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不厌-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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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温煦的风拂过,苍穹云影飘移,山峦上的花树窸窣摇动,天下落红成阵。
她轻嗅花香,脸往前一探,珠唇陡然贴近他的耳廓,轻吹一口气,娇如猫吟似的喊了声:“瑨——郎——”
秦瑨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他忿然侧头,瞪了一眼姬瑶,手中皮鞭挥起,把驴车赶的飞快。
如此一来,成功堵住了姬瑶的嘴,她在车蓬里摇摇晃晃,心都快要颠出来了。
半日后,终于走到了较为宽阔平坦的道路,姬瑶再也忍受不住,气呼呼跳下车。
秦瑨勒住缰绳,侧头问她:“怎么了?”
“我不坐了!”姬瑶掸去衣袍上的尘土,嫌弃道:“这车也太破了,里面连个软垫都没有,颠的我全身都要散架了。这驴好像也有什么毛病,不停拉尿,臭死人了!”
她挑三拣四的臭毛病又犯了,秦瑨不禁板起脸,“别胡闹,趁着天色尚早,咱们尽量多走一些,快上来。”
“我不!”姬瑶摇头,“你给我想想办法,让我舒坦一些。”
“上来。”
“不!”
斜风拂过,柳绦簌簌摇曳。两人在明媚的阳光下对峙,有那么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巍峨轩丽的大明宫。
秦瑨心里那叫一个够。
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
与人有关的事,她是一点都不干,怕是非得下了黄泉才能捶打捶打她这恼人的性子。
“好。”他一咬牙,“你不走就留这,我先行一步。”
本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谁知竟真的赶着驴车走了。
姬瑶杵在原地等了一会,见他没有折回的意思,忙不迭紧追其后。
“秦瑨,你给我停下!装聋是不是?停下!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你这是欺君犯上!我要杀了你!”
听她开始口不择言,秦瑨立时勒住缰绳。
没多久,姬瑶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捂着岔气的肚子,秋眸紧瞪着他。
那眼神萦着怨怼和愤恨,秦瑨却觉自己不该承受。
寒霜瞬间蒙罩心脏,秦瑨下了车,冷冽的声线如刮骨利刃:“你若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觉得我欺君犯上,那便杀了我吧。”
“你……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姬瑶蛾眉蹙起,方才被他羞辱逗弄的气愤达到了极致,唰一下抽出了他腰间的刀,直接架在了他肩上。
秦瑨面色不改,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等着她动手。
如此模样,更像是在逼她。
“你……你……”姬瑶眼尾泛红,腕子亦开始发颤。
她承认,她无数次想要杀掉眼前之人,却不愿在这个时候……
云霭随风遮住日头,秦瑨抬起手,轻而易举就缴了她的刀,收回鞘内。
“想杀我,先回你的大明宫再说。”
不含任何情绪的话语,钻进姬瑶耳中变成了冷嘲热讽,让她无地自容。
他嫌她没气魄,知她不敢在这时候动手。
他像个可怕的野兽,洞察着她的内心,时不时再刨出来,暴晒在炎炎烈日下。
姬瑶不知自己是如何上车的,只觉泪珠止不住,很快就把襟口打湿了。
委屈的啜泣声许久才停,秦瑨掀开幔帘,见姬瑶斜靠在车蓬上,已经累的睡着了,原本漂亮的眼帘此时红红的,肿成了两颗小桃,可怜极了。
他叹口气,往后的路上,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住家。
傍晚将至,姬瑶还没有醒,秦瑨便把驴车停在了门口,轻叩门扉。
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老妪,佝偻着身子,面容慈祥,“你是……”
“阿婆,我是过路的,请问有没有多余的被衾卖?”秦瑨言辞和善,回身指了指驴车,“舍妹身体不适,想买来铺垫铺垫。”
***
长安春夜,火树银花。
官街以东的江府门扉紧闭,安静异常,与外面的歌舞升平相比,如有天壤之别。
书房内亮若白昼,太傅江言身穿赭色遥溃俗盖啊E员哂卸死椿仵獠剑直鹗怯⒐跣蚝褪讨姓悦饕濉�
三人惧是面染忧悒,沉默无言。
靠窗的灯烛突然爆开,发出哔啵一声,紧接着门外有人进来,风尘仆仆,脸上携着几分疲惫。
英国公率先回神,急匆匆道:“你可回来了,那边情况如何?”
来人是金吾卫统领卓骁,刚从淮南道快马赶来,对着三位老臣行礼后,凝重道:“瞫县周围尚未发现踪迹,末将已让禁军乔装打扮,拿着两位的画像散到淮南道各州去了,暂时还没消息。”
“有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卓骁道:“禁军搜山是遇到一伙夜行人,怀疑是反党,原本抓了几个活口,但嘴里都含毒,全部自尽了。”
已经十天了,还没有好进展,英国公锤了一下腿,心急如焚的“哎”了声。
尚书令也跟着叹气,回身看向江言,“太傅,宁王不日回朝,绝非好兆头,咱们怎么办?”
第14章 亡者
◎那……那里有死人……◎
自从国本之争落败后,宁王姬顺南下养病多年,从来都不理政事,这个节骨眼上病愈归来,里面的门道不可轻视。
江言面上晦暗不明,手中反复盘着一枚紫檀啸狮印章,许久才开腔:“陛下失踪一事绝不可声张,否则天下将要大乱,对外就说陛下南巡染疾,需要静心休养,先稳住朝臣。司马元临终前曾说宣平侯带着陛下逃脱了,那生还的可能性极大,淮南那边,以及周围各道,加派人手继续搜,碰见可疑之人皆要拿下,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
卓骁拱手领命:“请太傅放心,末将稍作交接,即刻返回淮南。”
等卓骁离开后,侍中赵明义斟酌着道出心中顾忌:“太傅,您说起事之人会不会是宣平侯?秦瑨不满陛下多年,又手握重兵,极有可能借南巡时机掳走陛下。”
江言微眯眼眸,细细思量起来。
先帝驾崩前指派了五人为顾命大臣,辅佐新帝,宣平侯秦瑨就是其中之一。这人草莽出身,城府极深,在朝中威望很高,剑走偏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除了秦瑨,还有一位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宁王。当初先太子薨逝,国本空悬,宁王可是众望所归。
谁是乱臣贼子,一时难下定论。
看似太平的朝庭仿佛一夜间卷起暗潮,不知会在哪个时机翻天覆地。
江言胸口如坠大石。
“是狐狸总会漏出尾巴,现在只求陛下活着就好。”他捂着嘴咳嗽几声,干哑的声音携着丝丝喘鸣:“出了这种事,你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倘若陛下凶多吉少,咱们就做好准备,去向先皇谢罪吧。”
***
时间一晃,进了五月,秦瑨和姬瑶终于接近山南道的襄州了。
路上条件极其艰苦,为了省钱,他们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几瓣花,除了姬瑶来月事那几天,吃住全都挤在驴车上。
这天晌午,秦瑨把驴车停到一处树荫下,躲避逐渐浓烈的太阳。
他用火折子生了火,拿出清晨抓的一条巴掌大的鱼,早已开肠破肚,穿在树枝上烤起来。
姬瑶也没闲着,拔来一些青草喂驴,没多久捏着鼻子躲开。
“吃了就拉,这驴真是有毛病。”她嗫嗫嘀咕一句,撩起青色遥蓝自谇噩捝聿啵峙跞艾捓桑勖腔桓雎沓蛋伞!�
换车。
哪来的钱?
秦瑨懒的搭理她,只顾翻转烤鱼。
“瑨郎,你哑巴了?咱们说会话呀……”
自从上次拔刀相向,秦瑨一句话能交待完的事绝不会拆成两句说,生怕那句不对心,再次激化两人之间的矛盾。这倒是苦了姬瑶,一路无人谈心,憋的实在难受。
眼见秦瑨又开始装聋作哑,她在他身边不停聒噪,一声声“瑨郎”喊着他。
起初秦瑨听到“瑨郎”就暴跳如雷,可他越生气,她叫的越矫揉造作。后来他学精了,她叫破喉咙他也无动于衷,她的口音这才像个正常人。
待鱼烤好,秦瑨赶紧递给姬瑶,堵住她不停张阖的粉嫩小嘴,自己掏出胡饼,简单在火上过了一遭,“别说了,快吃,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到达南漳,看看能否混过去。”
按照盛朝律例,百姓出入各城皆需过所,他们现在没有身份,无法开具,只能跟流民一起找小路偷越,遇到盘查松散的县城就给官兵一些孝敬钱,让其行个通融。
一路过来还算顺利,可到南漳这边略显棘手了。
要想到达通州,最快的路就是经襄州穿过山南东道,而过襄州,最先进入的就是南漳县。
因着靠近京兆府,这边管制极其严格,南漳县又地处山区,若要偷越必须翻山,以姬瑶的脚力绝对不行。
秦缙又开始发愁,食欲瞬间消散,他把剩余的胡饼重新包起来,催促姬瑶赶紧动身。
一盏茶的功夫后,小驴车继续行进。路上零星坐落着土坯屋舍,连院墙都没有,在外嬉戏的孩童都是衣衫褴褛,肤色黝黑。
姬瑶坐在车篷里朝外窥望,叹道:“这边怎么比莫岭村还穷啊……”
驴车与天真的孩童擦肩而过,秦瑨目视前方,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自小锦衣玉食,未见过人间疾苦,像这样的地方比比皆是。一些官员为了维护自己的政绩,报喜不报忧,送到御前的奏章都是经过美化的,所以在你那里,盛朝才是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实际上不知有多少苦痛和罪恶隐藏在阴暗里。”
这话听起来不太入耳,姬瑶拍打他的肩,唇瓣不满一噘,“你在含沙射影的说我昏庸,让他们蒙蔽圣听了,是不是?”
她手上力道不小,自个儿都觉出疼了。
秦瑨岿然不动,言辞冷冽,没有半分对望该有的尊崇和谦卑:“青史由天下评说,你昏不昏庸,到时候就知道了。”
嗬,这什么态度?
姬瑶目光如炬,落在他落拓的背影上,捏着拳,恨不得锤他几下,可那身健硕的肌肉好像也不怕。
但这气她才不吃,她想了想,秋水般的眼眸湛亮。
恶趣味上来,她紧贴秦瑨后背,手覆上他的臂弯,在他耳后呵气如兰,“瑨郎……”
女人热呼呼的气息扑在耳畔,如羽毛掠过,娇滴滴的嗓音更是像小猫在吟叫,剖心挠肝,抓的人骨子酥麻。
明明快到初夏时节,秦瑨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又犯病了……
他额头生疼,本能的一甩胳膊,想要逃脱她的折磨。不曾想力道失控,没有防备的她被他推倒,一屁股坐在车蓬里。
“你……”姬瑶难以置信,美眸睁大,声音亦开始发颤:“你……你敢推我……”
秦瑨发觉自己失礼,立时停住驴车,难得缓下声线:“对不住,我不是有意僭越。你身份尊贵,不似坊间的寻常女子,烦请稳重一些,不要总做这些幼稚媚俗的举动。”
姬瑶仿佛没听到他的解释,只瞪着眼睛望他。
气氛骤然将至冰点,逼仄的车篷仿佛被冻结了。秦瑨眉间掠过一丝担忧,“你没事吧?可有哪里伤到了?”
姬瑶不言,如被仙术定住一般。
“瑶瑶?”
秦瑨心头担忧更盛,向她伸出手,想要搀她起来。
然而这种善意却被姬瑶无情拒绝了,“啪”一声,她狠狠打落他的手,魂魄归位后如同一只凶猛的小老虎,张牙舞爪的朝他扑过去,沙包大的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身上。
“反了你了!敢对我动手!”
突如其来的攻击好像在挠痒痒,秦瑨懵了几息,杵在原地挨打,不耐烦的抿紧唇。
这丫头从小就不吃气,受一点委屈就跟天塌似的,必须百倍奉还。若放到宫里,他刚才那番僭越,估计早就挨上廷杖了。
一阵撕挠后,姬瑶打累了,气呼呼靠住车篷,闭眼小憩。
而秦缙无法再淡定下去,细长好看的脖颈被她抓出几道血痕,正呲呲啦啦冒着疼。
真是不讲道理,明明是她招惹在先,到最后受伤的却是他。
他压住怒意,只作口型,无声骂她一句“泼妇”,赶着驴车继续往南漳走。
到达南漳县城门的时候,细雨洗尘,雾气迷蒙。
尽管如此,守城的官兵依旧井然有序,一个个盘查着百姓的过所。恰巧有个无过所的流民想要蒙混过关,当即被官兵识破,拉到一旁杖打二十。
秦瑨穿着蓑衣,坐在驴车上远远观望,一炷香后掉头离开。
看样子南漳不好进。
他回头瞥了一眼在车篷里酣睡的姬瑶,焦躁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
这场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天上云彩仍然厚重,遮住光线,四周天地昏暗。
姬瑶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掀开门帘问:“到哪了?”
“到南漳了。”秦瑨在外抻腰,“城里盘查很严,暂时进不去,这边有个庙宇,今晚先在这儿歇下吧。”
下了驴车,姬瑶一眼就看到了隐藏在蓊郁树林中的庙宇,黄墙青瓦,门扉破败,早就没了香火,胜在可以遮风挡雨。
今晚终于不用睡驴车了,姬瑶松口气,随着秦瑨一起走进破庙。
门扉敞开,庙里有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正中龛台筑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青面獠牙,柴火生起来后,红红的眼睛好像在瞪人似的。
姬瑶有些害怕,可她忍住了,没有靠近秦瑨。
这些时日她太过依赖,导致这人无法无天,不知尊卑。她要与他拉开距离,重新塑起君臣之界。
本着如此信念,入夜后她出奇的没有跟秦瑨睡在一起,而是独自倚着小山似的干草垛。这可比他那身腱子肉软和多了。
“还涂药吗?”
秦瑨低沉的询问传来,姬瑶犹豫一会儿,没有理会。
自从后背受伤,在她的授意下,每晚秦瑨都会为她涂药,防止疤痕滋生。这么长时间过去,肌肤早就好了,不涂也就罢了。
换句话说,就是留疤,她也得灭灭这人的威风。
不理就是不理。
她可是盛朝至高无上的女皇,没他还不能活了?
无尽的沉默,不加掩饰的排斥,把少女的心境展现的淋漓尽致。秦瑨看在眼里,知她还在怄气,倒也乐得自在。
女人在怀,他睡不安稳,药也涂够了。
自由如六月的暴雨,突然降临,空气都变的清透起来。秦瑨贪婪的深吸几口,合上眼,开始纾解一天的疲惫。
不知多久,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潮气从开裂的窗棱里渗进来,挟着几分久违的凉意。
姬瑶浑浑噩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秦瑨听到动静,半睁眼眸瞥她,“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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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瑶哼了声,背过身去不让他看,娇小的身体就快要融入干草垛里。
气性真大。
秦瑨微微皱眉,亦没再多说,折身往火堆里添了些树枝。
雨越下越大,草垛开始潮湿扎人。姬瑶睡不着,焦躁的用手掏起草垛,想要弄个更舒服的小窝。
掏着掏着,里面竟漏出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好似绸缎。
姬瑶怔愣,好奇心起来,一把一把继续薅草。
视野越来越清晰,她的面色也越来越苍白。
直到一张轻微腐烂的脸出现时,外面突然霹雷闪电,她疯了似的尖叫:“啊——”
姬瑶连滚带爬的冲向秦瑨,猛扎进他怀里。
秦瑨累了一天,就这样被她惊醒,睇着怀里抖如筛糠的女郎,急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那……那里……”姬瑶丢魂似的望着他,精致的面靥一点血色都没有,宛如一只受惊濒死的小白兔。
这模样不像是装的,秦瑨手抚她的后背,眉间褶皱越来越深,“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