身的朝臣低看一眼。
阎立本再次向姜沃转头:“姜侍郎以为呢?”
姜沃莞尔:“我观令高足,今岁学/运颇旺。”
她虽还未与王老尚书通气,但她自己也可下决断——毕竟进士榜名额并不很固定,只大略是二十余人。
哪怕王老尚书已经定榜了二十人,她这里再加一个,也无妨。
阎立本大喜。
**
秋风起,正是食蟹的好时节。
一日忙碌后,姜沃与崔朝备下螃蟹宴请卢照邻。
起初,跟随而来的骆宾王,很有些不安——这明显是一场朋友之宴。
而他跟在坐其余人都不熟,甚至其中一位还是他的考官……
于是他都未入座就想告辞,还是卢照邻望着正在给装螃蟹白瓷碟边上,认真摆菊花瓣的姜沃,轻声道:“坐吧,她……姜侍郎已设四座,自然有你的一座。”
骆宾王这才坐下。
但心中却不甚爽快,深觉这顿螃蟹宴,只怕又是要以才侍达官显贵了。
骆宾王祖上倒也有人做过官,不然少时也读不起书。
但在祖、父皆过世后,他过的就是‘藜藿无甘旨之膳’的清贫生活了。
他少有才名,自然也想靠自己,再立一份家业,起码上不辱先人。
然而哪怕是州府的考试,也广有行卷之风。
比起才华文章,更看重出身与人情。
而骆宾王的为人,用卢照邻对姜沃说过的话来形容就是:“不会趋奉逢迎,有时见权贵不忿事,反倒会作诗文讽刺挖苦。”姜沃当时就在心里接了一句:嗯,我知道。
这样的为人,在当地州府考中,也未曾中。
之后骆宾王因写了一句‘如今得举者,必仗亲族或以贿成。’,搞得在祖籍也待不住了,这才寻了文友卢照邻,一并上京。
对狄仁杰,姜沃是早拿定了主意。
但对骆宾王,还未定下该如何。
骆宾王那句‘如今得举者,必仗亲族或以贿成。’的讥讽世事,不能说没道理,但他说的时候,自己却根本没有能承担这句话后果的立足点。
若他一直如此性子,在朝为官,尤其是在京为官,对他未必是件好事。
于是姜沃为卢照邻设宴,也是要再看看骆宾王的性情。
*
螃蟹小菜,半壶热酒过后。
骆宾王很快从拘谨变成了放达。
话多了起来。
在姜沃问起:“国子监内有为‘庶人之俊才’留有的八百学子名额,为何不去考一考?”之时,骆宾王都忘了眼前是未来的考官,直接道:“何尝进的去!且非达官显贵子孙,便是入国子监,也只是受人白眼。”
卢照邻在桌上试着扯了扯他,想要阻止他乱说话,然骆宾王说的兴起,根本没察觉。
倒是姜沃很快用‘抓住现行’的目光看了卢照邻一眼。
卢照邻做惯了君子,这种小动作也太明显的生疏了。
见她注目,卢照邻脸上微红,只好低头去与螃蟹面面相觑,双双脸红。
*
院中,只剩下骆宾王慷慨陈词的声音。
他说起了国子监的生员构成。
“国子监下设六学。”
“最高等的国子学,只收三百学子,非得是文武三品以上大员的子孙才有机会入国子学。”
毕竟哪怕是限制在三品以上官员,他们的子孙,肯定也远超于三百人,竞争很激烈。
姜沃边吃了一勺崔朝剥好的蟹腿肉,边在心里表扬自己:看,我为国家省下了国子学珍贵的名额。
“再往下是太学,得五品以上‘实缺官’的子孙才得以入内读书。”
“再往下四门学,可收三千学子,也得文武七品以上的官员的子孙入内。”
“剩下单列的算学、律学等制科学,收的学子极少不说,在学中也常被人看不起。”
“至于姜侍郎说的朝廷特设‘庶人之俊才’八百员……”骆宾王虽然称呼了一声姜侍郎,但显然已经说上了头,很快冷笑道:“哪里能真正轮到庶人!朝臣的子孙就抢完了。且就算是‘颇负才名’的庶人学子侥幸入内,能有什么好?”
从前姜沃对国子监内部具体筛选学子的标准,还真不是那么了解。
直到今日听骆宾王细细说了。
*
螃蟹宴后,姜沃还未彻底想好如何安置骆宾王,倒是……
她接过崔朝递过来的帕子。
帕子已经用菊花叶汁子的水浸过,草木香气很快擦去手上螃蟹的腥气。
因喝了两杯酒,她就不想站起来,只是靠在竹椅上仰头看崔朝:“你在鸿胪寺悠闲了好多年了。”
崔朝笑道:“国子监?”
姜沃有点困倦,边点头边睡眼惺忪起来:“是啊,起码……要让算学的学生多一些,也别被人瞧不起。”
“师父研究海上罗盘研究的废寝忘食,极需要算学好的学子。”
“偏生我又没空去帮师父。”
崔朝于夜风月色中道:“好,明日我去向陛下请命。”
姜沃又想起一事:“但……”
不必她说完,崔朝接下去:“我知,咱们不能一人领吏部,一人领国子监。我只去待几年。说到底,我还是更属意鸿胪寺。”
姜沃整个人又放松了一点。
只觉。
夜风清爽。
月色温柔。
第111章 改立太子
十月;初冬时分。
京中昼夜温差大,早晚已经彻底进入寒冬。
姜沃早在官服外头加上了厚披风。
这日黄昏时分,她离开吏部出皇城的路上;正路过尚书省外的官道;却见到了一派热火朝天的情形——
今日正是各地贡士正式到尚书省报考的日子。由户部特意安排了数十人;专门负责统一审核他们的投牒和文解(证明文件)。
摩肩擦踵;熙攘人声,在冬日里看的人都心热起来。
她驻足看了片刻学子报考盛况,这才离去。
*
为避免遇见人;如今姜沃与崔朝凡直接回姜宅,都是换了小巧无纹饰的马车;并不骑马。
车上姜沃就与崔朝说起:“说是十月里贡举取士;其实到了真正开考日,都得来年正月了——这些学子们真是连年都过不好。”
所谓十月贡举,其实十月只是完成了学子们入京报名的事。
之后还有户部记录户籍公文,吏部再与兵部一起安排考场(尚书省都堂);提前排布书令、桌椅、兵卫等事。
王老尚书还要出考卷,再与陛下过目。
诸事繁杂。
以朝廷办事的流程和速度,考前准备做完;正式开考就排到两三个月后去了。
这一回科举定日还属于比较早的;定在了来年;永徽六年的正月十六。
曾经也做过考生的姜沃;觉得科举人真是不容易。
谁不盼着年前考完试,好轻轻松松过个年呢?但这考试安排的;是年节和元宵都不用过了,只专心备考就行了。
崔朝闻言笑道:“其实便是腊月里考完,他们心也不能定——每年都是二月才放榜。”
“且就京兆尹和刑部看来;这么多外来贡子入京,还是年后考的好。”
姜沃就懂了:估计安排年后考试,也有为了治安的缘故。年节下,京兆府肯定不愿意长安城中出现乱子的。
若是年前就考完了,只等着放榜。这些年轻学子心浮气躁又成帮结派的,难免会惹出纠纷事件来。
偏生这些学子里头说不定还有未来的朝臣大员,京兆府是管也不好管,抓也不好抓,简直是社会不安定闲散因素。
既如此,还不如年后考试。
让所有考生过年时候都别出来溜达惹事,只忙于复习。
*
“也好,这样我便年后再至国子监。”
崔朝扬了扬手里的公文:“正好年前鸿胪寺也走不开。”
说来,这么多年,姜沃跟崔朝的工作状态,一直是一个高强度,一个常日摸鱼。
只有到年节下,两个人忙碌程度才会反过来。
年节下鸿胪寺忙着接待外邦使臣,崔朝不但不能摸鱼,还得时不时加个班,将没看完的外邦资料带回家中细看,免得接候外来使节(尤其是有时外邦国君亲至)时出纰漏。
在外邦前失了大唐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