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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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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一定很需要精神寄托吧!
  *
  这一夜,姜沃久违地睡得很好。
  倒是皇帝和媚娘,一直没睡着,就白日的奏疏,商议未绝。
  后来还是媚娘打断:“陛下,明日再说吧——若是再熬下去,只怕你又要头痛了。”
  皇帝蹙眉:“可如何睡得着。”
  媚娘安慰道:“法子不是一夜想出来的。陛下,先保重自身。”
  帝后二人就起身,一起去东内阁内看了孩子们。
  望了片刻儿女稚嫩无忧的脸庞,皇帝道:“若按姜卿所推测,只怕弘儿的孩子,就要难了。”
  因孩子们都睡了,皇帝的声音很轻。
  但说出来的叹息意味很重:“朕一直记得父皇圣言。”
  “有些话,却是朕做了皇帝后,才渐深悟。”
  李治闭上眼:“父皇道‘为君者,战战兢兢,若临深而御朽;日慎一日,思善始而令终。’”'4'
  是啊,他体会到了。
  做皇帝,原来如同在深渊之上,驾着一辆不知何时就会朽坏而不可控的马车。
  媚娘如以往般,将手覆在皇帝手上。
  “我陪着陛下一起。”
  **
  姜沃很快就见到三省六部都紧绷了起来。
  皇帝召所有四品以上,宰辅、尚书、侍郎等重臣见驾。
  也将这个问题抛给他们。
  皇帝问的更加直白简略:去岁,天下户籍已近四百万(三百八十余万户)。若数十载后,大唐户籍超过千万,百姓可无饥馁否?又该如何安置?
  当场布置,每人要写足五千字策论。
  姜沃站在其中,见朝臣们一片凝重。
  很是欣慰:都别躺了,都卷起来。
  皇帝和朝臣卷的越多,天下万民就能卷的少一点。
  甚好,甚好!
  *
  姜沃原以为,她只是平等地卷了武姐姐、皇帝、师父、崔朝以及朝臣们。
  并不知,遥远的黔州还有人被她影响到了。
  姜沃返还长安没几日,皇帝就收到了来自黔州的信。
  是黔州的亲卫一路北上亲自送的。
  于是皇帝立刻拆了——这些年,他逢年过节或是遇到什么事,都会提笔给兄长写一封信。
  倒是兄长,每年只回两封:一次是元日前后(看天气决定信的早晚),一次是他的生辰。
  此番忽然有信来。
  李治拆信。
  原来,兄长也是在忧虑一样的问题。
  其实这些年,为了避嫌,为了朝廷安稳,兄长自请回黔州,道终生不出蜀。
  信中更不曾论一点朝事。
  哪怕近年他去信,说起许多舅舅事朝堂烦难事,兄长也从不接此话,只是讲一讲万岭谷的山川草木,问一问他的安康。
  可这回,兄长特意来信,说了人口陷阱事。
  因这不是朝堂事,这是万民事。
  李治看完了这封信,正要收起来,忽然摸到信封里还有一张信笺。
  他摸出来看。
  里面是单独的两句话。
  “我与舅舅也论了此事,舅舅愁的难眠,后来竟去院中翻了一夜的土。”
  “雉奴,过两年,你大约就能吃到舅舅种的葡萄了。”
  李治反复看了好几遍。
  提笔作书。
  直接令外面候着的侍卫将回信与一套书带回黔州。
  是舅舅于永徽年间所成全套《唐律疏议》
  在他看来,舅舅忙着权倾朝野,《唐律疏议》的编纂,便没有《贞观律》来的细致。
  如今,舅舅既然睡不着。
  那耕地之余,再精修一下律法疏议也好。


第109章 第一场科举
  永徽五年。
  七月。
  暑热尚未消;圣驾便自九成宫返回长安皇城。
  足见皇帝心火更胜暑热——圣驾回长安皇城后,第二日皇帝就把留守长安的四品以上官员也召集起来,同样的题目布置下去。
  可谓是公公平平;每个四品以上朝臣都要有五千字(至少)策论;别以为留守长安;当时未随驾九成宫就能躲掉。
  *
  姜沃再次回到吏部侍郎院中;顿觉眼前一亮。
  原本光秃秃的院子,已然大不相同。
  院中新移了许多花木过来不说,甚至还特意挪了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来。
  巴掌大的浓密叶片;在院中遮蔽出夏日炎炎中一片深浓荫凉。
  东西房舍的窗前,又种了丛丛修竹;正巧妙的将他们各自的窗虚笼掩映;不至于外人一进院子,就能透过窗户一眼看到屋里人在做什么。
  窗上还换了如一片晚霞落上一般的霭霞纱,与青竹格外相衬。
  姜沃实不免赞叹:她才走一月,当真是换了天地。
  如今走进这处小院;便如同走进世外桃源一样清幽雅致。
  如姜沃初次见王神玉此人一样,只想到‘风雅’二字。
  *
  院中梧桐树的浓荫下摆着一矮几,并两把隔桌几放置的小椅。
  此时王神玉正坐在其中一张椅上;他手里拿着一卷书。
  案上还摆着一只白瓷壶;两只明润如玉的白瓷杯。
  见她进门;王神玉就搁下书;挥袖如流云般:“先饮一杯洗尘。”
  “多谢王公。”
  姜沃坐下才发现,面前的小桌也分外有趣;不同寻常。
  这是一张芭蕉伏鹿的小几,桌面就着木的纹理修成舒展芭蕉叶形,下头并非桌腿支撑;而是一只雕刻的活灵活现,伏身于蕉叶下的小鹿,撑起了整张小几。
  姜沃夸赞道:“好别致。”
  又端起白瓷盏来喝了一口,是清爽沁凉的谷叶饮。
  环视焕然一新的院落——
  这样的工作环境,让她加班都心情舒畅啊。
  *
  两人正在浓荫下叙蜀中风物时,王老尚书到了。
  时值炎夏,王老尚书身上官服板正,走过来难免有些燥热。
  结果进院一看,身上热未消,心头火更是噌噌冒——他之所以不是叫两位侍郎过去,而是亲自过来,正是因为听到吏部里风言风语,说是王侍郎不理‘司勋属’正事,最近一直在忙着收拾院落。
  他今日正好有事寻他们二人,就自行过来了。
  来一看,好嘛,这两位下属过的真是神仙日子啊。
  姜沃起身相迎。
  正好对上王老尚书‘你们真是腐败掉了’的痛心疾首目光。
  她只是垂首恭和道:“如此暑热,王尚书怎么亲至?”然后又请王尚书入屋。
  王尚书见了她,神色与语气皆变得缓和,安慰道:“袁仙师本乃世外人,高寿离于尘寰,姜侍郎务要节哀。”
  姜沃谢过老尚书关怀。
  然后王老尚书转向王神玉,立刻就虎了脸:“瞧瞧你做的孽!好好的官舍,被你搞成这般!”
  王神玉被长辈兼上峰责备,脸上神色都不能说是不痛不痒,只能说是完全气定神闲。
  王尚书显然也知道自家大侄子是什么德行,表过不满责备态度后,也就进屋换了正事来说。
  王老尚书坐了上首。
  王神玉和姜沃分坐下方左右。
  老尚书直接问王神玉道:“陛下所提的户籍与粮米事,你的策论写的如何了?”
  王神玉干脆点头:“写完了。”老尚书就要来看。
  他实在担心王神玉自由发挥起来,写些不该写的。
  从前可以眼不见心不烦,现在王神玉就在吏部,他肯定还是要盯一盯的。
  王老尚书根本没提起要姜沃的奏疏看——朝臣们都是耳聪目明的,皇帝忽然提出此等农桑大事,必不是空穴来风,必是有来源的。
  而很快,皇帝又在大朝会上赞吏部姜侍郎公心体国,乃心膂之臣。
  朝臣们也就懂了,这策论由何而起。
  这样想想——
  老尚书看了看为人就跟着这处院子一样别具一格的大侄子,又看了看貌似恭和守礼但总有奇思妙想的姜侍郎……
  王老尚书觉得自己老的更快了。
  *
  姜沃也看到了王神玉的奏疏。
  他的奏疏就如他这个人,在其位谋其政。
  别说他离开了司农寺,就算当年他在时,对耕种事也一窍不通,他只是个无情的预算人。
  此时他已经到了吏部,就根本不提户籍、粮米等事。
  皇帝的问题里,既然还有如何安置百姓,王神玉就直接立足自身吏部侍郎之职,只就‘如何为百姓选良官’做了五千字策论。
  王老尚书松了口气。
  虽说有些偏题,但起码绝不算错。
  吏部官员就做好吏部事,各司其职尽忠职守,也不失为能臣之道。
  确定过侄子没有出格,王老尚书又说起找他们真正的正事——
  “十月里,又是一年贡举,要开科取士。如往年一般,圣人依旧将此事交由吏部考功属。”'1'
  “到时你们也入吏部满三月了,正好去考功属一同料理贡举事。”
  姜沃精顿时一振。
  她能伸手碰触到、影响到的第一场科举。
  就要到来了。
  **
  在科举事前,姜沃先旁听了诸位重臣的策论。
  五千字完整版策论已然上交御前,这日皇帝再召重臣,则是让他们当庭而论。
  姜沃先是欣然体会了何为集思广益——
  朝臣中如王神玉般,立足自身官职,提出中肯建言的不少,颇有针砭时事,可改善朝中吏治清廉与效率的巧思。
  更有司农寺新提任的吴正卿(当年负责培育棉花的农学专家吴少卿),写了许多具体的农事改措,上表朝廷可借由各州府,传给当地的农官。
  作为专管教育工作的国子监祭酒,则提出在各地州学、府学里,特设一门农科。
  姜沃在旁听着,正好想到一事,便向皇帝建言道:“陛下,太医署会向天下三百六十州各地派出一名医博士,数名助士——司农寺是否也能同此例,日后向天下各州派出农博士?”
  “此议甚佳。”国子监祭酒和司农寺吴少卿,差点忘了还在御前,当场就讨论起此事,分起了谁来办学谁来授课的公务。
  还是被想要发言的户部任尚书打断,才意犹未尽停下。
  ……
  凡此种种,各署衙皆有建言。
  旁边负责记录的两名中书舍人,笔就没停过,哪怕立政殿很凉爽,他们也因奋笔疾书写出了一头汗。
  众人拾柴火焰高,无外如此。
  然,除了体会到‘集思广益’外,姜沃更深的体会,其实还是世家门阀的根深蒂固。
  姜沃从来不轻视古人的智慧。
  因而她从不信这么多朝臣里,没有看透‘世家门阀吞并大量土地’‘多有隐户不纳赋税’的危害。
  但并没有朝臣真切的剑指这一点。
  毕竟他们绝大多数人,不是出自世家,便是不肯得罪世家(起码此时不肯明着得罪世家)。
  总的来说便是,这些朝臣策论中,好的建言颇多,该着手去推进的也有不少,但‘真正触及皇帝炎热灵魂’的并没有。
  唯一算是比较入皇帝心意的,便是他去岁才新升的同中书省门下三品杜正伦,提出了些有利于朝廷‘堪实户籍’的举措。
  比如不能任由各县、里自统户籍报上州府,而是改由州府下派官员去督查登造户籍,甚至朝廷也要每几年从京中派出朝臣,去各州审核户籍。
  杜正伦还特意提出,要令下派朝臣避开各自的祖籍,以免私情。
  姜沃听着,这便颇有些‘人口普查’的意思了。
  也算是能抑制些‘隐户’之患。
  皇帝也即刻给予了杜正伦正面回应,将其正式提为中书令。
  **
  很快,八月里,被王老尚书安排至‘吏部考功属’,正式接触到大唐科举的姜沃,再次深深体会到世家于朝堂之根深。
  且说大唐的科举制颇复杂,笼统来说分为三种考试科目:进士科(考时务策论)、明经科(儒学典籍)、已经不一定每年都举办的制科(考例如法律、算学等特殊科目)。'2'
  当然,世家感兴趣的,只有‘国家取士入朝’的明经、进士两科。
  是看不上制科的。
  其中,又以‘进士科’更难考中,前程更远大,更为士族所青睐。
  毕竟有俗话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便可知进士多么难考。
  王老尚书正是把两个令他头疼的下属,放到考功属,令他们负责筹措今岁十月的‘进士科考’。
  早在进入考功属前,姜沃就已经花了大半月,将吏部中历年进士科的文书借阅来细看了一遍。
  然而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些进士……怎么看来看去,好像都还是世家人啊!
  姜沃就挑了一日,将武德初年到贞观末年,所有报考进士科以及最终的进士名录都拿来与媚娘一起分析。
  媚娘在感业寺那一年,曾经将世家谱牒仔细研究过。
  毕竟,要打败一个对手,首先要知道对手到底是谁,又有多么庞大细致的根系。
  在这上头,刚入吏部不久的姜沃实在不如媚娘通晓,就特意拿来请专家指点。
  媚娘对着名录上记载的祖籍和姓氏,一一分析过去。
  姜沃就在一旁负责列表统计,计算每科进士的世家百分比。
  最终结果出炉,数据证明姜沃想的没错——
  这些年的进士,依旧有百分之七十出自名门望族公卿之家,剩下百分之三十,也有大半是出自‘门第不高’的世家。
  真正出自寒门,由下面州县府学一层层考上来的学子,只占了很少一部分。
  姜沃将手里的笔放下。
  合上眼睑休息一下有些酸的眼睛,口中就与媚娘道:“如此说来,在世家门阀眼里,科举,不过是让他们从明抢变为暗偷?”
  原来是世家直接‘拿’朝廷的官位,现在则需要走个考试的流程。
  媚娘将今日她们写满了一桌子的各种纸页收好,准备留起来日后再细看细算,口中则冷静坚柔道:“但有科举,就与没有科举时,截然不同。”
  是从无到有的过程。
  姜沃点头:“是,哪怕十之八九依旧是世家子弟考中,也总有十之一二不是。”
  *
  “不过,姐姐只看如何贡举,就知道为何选出来的依旧都是世家子弟了。”
  经历过现代完善考试制度的姜沃,回头看唐朝的科举制度,只有两个字可形容:荒谬。
  几乎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首先,唐朝科举的考卷,
  是不封名的。也就是说,主试官员能清楚看到手里答卷出自何人。若是世家门阀出身,自然就高看一眼。
  其次,唐代科举是一言堂。正所谓‘科举之柄,专付主司’,并没有什么阅卷后再有上层宰辅复核,以免偏取漏取这种说法。
  而是这一届主考官说了就算了!他怎么选怎么是,因而每年科举前,主考官一出炉,贿赂者走人情者甚多。
  最后,也是姜沃了解后,觉得最荒谬的一点,那就是提前定榜!其实往往还没有开考,主考官那里的‘榜上有名者’已经全都排好了!
  这试考的。
  且提前定榜,根本是此时科举公开的秘密,都不属于‘科举舞弊’。
  贡举学子们,都会很自然的‘行卷’。
  何为行卷,便是考子们,考前就将自己素日得意的诗、文,投与达官显贵前(甚至主考官本人门下),一来以图扬名显身,二来,期许这些重臣显贵出面,在当年的主考官面前为自己说话,得一个中选名额。
  如此一来,其实十月科举真正开考前,就基本已经定榜了。
  实谈不上公平二字。
  毕竟‘行卷’最惠及的,一定是世家子弟。
  *
  夏日已然到了末尾。
  几不闻蝉鸣。
  越发显出立政殿后殿的安静。
  媚娘与姜沃对坐,在这样的静谧中思量着此事。
  还是姜沃先打破了安静:“姐姐。其实有法子,可以一举大大减少贡举考中的‘看出身显贵’‘走人情’‘行卷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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