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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苦斗(欧阳山)-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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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闲事。你爱买房子,买地皮,只管买你的房子、地皮。参加庚午俱乐部,那才是要紧大事呢!”何应元父子答应了参加俱乐部,陈文雄才满意地走了。客人走了之后,何应元对那教育局长教育道:“你看,这不是活活的一个东昌行大经理的身分么?还要办实业呢!放着现成的花旗布、红毛布、东洋布,既多又好,你穿一辈子都穿不完,他却想创办纺织工厂!陈家的事儿你猜得准?你拿钱去入股吧,你拿钱去打水片吧,哼!”剩下给何守仁做的事儿,只有点头一桩了。
  经过两三天的筹划,何家决定派出大奶奶房里最机灵的使妈阿贵,去震南村“迎接”胡杏“回家”。按照何五爷的训示,这桩事儿应该当做一桩大事来办。第一,要以礼相迎;第二,要点明胡杏的身分,是二少奶的身分;第三,要让胡杏光光鲜鲜,欢欢喜喜地回来。不用说,除了中学生何守礼之外,何家大小、上下人等,都明白这不是一桩轻而易举的事儿。虽说按世俗的眼光看来,何家山高树大,谁不想挨挨靠靠,别说当他家的小媳妇儿,是巴之不得,就是再下贱的事儿,也有人抢着干呢!——可是胡杏,这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阿贵听说主家要她去接胡杏,也一时没了主意,立刻到厨房里找阿笑、阿苹两人商量。到了晚上,又在大门外的白兰树下,找陈家的使妈阿发、阿财、阿添三个一道斟酌。阿贵对大家恳求道:“我干什么事儿,就撇撇脱脱,说做就做。惟独这一回心大、心小,不知去好、不去好。众位姊妹给我出出主意吧!”这时候阿贵已经二十八岁,尖尖嘴脸,那刁钻的劲儿,仍然不弱于年轻的时候。她们这六个人之中,年纪最小、住年妹出身的阿添,今年也二十七了,不过大家都认为她的懵懵懂懂,没分没数,跟十年前、她十七岁、当住年妹的时候没有两样。当下她首先发议论道:“人家说胡杏心灵,我说胡杏心塞!是我年纪大些,别人不要我罢了。如果何家要我,我宁愿嫁给那疯子!有名有分,一辈子穿金戴银,我怕什么?”最狡诈的使妈阿财挤挤眼睛说:“可不!这正是:有人辞官不愿做,有人漏夜赶科场呢!”为人势利,今年已经四十八岁的使妈阿发慨叹道:“论相貌,胡杏比得上天仙。要说脾气,那真是再温柔、再随和也没有的了!就是年纪,也不多不少,正正十六。这样的人儿,你打锣也找不着。可是就这一样:对何家就是不服,就是强!这也只怕是前世的冤孽呢!”何家三姐房里最老实的使妈阿笑说:“这样的事儿,你怎么好开口?人家病了,快要断气了,你才把人家赶出去,说什么一刀两断;如今人家好了,又象一朵花一样了,你又要人家回来当媳妇儿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天下哪有这么横蛮的理儿!要是我,我才不去!”看来阿笑的话是正理,大家都驳她不倒,也就不做声了。阿贵说,“笑姐既然这样说,我也不去了。留给大奶奶自己去吧!”何家二娘房里最漂亮的使妈阿苹虽然只有三十一岁的年纪,可她是二娘房里的,老爷跟大少爷的意旨,她总是先摸着几分,因此说话就有分量。当下她摇摇头说:“不去行么?你受人家的二分四厘银子,人家叫你做事,你不做!”于是有主张去的,有主张不去的,分成了两派嚷嚷。后来还是阿笑让了步。她说:“阿贵,你平素机灵,这时候怎么笨钝起来了?有那非去不可的话,你只当玩耍,也就去上一回就是了。我倒要提醒你一句:你要见机行事,切莫太过认真。能说就说几句,不能说就拉倒。横竖不关你的事儿,别叫人耻笑到你自己的头上才好。”大家都觉着朝这么办好,事情就决定了。
  何家准备下的礼物可真不少,有吃的,有穿的,有戴的:两个大金漆盒子,一盒鸡蛋卷,一盒南乳小凤;两个布,一个黑竹纱,一个白柳条;两个首饰盒子,一个装着一只玉镯子,一个装着一副朱义盛金耳环。另外还有一个大红封包,里面封了二十块钱西纸的利市。以上这些,都是送给胡杏的。此外,又给胡源送了一把家用双料蓝布伞,给胡王氏送了一个软缎珠花包头,给胡柳送了一条象牙鸡心西金项链,给胡树、胡松每人送皮带一条、“足安居”的双底竹纱袜两双。小姑娘何守礼听说有人要去接胡杏表姐回来,十分高兴,也跳出跳进地叫嚷着,又拿一张做手工用的绛红蜡光纸,包了十个双银角子,要送给胡杏表姐买东西吃。东西收拾停当,阿贵又查看通书,挑选出一个上好吉日,才穿戴整齐,打着赤脚片子,拿扁担网络挑起礼物,走到西濠口,雇了一只小艇,朝震南村不慌不忙地缓缓划去。一早动身,过午就到了震南村的槐冲南渡口。阿贵挑好东西,一路走,一路向人打听胡杏家在哪里。等她走到胡杏家门口,全村都知道省城何福荫堂有人送礼来了。
  恰巧胡源、胡王氏、胡柳、胡杏都在家。阿贵一见他们都认得的,就开口叫亲家老爷、亲家奶奶,又管胡柳叫柳姨,十分嘴甜;见胡杏体态娉婷,容光焕发,就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二少奶。胡源、胡王氏、胡柳见阿贵来得突然,叫得肉麻,不知道怎样对答才好,惟独那胡杏听见阿贵这样称叫,心窝一阵绞痛,脸上气得灰白。跟着,阿贵把礼物摆开来,一面摆,一面说,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完了,那礼物也就摆满了一堂屋。最后,阿贵才说出来意:何家老爷、大奶奶、二娘、三姐、大少爷、大少奶、小姑姑都惦记着二少奶,想看看她,想找个高明的大夫给她瞧瞧,想接她回省城去住几天,好好地把身子保养保养,如此等等。胡王氏听了,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只顾在胡杏床上坐着擦眼泪。胡源拿手扶着天堂,反复叫道:
  “那怎么成呀!那怎么成呀!那怎么成呀!”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含糊不清的。究竟说礼物不能收呢,说胡杏不能回去呢,还是说何家不该来要胡杏呢,谁也听不清楚。乱了一阵子,胡源和胡王氏又洗米、生火,给阿贵做饭,还叫胡柳上街市去买菜。胡柳刚走出巷口,胡杏又追了上来,两姊妹一面在田基上走着,一面商量对付何家的办法。最后,决定胡柳买了菜,去农场叫胡树、胡松弟兄俩回家;胡杏上小帽冈震光小学去请周炳来走一遭。商量妥当,两人分头行事。在胡家的破烂堂屋里,那些辉煌夺目的礼物仍然象个杂货摊似地摆开,左邻右里,大人娃娃,都联群结队地来看新鲜。对于那些玉镯子、金耳环、珠花包头、鸡心项链,个个都摸摸捏捏,爱得不忍释手。趁着胡柳、胡杏不在跟前的机会,阿贵一面喝茶、抽纸烟,一面把何家的恩德跟何家的威势给这两位亲家说得十分清楚,让他们好好地拿主意。最后阿贵说:“要是我对得上这么一门亲家,要我修行三辈子,我也乐意呢!”听了阿贵的话,胡源只是愕然地楞着眼睛,胡王氏只是重新擦着眼泪,都说不出一句正经话来。不久,胡柳买了菜回来,给阿贵炒菜、开饭。正吃饭间,胡杏也回来了。阿贵偷眼望望她,只见她一脸冷冷的威严,摸不透她的心思。刚吃完饭,周炳、胡树、胡松都到了。对于胡树、胡松这两个年轻小伙子,阿贵并不放在眼里;可是对于周炳,她却有着好感,同时也有敬畏之意,因此另眼相看。一见周炳个子高了,骨胳大了,英气逼人,象个大人的样子,也就亲亲热热地叫嚷道:“炳哥哥,炳哥哥!三年没见啦!你可好啦!跑了多少地方啦!快回三家巷看看大家啦!”周炳做出一种男人的沉着姿态,微微笑着,简单说了说这几年的情况,又问何家的阿笑、阿苹,陈家的阿发、阿财、阿添诸人安好。正说着话,急脚松等得不耐烦,就没头没脑地插嘴问道:“是什么鬼打了我们二姑?她怎么一下子发起善心来了?”
  经他这么一提,话儿又落到胡杏身上了。阿贵把刚才说过的话,又对大家重复说了一遍,末了还加上说:“老爷吩咐过,要我们大家尽我们的礼,还要二少奶做身干干净净的衣服,欢欢喜喜地回去。依我看,他们财主家既然回心转意,亲家老爷这边也赏个脸给我们底下人,应承了吧!大家亲家上头,有什么三言两语的,不是弥弥缝缝地也就过去了?”这种言词,老实忠厚的胡松听了,很不受用。他拍了一下面前的矮方桌子,瓮声瓮气地说:“什么回心转意?什么弥弥缝缝?谁是你家的亲家?谁是你家的二少奶?人都要断气了,你家才不要的,如今人活转来了,你家又悔了,又要人了!怎么能这样反脸无情?哼,人不说人话!”阿贵瞅瞅大家的脸色,见所有的人都怒目而视,正在为难,周炳开腔道:
  “阿贵姐,你素来机警,这回却上了那两只老豺狼的当!有话不会叫他们自己来说?你来挡灾?连二叔公何不周都不敢出头呢!你问问左邻右舍,看人家怎么说的?你再回去问问你们大少奶,看什么叫做妇女解放?什么叫做无产阶级解放?你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你怎么不向着受压迫、受剥削、受欺负、受侮辱、受折磨的穷人、苦人?就算你帮理不帮亲吧,理也不在那边嘎!”
  阿贵听了周炳的话,就顺水推船地说:“世界上的事儿呢,也没有个定准的。碰到这样的机会,有人还求之不得呢!总之,这不关我的事儿。我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说得好呢,说不好呢,有你们两家在!”胡王氏觉着一个劲儿责备阿贵,有点过意不去,就接过来说:“是咯,是咯。阿贵姐好心好意,我们有不知道的道理?看目前这样子,事情也实在难。就劳烦阿贵姐回去说几句好话,只说孩子任性,不肯回去,也就罢了。不落家的媳妇,世上有的是呢!小杏子又不是下凡的天仙,又没有本事,脾性又臭,希罕她什么?何家的门户,要娶媳妇,还怕娶不来一百个?也只当好心的二姑、二姑爹做做善事,放放生就是了!”阿贵见胡王氏口软,就紧逼一步道:“话是怎么都好说的。只是亲家奶奶,你也知道古语有云: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如今何家又是官、又是富,正是当时得令,势大财雄。你们惹翻了他,是你们好呢,是你们不好?这你总该垫高枕头想一想呵!”胡柳拿起那条鸡心项链,朝阿贵面前一扔,说:“把这条婊子项链拣回去吧,我不受这么肮脏的礼物!告诉他何家的人,我们什么都不想!要想,让他们想去吧!你只要问问他们,说过一刀两断的话来没?看过《马前泼水》的戏来没?水既然都泼在地上,还能重新收起来么?”阿贵冷笑一声道:“柳姨,论起才情,我说不过你!可你千桩想得到,万桩想得到,就有一桩想不到:二少奶还有张卖身契,拿在人家手里呵!”胡杏一听卖身契三个字,登时忍耐不住了。只见她圆圆的莲子脸儿拉长了,大大的眼睛竖起来了,左脸上那深深的酒涡儿跳动起来了,血色一直泛滥到眉梢下面了。她拿起盛金耳环的首饰盒子,乒令一声摔碎,嘴里说道:“卖身契!”又拿起装玉镯子的首饰盒子,乓郎一声砸烂,嘴里说道:“卖身契!”又将两个细布扔在灶台底下,又将两盒细点倒在黑泥地上,还将那包红封利市,用木屐踩了又踩,然后指着满地的礼物骂道:
  “拿老爷的心去喂狗,狗都不吃!拿奶奶的肝去喂狼,狼都不闻!你回去告诉他们,我宁愿上刀山,下地狱;跟猪狗一个窝儿,跟豺狼一个洞儿;再不然每天挖一块肉,每月剥一层皮,也别指望我会乖乖地回他何家,跟那些青面獠牙的恶鬼一道过日子!什么卖身契不卖身契,我才不在乎。我卖身也只能卖一辈子,还能卖两辈子?上一辈子的我,已经是死掉了!便宜了他们,连棺材都没施舍一副呢!这一辈子,我又活转来了!这跟他们有什么相干?叫他们不要欺人太甚,不然我做鬼也不饶他们呢!”
  阿贵低声细气地说:“那是陈年的老账了。如今人家一番好意,却不该反脸无情,恩将仇报。难道小姑姑阿礼,也使的坏心肠么?”
  胡杏将那包绛红蜡光纸包着的十个双银角子揣进怀里,说:“既是阿礼表妹一番好意,我且收下,剩下的那些阴司货物,你替我挑回去,砸在那两只老狗脸上,叫他们留着上祖坟使唤吧!他们也没有什么恩。有的,只是仇!从前压迫我、剥削我、欺负我、侮辱我、折磨我,是仇!如今拿这些钱财物件来羞辱我,也是仇!告诉他们,不是我反脸无情,是他们反脸无情;这样的冤仇,我怎样报都不过分,报十辈子也报不完呢!”
  周炳看见这十六岁的小姑娘眉宇间俊俏英武,做起事来干净撇脱,不觉又敬佩,又感动,眼睛里都含满了泪水,阿贵讨了个满脸没趣,吟吟沉沉地自言自语着,拾掇起那一担破烂东西,溜出震南村,无光无采地回广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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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七月的奇遇
  有一个下午,是一个盛夏的下午。太阳象火一样,整个世界象蒸笼一样。人身是热的,桌椅是热的,连地上的石头和泥土也是热的。周炳在自己的闷热房间里,坐在一张烫手的靠背椅上,心里象一锅滚油似地在追忆着往事。自己二十三年来,经历过的事情可真不少。光最近五年,那欢喜的事儿,那愤怒的事儿,那悲哀的事儿,那快乐的事儿,就是数,也数不清楚。社会的发展、变化,他在这几年里面,是知道了的:它总要象苏联一样,变成社会主义,最后变成共产主义。可是光知道这个,那怎么行呢?眼前的剥削和压迫,忧愁和痛苦,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那帝国主义和军阀,什么时候才能打倒呢?那政权,什么时候才能夺取过来呢?——用什么办法,在什么时候,才能够实现这一切呢?他想起那一年,在广州河南济群药铺的后院子里,在那冰冷潮湿的大风大雨之中,在穷愁潦倒的、寂寞无聊的心境之下,一句、一句地细读《共产党宣言》的情景,觉着直到此刻,还留着一种庄严肃穆的印象。那时的脑筋多么清晰,那时的心怀多么宽敞,那时的情感多么单纯!但是往后阅历的事儿更多了,接触的世间更广了,惊天动地的豪迈事业也来了,也参加了,又象昙花一样地一闪又消逝了,他的心也就乱了,眼睛也就花了,头脑纷乱如麻,理也理不出头绪来了!他自己问自己道:“这是什么缘故呢?”可是自己又回答不上来。他知道,他应该紧紧地巴住党,象一个掉进海里的人巴住一块木板一样。“可是这块木板,”他自己对自己说出声音来道:“你刚一巴紧,又叫那滔天大浪冲走了,冲得无影无踪了!唉,多么苦闷哪!多么苦闷哪!”他越想越苦闷,觉着浑身发烧,胸膛里有一口气,就是透不出来。他站起来,把自己的身躯旋转摆动了几下,就走出房门口,一直走出学校大门,找了几个住在附近的、年纪较大的、平时比较谈得来的学生,十个八个人一大群,到东沙江外面游水去。
  水里面舒服极了。他们光着身子,只穿裤衩,在江心俯仰浮沉地耍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游到基围旁边,准备上岸。这时候,忽然有一只洋舢板,上面坐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一齐划着桨,顺流而下。舢板上的人划得高兴,大声唱歌,大声笑乐,不提防来到了一个叫做“水鬼氹”的大漩涡前面,情况十分危险。有一个学生用手围拢嘴巴,大声叫嚷着发出警告道:“朝左!——朝左!——”但是那几个游客好象一点也不知道这里的水性,也没有听见岸边有人喊叫,一直朝水鬼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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