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1979-第2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除夕那天,除了杀猪菜,还有年糕。是村里这季新收获的稻米打成的,清清甜甜,用猪油煎至表皮起泡,又酥又有嚼劲。
吃过年夜饭,大家坐在一处休息,小妹拿着鞭炮在庭前放。
陈兰君放了一两个,就坐着看小妹放。坐久了,觉得有点点单调,她说:“要是有电视,放春晚当背景音也热闹。”
“什么春晚?”
哦,她忘了,第一届春晚还要过三年才有呢。
不过纵使有了春晚,这边的人也不大爱看,顶多放着当个背景音,最要紧的事情是打牌,麻将、扑克,都打。
怕打扰陈兰君学习,郑梅这个年节都没怎么出去拜年,就是上门的客,也只是说说笑笑,陪着略坐一会儿,绝不打牌。
陈兰君乐得个清净,伴着鞭炮声,整日坐在房间里温书。
“兰君,你朋友来了。”
“哎,来了。”陈兰君放下书往外走,有点疑惑。寻常亲戚来郑梅是不会特意喊她的,也不知来得是谁。
出门一看,堂屋里,一个小姑娘正给郑梅戴围巾:“阿姨戴这个颜色正好。”
不是阿晶还是谁?
阿晶是过来拜年的,带了许多自己家做的东西,硬要陈兰君收下。
“一定要收的,你帮我这么大的忙,要是连这点礼都不收,回去了我奶奶肯定骂我。”阿晶很坚持。
陈兰君只得收下:“可以啊,你现在气势都变了。”
她将阿晶领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低声问:“你现在还有去做生意吗?”
阿晶点点头:“有。现在好一点了。”
也许是因为到了年关的缘故,屡禁不止的农村集市又热闹起来了。出于多种因素的考虑,上面选择睁一只闭一只眼,阿晶就抓住了这个空档,织了些应时景的大红围巾手套,跑到一个一个集市上去买。
陈兰君听了高兴:“这样的话,你可以不用为钱烦心了。要不,下学期回来上学?”
阿晶摇摇头,表情有些为难。
犹豫了片刻,她说:“兰姐,其实我有点想带奶奶离开这里。我姑姑听说了我和奶奶的事后,写了封信来,把我爸骂了一顿,又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带着奶奶去投奔她。”
“也是个思路,”陈兰君说,“你爸爸不说打骂,肯定没什么好脸色给你们看。是有什么担心的吗?”
阿晶叹了口气:“是,姑姑家条件也不太好,她是嫁到南边的一个小渔村去了。”
陈兰君挑了挑眉:“什么小渔村?”
“好像是在一个叫……叫,”阿晶想了想,说,“叫葆安的县,听说比我们县还要穷呢。”
第33章
这个地名; 可谓是如雷贯耳。
十多年之后,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将会火遍大江南北。“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 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就是葆安。
虽然在阿晶的印象里这地方还是县; 但人家现在已经光荣升级,成为“市”了; 鹏程市。此后的年份; 这座城就真如大鹏展翅一般扶摇直上。
陈兰君伸出双手,将阿晶的手握住,诚恳万分地说:“去,一定要去。”
最好是能把户口之类的也落过去!弄块地; 十多年后; 就能荣升为包租婆包租公,腰间挂着一大串听令哐当的钥匙; 穿着夹板鞋,一身T恤,穿梭在城中村里去吃烧鸭饭。
这样热切的态度; 令阿晶一愣; “啊?”
“听我的,”陈兰君说,“你别看那地方现在不起眼; 但是人家位置好,隔壁就是香江!区域位置好; 但凡你费心; 一定能很快挣到钱,足够你奶奶养老; 你自己之后再继续学业。”
夏天刚重生之时,她是想过要不要去鹏程市赚一波外快的。转念一想,她在那里人生地不熟,也没有可靠的亲戚朋友,光是适应就要费去好长的时间,风险大,于是便暂时推迟了去那里的计划。
“我原本是打算高考完后,去那里看一看,能不能抓到什么机会。如果你先去,就最好了,到时候我也不至于两眼一黑的抓瞎。”
“咦,是这样吗?”
阿晶若有所思,于她而言,陈兰君是有恩的,倘若自己能为陈兰君做些事,那就再好不过。另外……她轻轻扫了眼自己手上的手套,因为陈兰君的提点,这不起眼的编织才为她赚来了奶奶的药费。对于陈兰君的眼光,她是相信的。
迟疑几秒后,阿晶痛快地点了点头:“我相信兰姐的建议肯定没错,那我就回信给我姑姑,告诉她等天气暖和了,我就带奶奶去投奔她。”
“一定没错的。”
见阿晶下定决定,陈兰君索性扯来一张白纸,写写画画,替她作计划。
虽然阿晶姑姑在信里说她会负担阿晶和奶奶的开销,但几个月或许可以,长期下来,阿晶姑姑肯定是会有压力的。因此阿晶到那里之后,应该尽快开始赚钱。
“养鸡或者种植蔬菜都是不错的选择,”陈兰君分析说,“一来,现在那里在开展建设,去的人多,要吃肉、吃青菜,二来以后产量高了,可以卖给香江人。这边卖两毛,跨过河,就能卖两块。”
“缺点嘛……你在那里是没有地的,不太好大规模种菜,要么还是养鸡?这个对土地没有要求,你奶奶倘若身体精神不错,也能帮帮忙。就是前期苦点累点。”
阿晶连连点头。
陈兰君分析完利弊,问:“你自己呢?倾向于哪一种?”
“其实,”阿晶鼓起勇气,“我想问一问,如果你是我,你会选择哪一条路?”
陈兰君将笔放下,凝神想一想,说:“我的话,可能会走一条风险和收益并存的路。”
“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也行。”
陈兰君笑起来:“我大概,会想方设法开一家服装厂。”
虽然一分钱没有,但她也想试一试化缘化出一座服装厂。
设身处地想了想,倘若她是阿晶,安顿好奶奶之后,就会天天往关口火车站跑,接触过路的香江商人,看有无愿意投资在当地开工厂的。
“可是香江那么繁华,他来我们这开工厂干什么?”阿晶很疑惑。
“我们在人工、工厂租金方面有绝对优势。”
陈兰君说:“打个比方,我给你二十块一个月,让你进厂当工人,你干不干?”
“是我肯定干。”
陈兰君轻轻一笑:“可是在香江,没有两千块,别想请到一个工人。我问你,倘若你是香江老板,你愿不愿意到内地办厂?”
阿晶点点头,恍然大悟:“差别竟然这么大么?”
“目前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正因为如此,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三来一补”企业会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进来的是原材料,出去的成品。双方采取的合作形式,通常是内地出厂房、人力,香江出机器和原料。
“这事虽然不容易做成,但做成了会有一个好处。”陈兰君说,“一旦你能帮着你姑姑家所在的村落弄来一座工厂,让他们成为工人,有稳定的高收入,之后,你就可以在这个村横着走。”
香江那边的平均人工以千为单位计算,内地这边以十为单位计算,通常而言,这种“三来一补”企业给工人的工资会非常可观,上百元一个月的工资随便开。这可比郑梅的队社企业效益好多了,毕竟人家是销往发达地区。
陈兰君看一看阿晶,见她一副严肃思考的神情,怕她被自己蛊惑得头脑一冲动就去实行,连忙泼点冷水。
“我嘴皮子上下一翻,说起来容易,但真要做起来,是件很难的事。如何取得香江商人的信任,如何取得村里的同意,如何解决运输问题,都是件难事。但凡有一个环节没做到位,这件事就做不成。”
阿晶点点头,忽然起身,朝陈兰君鞠了一躬。
“欸,你这是干什么?”
“不管怎样,谢谢兰姐教我。”抬起头,她的眼眶微有些湿润,“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虽然现在只能嘴上说‘谢谢’,但以后我一定会用实际行动表示的!”
“你……”陈兰君微笑着给了她一个拥抱,“好呀,我期待着,但你先好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然后再说。”
七天寒假一晃而过,返校那一日,大家就迎来了许多新变化。
第一件事,晚自习时间调整为十二点结束,同学们纷纷表示了激动的心情,是高兴的激动。终于不用再被窝里打手电筒看书了!
第二件事,学校给每个毕业班都订阅了人民文学、人民日报等期刊。据说是因为得了捐款,因此特意慷慨地定了这些杂志。“你们有空就多看看,”秦老师苦口婆心地说,“里面有不少素材对于写作文很有帮助。”
元宵节那日是星期五,由于学习紧张,又才刚从家里来,陈兰君便没打算回去。
因是元宵夜,晚自习不强制要求参加,方便县城的同学回家吃汤圆。
下午下课,刘黎的指节在陈兰君的桌子上敲了敲。
“喂,晚上有空没,去我家吃汤圆?”
“可以啊。”陈兰君欣然答应。
“那个什么……”刘黎摸摸鼻子,说,“要么你问问曹红药?她要不要去?”
陈兰君就笑起来。
“笑什么,再笑你也别去!”
伴着晚霞,陈兰君与曹红药一起到刘黎家作客。
她家住在家属院里,进去时还登记了身份。
汤圆是花生馅的,皮很软,陈兰君正陶醉于美食,刘黎就在一边催促:“快点吃。”
“怎么?有事?”
“反正快点。”
紧赶慢赶将半碗汤圆吃完,刘黎和家人打了声招呼,拉着陈兰君和曹红药两个人进了房间。
将房门合上,刘黎神秘兮兮地从柜子里抱出一台东西。
“你们看,这是什么!”
“收音机?你从哪里弄来的?”曹红药吃了一惊,凑过来瞧,她还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收音机。
“哪里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搜到了很好听的音乐!”
刘黎得意地向她们展示,将收音机上的按钮调到一个频道。
“滋滋滋”一阵电流声。
陈兰君已经猜到几分,开玩笑说:“怎么,你发现可以用收音机听大浪淘沙?”
“才不是!”
刘黎皱着眉,将收音机拍了拍,里边终于播放出声音。
不同于之前学校大喇叭里播放的各种红色歌曲,此刻从收音机飘出的声音格外柔和: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
第34章
来自宝岛的歌声; 着实令这时的人们耳目一新。
曹红药原本对于歌曲之类的不感兴趣,因此最开始还有些走神,然而听着听着; 她不经感叹:“原来歌还能这样唱?挺好听的。”
“是吧!”刘黎的语气很兴奋,“是真的很好听。”
一曲终了; 电台播放其他节目。
刘黎仍沉浸在方才的歌声中,她坐在椅子上; 往前轻轻摇晃着。“外面还有那么多新鲜事; 真想去看一看。”
“那也等你考完之后才有可能。”曹红药很务实地说了一句。
刘黎瞪她一眼,转头朝陈兰君抱怨:“你看看这个人——”
陈兰君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你若真想以后去看更多的新鲜事,不如先把英语学好; 以后有机会出去; 至少好与别人交流。”
“是哦,”刘黎忽然想到一事; “你们说,我去念英语专业,以后去当外交官; 满世界跑; 怎么样?”
曹红药建议:“那你高考得把英语考好了。”
这年头的英语并不计入高考的总分,只是在大学录取学生时作为参考,因此许多志不在学英语的同学; 现在都不大复习这个了。
陈兰君也笑着说:“很好,这样远大的志向; 一定能倒逼你学习了。”
刘黎嘿嘿一笑; 又说:“兰姐,你知不知道; 曹红药的理想是什么?”
“你知道?”曹红药很疑惑。
“我怎么不知道,我对我的老对手还是很关注的好吧。”刘黎扭头,不等陈兰君回答就抢先公布答案。
“她想当工程师!”
曹红药很坦率地承认:“是的,我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工程师,为国家为人民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我也一直在为这个目标努力。”
她们这年代年轻一辈的缩影,纵使生长的物质条件并不丰富,但有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
陈兰君原本是微笑着的,可当听见刘黎问她“兰姐,你想成为什么人?”
她的笑容稍稍淡了些。
“我……”她皱一皱眉,“我也没想好。”
刘黎“哦”了一声,转而说起别的话题。
可是,陈兰君却一直沉浸在那个问题里,没有释怀。
细想一想,她好像确实没有那种热血沸腾的理想,像是要成为一位成功的外交官、一位优秀的工程师。
在第一次不太长久的人生轨迹里,她打过许多工,积累了一定的资源,开了一家厂子,给人做代工。虽然说起来算是事业有成,但真要说多喜欢这个行业,也未必。
现在,迄今为止的第二人生,她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要坚持的理想,想的只是要赚点钱、让家人轻松点、自己也轻松点、顺便弥补一下过去的遗憾。
和曹红药、刘黎她们那样的远大理想比起来,感觉有点太没有热血了。
这样的认知,让陈兰君觉得有些沮丧。
她越想,越有些钻牛角尖,思绪纷飞,觉得自己有点浪费了这宝贵的第二人生。
情绪不好,晚自习复习不大顺利,陈兰君略有些烦躁地将手中笔放下,借口上厕所,从教室走了出去。
满天星辰,她在教学楼背后的台阶上坐下,台阶有些凉。
静静发了一会儿呆,有人拍她的肩膀:“怎么了?”
转过头,是刚查完晚自习的秦老师。
“啊,没什么,就是学累了,出来透口气。”
秦老师点点头,问:“不介意我在这里也坐着歇一歇吧?”
“没事,老师你坐。”
秦老师挨着陈兰君坐下,并不说话。
树叶随风而动,一片簌簌声。
陈兰君犹豫一会儿,轻轻开口:“其实,我是有一点迷茫。”
她将内心所想说了出来。
秦老师听得很认真。
“所以,你是觉得自己没有那种听起来很热血的目标和理想?”
“是。”
“那就没有呗!”秦老师很痛快地说。
这个回答出乎陈兰君意料之外。
秦老师说:“有的人比较幸运,很早就能确定自己的理想,有的人就要慢一点。你还年轻,‘路漫漫其修远兮’,慢慢求索就是。”
“就是真找不到,也没什么,能把这一辈子好好过完,就已经很厉害了。”
陈兰君笑起来:“老师倒是豁达。”
“什么豁达,难道不是么?”秦老师也笑起来,“一辈子长着呢。”
一辈子虽然长,但距离高考的日子,却是越来越短了。
天气一热,毕业班的教室里,弥漫着清凉油的气味,一是为蚊子,二是为使自己保持清醒,毕竟早上七点第一堂课到晚上十二点下晚自习,实在太磨人了,虽然有意志力强撑着,但眼皮子还是打架。
陈兰君也养成了随身携带清凉油的习惯,两分钱一个的小小铁皮圆罐,教室放一个,口袋放一个,寝室放一个,一旦学到要睁不开眼睛,她就拧开清凉油,抹一点涂在太阳穴上,这么一刺激,又能背几页书。
在高考之前,还有一件大事,就是添志愿。
没错,这年头的志愿,得在考试之前就填好,全凭自己的估计和预期,非常考验人的心态。要是填的院校太好,自己的分数达不到,那就没有然后了。可是若是填的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