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1979-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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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就到了。
几间青砖黑瓦镬耳屋,因长时间未有修缮,屋顶的镬耳已有些破损,但这并不妨碍屋檐下的热闹。山墙上涂了白漆,现如今用作公布栏,从一月到十二月,记载着社员挣工分的情况。
一个年老的社员坐在门槛上看小孩玩,忽然见了这么多人,很不安地站起来。
“你们是?”
本县的官员笑着说:“你年纪大见识多,苏正安记得吧,他外孙回来扫祖。”
“可苏正安一家不是……”
见来人拼命挤眉弄眼,老社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索性不说话了。怎么会不记得苏正安呢?这座大宅子就是人家的,只不过打仗的时候他们家就跑了,后来这宅子就供他们一整组社员住。
德叔见状,担心吓着人,便笑着说:“没什么事,就是现在可以过来了,我陪少爷过来看看。”
四处转转,由那个上了年纪的社员带着,去寻外祖家的祖坟。
社员很有经验的带上了一把镰刀。
越往山上僻静处走,茅草藤门越多,行走很困难,砍断了藤蔓,一路走一路清理,方才到了一处坟地前,遍地的荒草,不知绿过几十回。
邵清和对这些未曾谋面的先祖并无什么特殊感情,不过例行公事的祭奠了一番。
倒是当地陪同的人,还洒了几滴泪,瞧着十分情真意切。
僻静处,德叔对他说:“看过了?”
邵清和背倚一竿竹子,淡淡地说:“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我早和你说,想来不难,但来了,可是要交路费的,想好了?”
贾府碰着刘姥姥还要给二十两银子、送一大包衣服呢,大款爷来外祖家乡一回,怎么着也要为父老乡亲做点事。
“小钱而已。”邵清和说。
离开那一日,德叔笑眯眯地拿出两份文件,递给当地官员。
“我们少爷打算捐助一百万元。其中八十万用来援助医院,二十万捐给学校。小小心意,请不要嫌弃。”
开玩笑!天上掉钱的好事,谁会嫌弃啊?
这份小小心意瞬间被欢天喜地地接受了。
事情办完,他拉开车门:“好了,估计是第一次来,也是最后一次。”
邵清和不置可否。
他望着车窗外不断退后的低矮的房屋,云与天低低的,是冬日常有的阴沉。
再过些时日,到春天,玉兰花应该会如约而开。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到那个叫陈兰君的女孩子。
不知她在做什么?
*** ***
“啊——啾——”
陈兰君打了个喷嚏,正听她讲解题目的小年笑着说:“一定是谁在念着你。”
“谁能念我,不骂我就成了。”
陈兰君拿起笔,在书上勾画重点。
阿晶奶奶那天抢救回来之后,她就回到学校,向曹红药、刘黎等人交代了来龙去脉。刘黎这个暴脾气,一放学,就带人去了医院,又震慑了阿晶爸爸一回。
阿晶爸爸简直脑袋疼,不就是个同学关系,这些女仔一个个盯着他跟盯阶级仇人一样。
只好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没再提要阿晶出嫁这回事。
曹红药则是走的另一条路线,她带着几个乡里出来的学生,趁着周末去阿晶家所在的村子和附近的村子转了一圈,顺带聊天。
“哎,我们有个同学,真是命苦,”曹红药很感伤地说,“她和她奶奶,都快被家里逼死了。”
乡里没什么娱乐活动,就爱听这种八卦,恨不得竖起耳朵听曹红药讲故事。
等曹红药回去上学后,阿晶爸爸回到村里,试图找助力,却没人搭理他。
一些嫉恶如仇的村民甚至把他骂了一顿:“你这种不孝的,别登我家门。”
小组长,大队干部也来劝:“对你娘可不能这样。”
双管齐下,把阿晶爸爸的气焰给彻底压了下去。
周五,放学之后,陈兰君与几个要好的同学相约去医院探望。
正遇上医生来查看病情。
“也是个小小的奇迹,说起来,得亏你们家那半瓶农药是过期的!”医生一边用听诊器听音,一边感慨,“又兑了其他的东西一起喝,不然真的很难说。”
医生嘱咐阿晶奶奶:“老姐姐,你要好好的呀,那天你孙女眼睛都哭得跟核桃样了。”
病床上,阿晶奶奶蜷着腿,安安静静躺着。虽然还是憔悴,但至少能睁眼,能吃几口白米粥了。
“今天奶奶好些没?”一旁的陈兰君问。
“好点了。”阿晶忙回答。
“能不好嘛,七块钱一支的药也不是白用,”医生将听诊器收好,说,“你们班同学真友爱,过来的次数比她亲儿子还多呢。声音小点哦,别吵着其他病人。”
“哎,放心,我们很安静的。”陈兰君说。
显然今天医生的心情很不错,一直笑眯眯的。
陈兰君问:“是有什么喜事吗?”
“还真有,”医生笑着说,“有个大善人给医院捐款呢,我们可以买些先进的设备,啊,对了。”
她转头与阿晶说,“有一种仪器,对你奶奶原先的病很有效,到时候可以试试。”
阿晶大喜过望:“真的,那可太好了!”
她去握奶奶的手:“奶奶,你听见了,可要好好配合治疗呀。你要长命百岁的陪着我呢。”
阿晶奶奶笑一笑:“长命百岁,那成妖怪了。”
“妖怪也没关系。只要你在,我就心安。”阿晶说。
瞧着医生离开了,阿晶奶奶双手合十,对陈兰君几个拜一拜:“我都听阿晶说了。谢谢你们,谢谢。”
陈兰君几人哪里受得起,连忙站起来,说:“都是同学,互相帮助。”
探望过阿晶和阿晶奶奶,几人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一回到家,就有热气腾腾的饭菜等着她。
郑梅将一碗香喷喷冬笋炒腊肉端上桌,说:“你们爸爸特意去山上挖的笋,可得多吃点。”
陈兰君和小妹十分捧场,第一筷子就伸向了那碗冬笋炒腊肉。
冬笋这种季节性食物,陈兰君好久没吃到了。玉色的笋,带着竹本植物特有的清香,切成小段之后,与腊肉用猪油同炒,香的很清新,一点腻味都没有。
“真的好吃。”陈兰君捧着碗,笑着说,“爸妈,你们赶紧夹点放碗里,不然没有了。”
郑梅才吃了两筷子,就有人找上门:
“郑主任,厂里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怎么回事?”郑梅把碗放下,就要起身。
陈兰君赶忙扒了几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妈,你等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那里空气不好。”
“去看热闹。”
村里这个家具厂,是真的办起来了。厂房最后定在村西头的几间房,怕房间不够,又组织队员用铁皮搭了一个很大的棚子。
一些容易产生木屑的活,就在棚子干。
厂里的员工都是村民,清晨起来先给自家的菜地浇水,然后到水塘边洗干净脚上的泥,去厂子里做事,到傍晚下工,趁着还有些光亮的时候,再侍弄一下田地,一天天的可有得忙。
陈兰君跟在郑梅身后,匆匆赶到现场,那边已经吵得脸红脖子粗,就要动手了。
“都干什么?干什么!别吵了!”郑梅吼了一声,瞬间安静。
哇,妈妈的威信还是很高的嘛。
陈兰君在郑梅身后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被女儿表扬,郑梅脸上不屑,但腰杆子挺得越发笔直了些,说:“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开始,吵架的是一个男社员和一个女社员,起因是工分。
新的工分统计出来,女社员不太高兴,嘟囔了一句:“他做的凳子比我少呢,工分还比我多。”
男社员面子挂不住,生气说:“你那只眼睛看见了?啊!你们女的能干什么活?工分少是应该的。”
这一下,就吵起来了。
虽说解放之后,国家倡导男女共同劳动,同计工分。但在很多地方的实际操作中,男人和女人的工分差别是很大的。像陈兰君家所在的大队,倘若男的出工一天,计5分,那么女的再勤劳,顶天了也就3分。
现在村里这个家具厂,也是采用记工分,最后算出利润,统一发工资的形式。既然都是记工分,以前的习惯也就保留了下来。
但是种地和做工,其实还是有差别的。种地需要劳力,力气大小很重要,但是现在村里这个家具厂,生产的都是板凳之类的小件,依着最后的成果来看,差别并不是很大。
因此矛盾就产生了。
天色已晚,郑梅将双方都说了一顿,便叫众人散了。
回去的路上,陈兰君向她提议:“要么,我们改一改,以做出成品的数量为依据定工分?”
郑梅想了想,说:“这倒也公平,我之后和大家说说,看能不能商量出个新章程。”
在家中休息了两天,该返校了。
陈兰君和曹红药各自骑一辆自行车,往学校去,路宽的时候,就并排走。
“这下好啦,你也可以放心了。”曹红药说,“兰姐,如今你可以把心思完全放在学习上。上一段时间你忙这个,忙那个。都没时间好好静下心来读书,结果这次成绩只考了个第五。”
这话倒是真的,前一段时间陈兰君确实疏于学习。
她并不否认这一点,说:“嗯,我明白的。”
“加油!最后也就这几个月了。辛苦一点。我们考上个好大学,就可以稍稍放松一下了。对了,你是想考哪个学校?”
陈兰君犹豫一瞬,说:“明大吧。”
虽然说重来了一回,但陈兰君对于自己还是颇有些自知之明的,凭她的水平,什么燕大、华大是想都不用想的。人是重生了,可不代表换了个脑子。
还是本省的重点大学,明德大学毕竟切实际一些。而且,这也她原本就想弥补的一个小小遗憾。
上一次高考,她的志愿填的就是明德大学,只是可惜没有被录取,为此,陈兰君耿耿于怀了许多年。这种失之交臂的感觉总是令人格外难受。
再来一次,她肯定能弥补这个遗憾。当然,前提是全身心放到学习上来。
还是太没有点紧迫感了。
陈兰君反思自己。
回到学校,请示过秦老师之后,陈兰君在黑板的左下角写了一行粉笔字。
“距离高考还有XXX天!”
别说,这字一出,立马就有特别的感觉了。
第32章
接下来的一百来天; 陈兰君彻底把心思放在了学习上。
每日一心一意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临到过年了,才回了一趟家。
因是毕业班; 寒假特别短,只有七天。
虽然时间短; 但是同学们都把自己的教科书之类的打好包,打算打回去看。
小年拿油纸和麻绳将书捆了个严严实实; 一回头; 发现预备出门的陈兰君竟然只背了一个包:“你不带书回去复习啊?”
“谁说没带。”陈兰君说,“各科的《高考大纲》我带了,总共就几天,拿多了; 我也看不完; 提来提去也累。”
小年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又拣了几本书出来。
放假前,秦老师反复叮嘱:“都是毕业生了,别出去乱跑; 每天记着看书; 否则隔了几天不看,就生疏了。”
离开学校,陈兰君先去副食品商店; 买了大白兔奶糖、饼干之类的挂在自行车两个把手上,一路晃晃荡荡回家。
骑到村里; 见着一堆人围在一起。这其中有一个熟悉的小脑袋。
“小妹; 干嘛呢?”陈兰君问。
小妹转过身,见是姐姐; 脸上就泛起甜甜的微笑,她扬一扬手中的铝制面盆,说:“姐,刚杀了年猪,正等分肉呢。今天有杀猪菜吃了!”
陈兰君眼睛一亮。
杀猪菜可算是这时候乡村里的盛宴了,顶新鲜的猪肉与猪内脏,无论是炒是炖还是煮,都能让人连吃三碗饭。尤其是在常年累月吃的红薯、咸菜和腊肉的衬托下,杀猪菜的美味越发令人惦记。
由于今年村里多了一个家具厂,村民们除了种田所得,还多了一份工钱,因此年猪都很阔气地多杀了两头。
正在这时,两个壮汉拉开门,案板上是刚刚切好的新鲜猪肉。
“分猪肉咯!”不知谁欢快地喊了一声,村民一拥而上,挥舞着手中的盆,整个人恨不得贴到猪身上去。
小妹因与陈兰君说话,往队伍外走了几步,这一下就彻底被拥挤的人群挤到最外头了。
她有些懊恼地说:“等了好久,还想分点好肥肉。”
陈兰君安慰道:“没事,这么多呢,总能拿到的。”
俩姐妹说着话,里边分猪肉的兼职屠夫的社员眼尖,瞧见是郑梅的孩子,忙伸手招呼:“阿兰、阿竹,你们过来分肉。”
一见是这两姐妹,前排两三个大婶也心甘情愿让出一条路,毕竟没有郑梅也多不出这两头猪:“来,到前边来。”
小妹正要上前,听到有人阴阳怪气:“怎么,公社的干部子女就能先分猪肉啊?我还是副大队长呢,不也在这里排队!”
小妹一时愣住了,回头看陈兰君。
陈兰君有点搞不清这副大队长在阴阳怪气些什么,但秉着不能给老妈丢脸的想法,她义正言辞地说:“那是自然,我妈妈一直以‘为人民服务’自省,就是当厂长,也是和大家拿差不多的工资,怎么会占了好猪肉呢?我们一定发扬风格,等大家拿完了我们再拿!”
这一番高风亮节的话令村民叫好。
“好,说得好!”
“郑主任教育得好呀!”
副大队长冷哼一声:“尽会说漂亮话。”
“人家也干漂亮事。”被他驳了脸面的屠夫嘲讽道,“要不,你也发扬发扬风格,最后分。”
副大队长不吭声了,只嚷嚷:“动作快一点,家里柴都烧上了,等下全浪费了。”
这年头因为油水不足,大家对于好肉的定义也不同,先被分走的往往是油脂最丰富的猪板油,再是猪肉。
最后轮到陈兰君姐妹时,装了大半盆子猪杂,和一些精瘦肉,屠夫过意不去,另外用自家的小面盆装了猪红。
“这个开汤吃,也不错!”
一大盆猪肉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小妹帮着推。
回到家,陈志生在灶屋烧火,陈兰君与小妹帮着郑梅料理杀猪菜,把猪大肠猪小肠什么的用旧牙刷洗刷干净。
干活的时候,陈兰君说了方才分猪肉的事:“那副大队长和我们家是有过节吗?”
“他?你别理他。”郑梅嗤之以鼻,“本事没有,脾气却大。”
原来上面下了通知,等到年过完,乡村基层的组织会迎来改革,公社和大队都换了名字,成了镇政府和村委会。
组织架构换了,干部班子也是跟着一换。正巧本大队的大队长要退休了,于是空出的领导位置就被盯上了。
那个副大队长资历老,又和大队长是堂兄弟关系,因此总自诩为下一任大队长。
结果冷不丁杀出一个郑梅,原本名声就不错,村家具厂办好之后,更是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赞扬,这就让那副大队长患上红眼病了。
“这么说,妈妈要升官了?”陈兰君打趣道。
“什么官啊,笑死人了。”郑梅笑,“不过要是能成,以后做事更方便些。”
说说笑笑间,饭菜做好了。
主菜是一大盆杀猪菜汤,猪肠、猪肝、猪腰等切片斩断,瘦肉切成沫,再加上凝固好的新鲜的猪红一起煮,稍稍放点盐,滋味就很好了。
除夕那天,除了杀猪菜,还有年糕。是村里这季新收获的稻米打成的,清清甜甜,用猪油煎至表皮起泡,又酥又有嚼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