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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的1979-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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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这年头的志愿,得在考试之前就填好,全凭自己的估计和预期,非常考验人的心态。要是填的院校太好,自己的分数达不到,那就没有然后了。可是若是填的院校没那么好,自己最终的高考分数比该院校的录取分数高上几十分,那也是能让人记一辈子的遗憾。
  “同学们一定要根据自己模拟考试的成绩,对自己有一个正确的预估,来填报志愿学校。”
  秦老师语重心长地说了一遍注意事项,这才把填志愿的资料发放到同学们的手中。
  陈兰君收到那一张志愿填报单,下意识看了看左右。曹红药和刘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提笔写字,毫无迟疑。
  她慢吞吞打开笔帽,先写下了“明德大学”四个字。
  可是到专业那一栏,却久久不能落笔。
  上一回填这张单子,她写的是中文系。乡下孩子,连大学的门都不知道往哪边开,对于其中的生活全凭想象,更别说详细的专业计划了。陈兰君从前知道的专业,也就语文、数学、政治等几科,基本局限在高中课程范围之内。填中文系是因为她语文好,觉得比较有把握。
  那么现在,该写什么呢?
  犹豫良久,一直拖到秦老师催着上交志愿填报单,陈兰君方才飞快在纸张上落笔,匆匆写了几个字,交了上去。
  秦老师瞧见她写的,惊讶地挑了挑眉:“这个专业……你确定?”
  “嗯,就这样吧。”
  陈兰君将笔帽合上,重新找出一份复习资料,开始看起来。
  高考那日,学校外拉起了一条警戒线,好些带着红袖箍的联防队员在校门口走来走去,谢绝家长和看热闹的人的靠近。
  陈兰君他们的考场就在本校,按理说可以不必早起。然而高考这一日,寝室里每一个人,在起床铃响起之前就睁开了眼。
  小年哭丧着一张脸,抱怨:“我太紧张了,昨天晚上都没怎么睡。”
  陈兰君安慰她:“没关系,我们年轻人,少睡一点反而精神。”
  大家互相打气,纷纷踏上自己的考场。
  陈兰君的考场在二楼,靠窗的后排角落,可以看见每一个考生。
  除了年轻的应届生之外,还有些年长的,有胡子拉碴的大叔,也有比较成熟的妇女,这些是因为种种缘故被耽误的往届生。
  监考老师有两位,一前一后站着,反复强调高考的重要性和严谨性。“有违纪的,当场取消考试资格。”
  楼道里还坐着一个卫生院来的大夫,以防有考生过于激动而发病的。
  “叮铃铃”考试铃响起,陈兰君抓起笔,将所有杂乱的思绪抛在脑后,一心一意开始答题。


第35章 
  平心而论; 刚恢复高考头几年的试卷题目难度,比起之后的是要简单一些的。
  第一门是语文考试,第一类题型是填词; 有部分词语给了拼音提示,比如“海上出现的虚无缥……………(miao)的………………(huan)景……”然后是改病句、文言文注音两类题型; 没有阅读理解,最后是写作题; 给了一段小故事; 写读后感。
  陈兰君提起笔,“刷刷刷”就写,这些对她来说难度不大。等作文写完,她检查了两遍前面的题目; 提示铃却还没响。这时候的教室里没有挂钟; 全凭铃声提醒,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结束; 她索性又检查了一遍。
  等到终考铃响起,卷子交上去,原本寂静的考生立刻迸发出各种声音。
  有人抱怨作文题给的小故事看不懂; 也有人烦恼考试时间没把握好; 作文没结好尾的。
  “都怪我家不肯给我买块手表,”那个同学大声抱怨,“弄得我都不知道时间。”
  陈兰君瞥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心想有块手表确实方便些,不然连时间都无法准确掌控。只是现在一只手表太贵了; 最便宜的少说也要一百六七; 重生之前陈兰君自己就倒腾过手表,看现在的手表价格; 就跟后来拿着千把块小灵通的人回望上万块的大哥大一样,觉得有些不值,所以一直没买。
  接下来的考试科目,她都答得很顺利,几乎每一门答完了还有剩余时间。难度比较大的还是数学,卷子一发下来,就有考生叹气。
  第一题超出了当时许多学生的学习范围,要按照要求,做因式分解。
  陈兰君一看倒是乐了,她原本卖的那个复习资料,专门讲了这类题型。后来学校发了笔“财”,印出复习大纲时,也“借鉴”了这一点,所以县一中的同学大多做过类似题型。
  果然,考场中几个县一中的同学微微笑,和其他学生的神情迥异。
  考试一共持续了三天,将最后一门考卷交上,陈兰君松了一口气。
  就凭她的答题情况,考上明德大学应该是稳了。
  考生们或兴奋或落寞,纷纷收拾好纸笔,走出考室。一些中年考生动作更快,想来是家里有事要做。
  坐在陈兰君前面的就是一个中年大姐,一考完试,立刻把东西收拾好,因动作急,一支笔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陈兰君脚边。
  陈兰君弯腰捡起笔,递给大姐:“着急回去?”
  “谢谢,确实着急。”大姐无奈地微笑,“我带小女儿来高考的,孩子暂时放在学校食堂工作人员那里,我得赶过去看看。”
  食堂工作人员?陈兰君问:“是葛大伯那里?”
  “是,就是那里。”
  陈兰君好奇,跟着大姐一路往葛大伯那里去,进门一看,果然有两三个孩子在。葛大伯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哭得正厉害。
  大姐心疼道:“别哭,妈来了。”说着就把孩子接过来哄。
  葛大伯如释重负,“幸亏考完了。”
  陈兰君笑着说:“大伯今天兼职保育员?”
  “有什么办法,”葛大伯笑着摇摇头,“能帮一下就帮一下,她们这些考生,家里人没空看孩子,只能把孩子带过来了。”
  说话间,又匆匆跑过来一个考生,对着葛大伯千恩万谢的。
  “实在多谢,孩子爸爸今天也高考,在另一个考场,挺远的,我只能把他带来。多谢你照看。”
  “没事,考试要紧。”
  葛大伯转头,向陈兰君感慨说:“都不容易,前年刚恢复高考的时候,还有个年轻妈妈抱着没断奶的孩子来考试的,我只得硬着头皮照顾,熬点米汤喂。欸,我炉子上还有米汤呢,你吃点吧!考那么久,肚子早空空的了。”
  “不用麻烦,”陈兰君忙说,“和同学约了等下一起吃饭,我就过来看看。”
  同葛大伯道别后,她转身向外走去。
  考试前就和曹红药她们约好的,考完之后在学校前边的第二国营饭店见面。
  因为耽搁了一下,陈兰君是最晚到的,小年一见她就起哄说:“来最晚的请喝汽水。”
  “行。”陈兰君很痛快地给每人点了一瓶玻璃瓶汽水,开瓶器一起,噗呲噗呲直冒泡。
  “敬高考——干杯——”
  “干杯!”
  几支橙色玻璃汽水碰撞在一起,很有夏天的感觉。
  陈兰君骑车骑得急,猛灌了两口汽水,凉气压过暑气,整个人都很畅快。
  刘黎笑着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刚才和曹红药对答案呢,数学最后一题你是什么答案来着?”
  “诶诶诶,我不对答案的。”
  陈兰君故意堵着两只耳朵,以表达自己的态度。
  “你这人……”
  “行啦,”曹红药笑着说,“那就不对,反正兰姐肯定没问题。你是填的明德大学吗?”
  “对!”陈兰君点点头。
  刘黎勾住她的肩膀,大笑道:“行啊,我俩肯定继续大学同学没跑了。你和小年就去北方吧。”
  “燕京是北方,我填的沪城怎么也成北方了?”小年反驳说。
  “无所谓啦,岭南往上都是北方。”
  大家一边谈天,一边吃菜喝汽水,走出国营饭店时已是漫天霞光。迎面有暖暖的晚风吹来,刘黎被这风提醒,说:“对了,前些天我又听了一首好歌,正合此情此景,我唱给你们听。”
  她清了清嗓子,唱到“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1980年最红的一首歌,《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陈兰君也开口唱:“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
  伟大的祖国
  该有多么美
  天也新地也新
  春光更明媚
  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
  啊亲爱的朋友们
  愿我们自豪的举起杯
  挺胸膛笑扬眉
  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
  八十年后的新一辈在宿舍睡了最后一晚,各自奔东西。
  陈兰君踩着自行车,悠悠然然往家的方向。天气很好,云飘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一路都有知了在叫。
  “妈,我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在门口守了许久的郑梅探了个脑袋出来,看了看。确认陈兰君脸带笑意,而不是去年这时候的一脸阴沉,郑梅抿了抿唇,说:“回来了就行,老陈,把井里的西瓜拉上来。”
  井里吊了一整夜的绿皮西瓜,拉上来,用刀一剖,西瓜的清香与凉意扑面而来。
  陈志生拣西瓜中间最红的部分切了一块,递给陈兰君。
  陈兰君捧着瓜,咬了一大口,看看左右:“小妹呢?”
  “还没放假呢,她学校不是考场,还要一个礼拜才暑假。”
  郑梅拿了把大蒲扇,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己的二女儿:“怎么样,考得还行?”
  “不错。”
  郑梅就笑:“你这丫头说不错,那一定是很好了。”
  “总是有学校念的。”
  “那就好,你也可以歇歇。”
  晚饭极其丰盛,陈兰君往桌前一坐,都有些惊着了。一条清蒸鱼、一碗粉蒸肉,一份荷叶鸡,还有一盆莲藕排骨汤外加炒青菜。
  “哇,伙食这么好。”
  “双喜临门,当然好啦。”陈志生一边倒甜酒,一边笑着说。
  “我高考结束算是一喜,还有一喜呢?”陈兰君问。
  陈志生指着郑梅说:“喏,本村的村长就坐在你面前。”
  郑梅“啧”了一声,难得有些扭捏:“诶呀,说得跟什么样的。”
  陈兰君笑着去抱她:“好哦,我现在是村长的女儿,哈哈。”
  “什么呀,”郑梅笑着说,“反正有一样好处,你可以不用担心家里了。”
  郑梅握握她的手:“这些天你忙着复习,都没休息好!现在好了,舒舒服服在家里睡上半个月,等通知书下来,妈给你摆酒。”
  陈兰君但笑不语,去拿了米酒来,说:“来,妈妈、爸爸,我敬你们。”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陈兰君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打算歇两天,到鹏程市去,看看之前和你们说过的那个朋友阿晶。”
  陈志生皱一皱眉:“二妹,现在不需要你再努力挣钱了,爸爸妈妈给你准备了的。”
  “倒也不只是为了挣钱,”陈兰君说,“我也想去那里看看。”
  “你还要等放榜呢。”
  “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就是守着也无用。”
  陈志生没什么话好讲,只去看老婆。
  郑梅拧着眉毛,思考了片刻。
  二妹是她生的,她心里清楚,这就是一只关不住的鸟。虽然表面上十分随和,但倘若她真的下定了决心,是一定会排除万难做事的。上一次也是,她试图把人锁住,结果二妹还是跑了,跑得还挺利索。
  她急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害怕这丫头出点什么事,立刻跑到县里,给沈牡丹拍电报。
  一直等到接收到沈牡丹“接到兰,安”的回信,郑梅才算睡了个安稳觉。
  要是不答应,鬼知道这小祖宗又会闹出什么名堂。算了算了,这丫头这么聪明、又这么机灵,真想去看看,那就去看看。
  想到这里,郑梅点了点头:“行,就当去那里旅游。只是要注意安全。”
  “这个当然,我打算叫上表哥陪我去。”陈兰君说。
  “那就好,也有个照应,”郑梅说,“赵宏长那么高,往那一站能吓住人,不错的。”
  陈兰君看爸妈的态度没有特别反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其实,除了阿晶,我去那里还想见一个人。”
  郑梅和陈志生彼此对视一眼。
  然后,听见他们的二女儿轻飘飘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其实,大姐姐没有死,对不对?”


第36章 
  很长一段时间内; 这个名字是全家的禁忌。
  可在此之前,陈家的大女儿陈凤君,是全家的骄傲。
  这一家三个女儿; 模样都不差,兰君清丽、竹君娇憨; 而凤君的美则很大气,睫毛既长又密; 在一双大眼睛上投下阴影; 鹅蛋脸上时时有笑意。
  陈兰君记得,小的时候,姐姐带她出去,去前边村头晒谷场看电影。不用提前去; 也可以不带小板凳; 散着一双手慢悠悠走过去,一准遇上许多好心人; 小哥哥贡献占好的前排的座位,奶奶笑着抓一把炒米或南瓜子,硬要塞到姐姐手里; 就是来凑热闹的一只大黄狗; 也会在人群里转来转去,最后卧在姐姐脚边,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裤腿。
  可是任谁都有烦心事; 有一年,姐姐陪爸爸去公社粮站上交公粮; 很不凑巧遇上了一个干部家的儿子; 那人的年纪足足比姐姐大了有十岁,人也有她两个宽; 竟然想要上门说亲。
  姐姐一听,变了脸色,原本就白皙的一张鹅蛋脸更白了。
  瞧见大女儿这般神色,郑梅和陈志生当即就拒绝了,然而这一拒绝,就给家里无端多了许多麻烦事。去交公粮,工作人员扫了一眼陈志生,说:“没看见我现在忙着呢?到那边等去。”
  陈志生就等,一直从上午等到日色变为橙红,工作人员才懒懒出来,说:“下班了,明天再来。”
  两担这样重的粮食,在乡间小路上挑来挑去难道好玩吗?陈志生只好在外头随便找了个地方歇一夜,第二天早早地就过来。
  “又是你,等等吧,上面忽然有事要处理。”
  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轮到了陈志生。
  工作人员随意翻了翻,说:“你这米质量不好,有大半是不算数的。”
  “怎么会呢?”陈志生急了,“我这空谷壳都没有多少,绝对符合标准的。”
  那人一句话给顶了回去:“标准是你说了算?”
  这样的事,不仅发生了一次,甚至大队里莫名其妙就要翻旧账,把陈志生地主家儿子的事拿出来,训斥了两回,要陈志生和郑梅额外去做清淤的工作,好好改造改造思想。
  姐姐都快要哭了:“实在不行,我……”
  郑梅拦着她的嘴,目光很坚定:“不可以。”
  外头下着大雨,天阴沉沉的,即使是白日,也如同夜一般的黑,郑梅和陈志生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提着锄头、簸箕就出了门。
  小陈兰君目送爸妈走进针织一般的雨幕,转过头,瞧见姐姐俯在床边哭,眼泪落下来,打湿了她莹白如玉的手。
  后来,姐姐就不见了。
  听说是出去探亲,路上不小心掉到水里,没人。那年月一条河总能淹死几个人,因此听了这消息,大家不过感叹一回,说“红颜命薄”。
  陈兰君原本也以为姐姐没了,她心里把这账算在那干部的儿子头上,发誓要好好读书、以后有本事了找他报仇。可是当她上高中的时候,那人素来身体不好,生了场病,没救过来,竟然死了。这让陈兰君很不痛快了几天,一时恨他死晚了,应该赶在姐姐离开前死,一时又恨他死早了,她还没能亲手报仇呢!
  重生一回,她懂了许多,譬如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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