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花女侠-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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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越有这样的感觉:如果把张丹枫比作碧海澄波,则铁镜心不过是一湖死水,纵许湖光澈
湘,也能令人心旷神怡,但怎能比得大海令人胸襟广阔?而毕擎天呢?那是从高山上冲下来
的瀑布,有一股开山裂石的气概,这股瀑布也许能冲到大海,也许只流入湖中,就变作了没
有源头的死水,有人也许会欢喜瀑布,但却不是她。不过毕擎天固然令她讨厌,铁镜心也没
有讨得她的欢心。此际,她想起了日间之事,给铁镜心窥破了她的庐山真相,心中既是焦躁
不安,又是惶惑失望,这种种不同的情绪,纠结不清,折磨着一个十六岁少女的芳心。连她
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有那些情绪?例如铁镜心与她何关?为何她每当在看不顺眼,听不顺
耳之时,就觉得心中失望?
夜已三更,喧哗渐寂。她翻了个身,听得远处海风呼啸,惊涛拍岸之声,竟似他的师父
在向她招唤。她在这世界上除了师父之外,就再也没有亲人了。想起了师父,心中自然有一
种甜蜜的感觉。忽地心中想道:“倭寇今日吃了这个大败仗,几乎是全军覆灭,各地虽然还
有小股的零星倭寇,已是不足为患,何况还有周山民的援军就将来到,更可安枕无忧。我还
留在这望作什么?我为什么不去跟我的师父?”但想起若然明日正式向叶宗留告辞,则不但
叶宗留必定挽留,铁镜心与毕擎天二人只怕也会向她纠缠。
她想了又想,忽地披衣坐起,拾好行囊,留下了一封向叶宗留告别的书信,悄俏走出帐
幕,这晚是上弦月夜,月色并不明亮,铁镜心的帐幕和她的靠近,相距不过半里之地,帐幕
中隐隐透出灯光。“原来铁镜心还没有睡呢!”她心中忽然起了一股奇异的感情,想从他的
帐幕旁边走过,在他的帐幕旁边留下自己最后的足印。铁镜心终究是她的一场朋友,不能说
完全没有不舍之情。但她又怕给他发觉,于是施展绝顶轻功,借物障形,想从他的帐幕旁边
捎悄溜过,顺便看一看他的影子。这是多么奇怪的而又矛盾的感情呵!然而十六岁少女的心
情,本来就是这样奇怪而又矛盾的啊!
忽听得帐幕旁边的灌木林中,似有人低声私语,其中一个声音清清楚楚是铁镜心的。于
承珠大吃一惊,心道:“这样晚他还没睡。却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和人私语作什么?”于承珠
飞身跳上一棵大树,她轻功比较镜心高得多,落在树上,连树枝也不摇动一下,定睛一看,
和铁镜心说话的人原来就是日间那个偷偷盯着铁镜心的那个台州团练。
只听得铁镜心道:“王安,你不在杭城侍候老爷,却来这里作什么?义军又不差在你一
个人。”于承珠心道:“原来这个团练乃是他的家人。只是铁镜心这句话可大不对。”王安
道:“是老大人差遣我来的,要我给你带个口信,白天人多,我不方便说。”
铁镜心道:“老爷差遣你的?什么口信?”语气之间,颇为惊诧。王安道:“老大人说
义军之中龙蛇混杂,听说各省的绿林大盗也藉抗倭之名,聚集了来。叫你不要和这些人再混
在一起了”!铁镜心道:“官兵不敢抗倭,绿林豪杰肯投效义军,共同抗倭,那也是好
的。”王安道:“话是这样说,但督宪大员可不是如此想。老大人说,咱家世代为官,犯不
着和盗匪们混在一起,若然他们将来犯上作乱,牵连在内,这可不是当耍的!叫你想清楚
了!”铁镜心默然不语,义军的首领叶宗留等人,正直无私,他是佩服的,但也总是觉得自
己和他们到底不是同一路人,至于毕擎天等人,那是更不消说了。铁镜心陡然想起了毕擎天
今晚的酒后狂言,想道:“只怕这厮还不止是像普通的盗匪作乱,而是想抢夺大明天子的江
山呢。我爹爹所虑,果是见识深远。”王安又道:“老大人叫你马上回去,反正现在倭寇已
消,依老奴之见,就学公子适才所说,义军也不差在你一个人,公子还是回去吧,免得老大
人挂心。”
铁镜心仍是默然不语,踌躇莫决。他不是不肯离开义军,却是想起了于承珠,舍不得离
开于承珠。王安催道:“公子,你早点拿定主意。”铁镜心道:“待我再想一想。老爷在杭
州可好?”王安道:“他住在抚台的衙门,这位抚台叫卫春廷,你记得么?”铁镜心点头
道:“记得,他是老爷的学生。老爷的学生,官做得最大的就是他了。”王安道:“不错。
难得他还念起师生之谊,一听说老大人迁居杭城,就立刻迎接我们到抚台衙门去住,招呼得
很周到。”铁镜心道:“那我就放心了。王安,你先回去吧,我就是走也要迟两天。”
工安道:“迟两天也好,老大人还有一桩事情,叫你斟酌着办。”铁镜心道:“什么事
情?”王安道:“老大人接到皇上密旨,要他督令你协助御林军的统领捉拿一个钦犯。”铁
镜心道:“这可奇了,捉拿钦犯与我何于,我又不是朝廷的命官,皇上圣明,哪有这样糊涂
之理,莫非你听错了。”王安道:“这个钦犯不是旁人,是你的石老师!”铁镜心这一惊非
同小可,叫道:“什么,石老师是钦犯?”王安道:“不错,圣旨是御林军统领娄桐孙带来
的,由卫抚亲自交给老大人。据说石老师三十年前曾大闹皇宫,偷去了大内宝剑。现在才访
查到他的下落。”
这消息像一个晴天的霹雳,把铁镜心惊得呆了!这刹那间,与师父遇合的经过,又似闪
电般一幕幕从脑中闪过。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秋天,铁镜心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的父亲在京供职做御史大
夫,家中没人管他,他读书之外,就喜欢跟护院的武师拈刀弄棒。他家在台州城外,有一个
别墅,每年夏天,他都和堂兄弟到别墅避暑,到了秋凉时分才回京城。在别墅中练武,那更
是无拘无束。这一年新请到两位本领高强的武师,一个善使二郎棒,一个自称懂得铁砂掌,
铁镜心曾见到他一掌将一块青砖拍得碎裂,佩服得了不得。他们在海滨别墅,整天挥拳舞
棒,简直乐而忘返,将近中秋,还未舍得回城中老家。
这一天晚上,忽然有一伙强盗,明火执仗地进来抢劫,护院的武师一个个都被打倒,强
盗还要绑架他,那两个本领最高的武师却藏匿不见,形势十分危急,幸喜铁镜心身形溜滑,
人又矮小,在别墅中溜来溜去,强盗们好半天还没找到他。有一个强盗头子急了,曳开弹弓
就想打他。
忽听得一声长啸,一个长须飘拂的老渔夫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假山前面,只是一个
照面,就将那强盗头子的弹弓夹手抢去,强盗们大怒,抡刀动斧纷纷上前劈斫,这老渔夫拔
出一口宝剑,只听得一阵断金碎玉之声,强盗们的兵器几乎全给他削断,这老渔夫喝道:
“我宝剑不杀无名小卒,快给我滚!”霎时间,强盗们逃得干干净净,那些护院的武师还哼
哼卿卿在地上爬不起来。
这老渔夫哈哈大笑,拉着铁镜心的手端详了好一会儿,忽而又叹气道:“可惜,讨惜!
天生的一副学武资质,却误在庸师之手。”这时那两个本领最强的武师才从里面钻出来,沉
着面道:“老师父责备得当,我们都是来混饭吃的。我们本当立即让道,但我们不知自谅,
还想请老师父再给我们开开眼界。”突然左右夹击,一个用木棒劈老渔夫的头颅,一个用铁
砂掌劈老渔夫的背心,但见老渔夫振臂一挥,木棒“喀喇”一声,断为两段,前面的那个武
师立即仆倒地上;但后面那个武师的一掌,却结结实实地打中了老渔夫的背心。铁镜心虽是
个小孩子,但已知道辨别善恶,一见这两个武师行为如此卑劣,大是生气,奔上前面斥骂那
个自夸懂得“铁砂掌”的武师,劫见那武师捧着手腕喔喔呼痛。老渔夫笑道:“小哥儿不必
再责骂他了,他己够受啦!”那武师的臂膊肿得如同吊桶,手掌翘起,五指僵硬,再也不能
弯曲,后来铁镜心才知道,这个武师不但一条臂膊再也不能使用,全身的武功也被废了。
经此一来,护院的武师全都走了。铁镜心便要拜这个老渔夫为师,但老渔夫却要他先答
应一个条件。
铁镜心正在兴头上,不要说一个条件,十个条件也肯答应。却原来那个条件是不许他将
拜师之事说与旁人知道,即至亲如父母兄弟也不许告诉,同时他绝不到铁镜心家中传技。铁
镜心问他是不是要跟他到别的地方去学,那老渔大摇摇头笑道:“我怎敢带你这个官家子弟
到别的地方去,不怕落了个拐带的罪名么?”铁镜心问他怎么传技,他说:“我也知道你过
几天便要回台城老家,我先教你一套扎根基的吐纳功夫,这一年中你依法练功,明年你再到
此处避暑,我自然会再来见你。”铁镜心回家后,果然只把遇盗之事告知家人,却将拜师之
事瞒过。
第二年铁镜心带了心腹的家人再来避暑,那老渔夫果然依约而来,但却不在别墅中教他
武功,原来这老一渔夫有一间小屋在海边,他叫铁镜心每天假作游玩、到他的屋子来,这老
渔夫还有一个女儿,只有八岁,老渔夫就叫他和女儿一同习武。这时,铁镜心才知道这个老
渔夫的名字叫做石惊涛,他的女儿叫石文纨。如此这般,铁镜心每年跟石惊涛学三个月的武
功,其余的时间,便在家中暗自练习。石惊涛有时在晚上也会来到别墅看他,但台城的老
家,却一次也没来过。
如是者过了七年,在这七年中,发生了不少变化,石惊涛又收了一个渔家子弟成海山做
徒弟,铁镜心的父亲卸官回家,铁镜心也在县里考中了秀才,俱他每年仍是照例到海城避
暑,每天仍暗中练习武功,他家中又请来了新的护院武师,他也偶尔跟护院武师学学花拳绣
腿,谁也不知他身怀绝技。
到了第七年的春天,倭寇开始侵扰沿海一带,有一次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一小股
倭寇打退,救出了一家乡民,这一来他会武的名头立刻传播出去,他的父亲铁铱也知道了,
一天晚上便唤了他来问话。
铁镜心自小敬服他的父亲,在父亲盘话之下,忘掉了对师父的誓言,将暗中投师学技的
事情和盘托出,他父亲又惊又喜,喜的是儿子学成了文武全才,惊的是怕儿子交结这帮江湖
异人,会惹出祸事来。
这一年的夏天,铁镜心到别墅去,石惊涛却不来了,铁镜心问师妹石文纨,石文纨说他
的父亲行踪无定,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铁镜心在别墅等了一个夏天,都没有得到师父
的音讯,一直到了今天,才在义军中出其意外地重逢。
往事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师父诡秘的行径,以前无法理解的行径,现在才真相大白,
原来师父竟然是大内所要缉拿的御犯。
铁镜心听了王安的话,登时呆若木鸡,饶他自负聪明,这时却想不出半点办法。武林之
中,叛师乃是一种无可饶恕的大罪,何况将师父捉拿?但皇命更是不可违抗!
淡淡的月光,透过繁枝密叶,于承珠伏身树顶,只见铁镜心的影子在地上东飘西晃,显
见是绕树彷徨,心情烦躁之极。忽听得王安干咳一声,郑重问道:“公子幼读诗书,人伦的
尊卑之序,那自然是知道的了。”铁镜心道:“天地君亲师,这是三尺童子都知道的,你问
这个干什么?”王安道:“照这样说来,除了天地之外,就是君上最尊,其次是父子之亲,
最后才是师生之谊了。”铁镜心打了一个寒噤,厉声说道:“你是教我做个叛师的不义之人
么?”色厉内茬,话声说到后来,已是微微颤抖,心情惶恐不安又有一些奇怪,想不到王安
也会以“微言大义”相责,他不知道,这番话其实是他的父亲教王安说的。
王安道:“奴仆怎敢教公子做个不义之人,但奴仆更不愿意公子做个不忠不孝之人!”
铁镜心颤声说道:“你是说我若不遵圣旨,我父亲会有危险么?”王安道:“只怕重则有抄
家之祸,轻亦有牢狱之灾。”铁镜心面色惨日,在月色之下,神气显得十分难看,完全失了
主意,像个随风飘荡的幽灵。只听得王安又道:“老大人现在其实是已被软禁抚衙,吉凶祸
福就全在公子手上了。”铁镜心道:“你个是说抚台乃是我爹爹最得意的学生?”王安道:
“奴仆跟随老大人三十年,官场的事儿,奴仆还略知一二,碰到利害的关头上头,官做得越
大就越不会顾念情谊。想皇上深居九重,他怎会知道石惊涛是公子的师父?”铁镜心道:
“是啊,那么这圣旨莫非有假?”王安道:“圣旨怎会有假?公子不懂官场之事。娄桐孙以
御林军统领的身份出来捕捉钦犯,他身上自然带有皇上所踢的盖有御印的空白折子,填上去
那就是圣旨了。听说石老师的来历和下落是娄桐孙探出来的,娄桐孙一个人不敢来捕拿石老
师,因此用圣旨责成卫抚台和老大人替他出力,若然公子不肯助他,不但是老大人立有灾
祸,连卫抚台也脱不了干系的。那娄桐孙只怕也会到这儿来呢。”铁镜心喃喃说道:“我若
卖师求荣,定受天下英雄唾骂!”王安道:“老大人若有不测,公子不孝之罪,倾长江之水
只怕也洗不清!”铁镜心面孔铁青,挥手叫道:“不要说啦,你且回去,此事待我三思而
行。”
于承珠在树上也听得惊心动魄,想道:“好呀,铁镜心到底是义侠之士,或是个卑鄙小
人,也全看他今晚的行事了。”于承珠最尊敬师父,不管如何,卖师求荣,在她看来,那是
绝对不可饶恕之事,何况石惊涛又是与她师父齐名的侠义之士!
树上的于承珠、树下的铁镜心两人都是各有心思,这时已是月过中天,在万籁俱寂之中
出听得有人长啸,朗声吟道:“不负青锋三尺剑,老来肝胆更如霜!”一人弹剑而歌,渐行
渐近,竟是铁镜心的师父石惊涛!
铁镜心心头咚咚打鼓,迎上去道:“师父,你还没睡么?”石惊涛弹剑笑道:“今日一
战,大快平生!我高兴得睡不着,咱们师徒也有三年没见啦,今天白天没空和你说话,特来
看你,原来你也没睡,嗯,你怎么啦?神色可不大好,是不是白天苦斗一天,太过累啦?”
铁镜心张惶失措,道:“是,是有点累,不紧要。师父,你这口剑可真是把宝剑啊!”
石惊涛哈哈一笑,道:“你喜欢这把剑?你的剑术大有进境,文纨和海山的资质可差得
多,哈,想不到我石家的剑法,倒让外姓之人得了真传!”顿了一顿又道:“这两年来,我
又悟了许多奇妙的变招,明儿有空,一股脑儿都传授给你,让你继承我的衣钵。”石惊涛三
个徒弟,连女儿在内,他最欢喜的却是铁镜心,过去他因为铁镜心是官家子弟,身世和心事
一直不敢向他透露,而今见他参加了抗倭的义军,连叶宗留也赞赏他,自觉老眼昏花,收了
个好徒弟,他的防备之心尽都消散,简直是将他当作儿子看待了。他今晚此来,就是准备将
自己最心爱的冒了性命危险得来的宝剑传授给他,并立他为掌门弟子的。
若然是在往日,铁镜心听得师父要把新奇的剑法一般脑儿都传授给他,必定大喜拜谢,
而今听来,却如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