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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苦斗(欧阳山)-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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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脸打黑脸,黑脸打红脸。狗打架的事儿,原是闹着玩儿,当不得真的。不象古往的人,有忠有奸,一打就打个水落石出!”周炳坐得离她俩近一些,听了一半,没听一半,就叫她俩把意见说出来,让大家听听。胡杏只是不肯道:“有你们在,哪有我们说话的地方?其实,我们又哪有意见呢?家姐,我们有么?我们有么?”大家就这么叫着、嚷着,一直吵到深夜才散。
  这里人都散了半天,离这里不远,位置在蛇冈西边脚下的震南公安稽查站才开始热闹起来呢。这时候,听差们点起了白纱大汽灯,就走进站长的寝室去请站长办案。梁森在大烟盘子旁边睡得正香,叫听差们吵醒了,满肚子不悦意,走到大厅上来。汽灯的光照到他的脸上,看来象树叶的颜色一样。他阴阴森森地坐在那里,不停地在咬着自己的嘴唇,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些稽查们的报告。听了大半截,他不耐烦了,就把手一摆,说:“得了。我通通知道了。你们瞧我跟他斗三个回合再说吧!你们爱看的,就坐着看;不爱看的,只管去睡觉。——听见号令,通通给我爬出来!”值班的把犯人押解出来的时候,约莫还有十多个便衣稽查坐在那里。第一眼看去,这犯人矮矮圆圆,满嘴胡须,一身黑衣服,分明有点其貌不扬,叫梁森看着失望。第一个回合,就是在这种稍稍失望的情绪底下开始的。梁森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答,“我姓谭,谭延辏У奶贰N医邪㈤摹i睦频拈摹!绷荷剩澳睦锶耍俊碧烽乃担罢饽慊固怀隼矗俊闭ǔ恰摹!绷荷惶皇谴空奶ㄉ娇谝簦旨木臣茫兴涤行Φ模幻舛鸹鹄矗呱任实溃骸罢馐巧笪誓悖∷阈鸺页#磕闶歉墒裁吹模靠焖担 碧烽纳α松δ源械阄训厮担骸笆挡幌嗦髁耍す佟N以醋龉谆思叶妓担婷患饷春玫幕髯校墒呛罄矗痹瞬缓昧耍裁炊疾缓盟盗耍膊缓迷趺醇鹪窳耍缃窦裁础⒏墒裁淳褪橇耍 绷荷淖雷拥溃骸氨鹇捺拢∧憔退的忝徽敝耙担 碧烽募谇⒌馗胶偷溃骸岸粤耍粤耍褪敲徽敝耙担 绷荷肿肺剩骸澳悄懵┮姑鸨贝甯墒裁矗俊碧烽氖殖峡业厮担骸氨ǜ娉す伲馐俏疑狭艘桓鐾械某舻薄K拿纸邪⒐常鹑硕脊芩小汗场K且桓龊廖蘖夹牡娜耍系模 绷荷怠傲夹摹绷礁鲎郑蛑痹诮凶约旱拿郑幻獠淮笈溃骸八心懵壹Π秃赖模∧愎芩忻挥辛夹模磕阒灰┠阄裁唇寰托校 碧烽募奔泵γ卮鸬溃骸笆茄剑茄健N艺饩退档秸舛耍∷嫡鸨贝逵胁簧倨评弥颖恚评锰ㄒ危皇且厶撸挥凶龀桑形胰タ纯础3す伲阒溃勖鞘章蚱评谜庖恍惺谴蠹冶舜送ㄆ摹!绷荷浅I切⊙劬γ械酶×耍撬θ棠妥欧⑽实溃骸凹热蝗绱耍裁匆砩辖澹俊碧烽奶究谄溃骸盎八档秸舛耍构说檬裁戳埽餍远级阅闼盗税桑「稍壅庖恍校恢灰滋欤沟靡砩希徊恢灰们颍沟靡呈旨鹨坏悖耙坏恪3す伲闶敲靼兹耍闱疲野咽虑樗档迷倜靼滓裁挥辛恕H梦易甙桑 绷荷焕硭还俗肺实溃骸澳悄阄裁匆憬患淦泼砝铮俊碧烽乃担拔矣治耷孜薰剩徽乙患淦泼恚椅巡囟鳎俊绷荷址⒒鹆耍笊鹊溃骸昂担∥颐堑娜舜赌愕氖焙颍惆咽裁疵孛芪募滔露亲永锶チ耍俊碧烽牧绞忠惶治厮担骸罢庹媸窃┩骱萌肆耍∥夷睦锿坦裁疵孛埽苛淘孀右踩烊姑煌坦恕D忝墙サ氖焙颍艺诔阅先榛ㄉ兀 钡谝桓龌睾暇驼庋崾耍翰环质じ骸E怨鄣谋阋禄橛屑父鱿嘈潘歉鲂⊥担屑父霾恍牛尾畈黄搿�
  第二个回合一开头,景象就是不同。梁森先叫人端过一张四方马杌来,让谭槟坐下,又拿出一本很大很大的报纸剪贴簿子来,叫他看。谭槟打开一看,只见那上面剪贴着的,尽是大大小小的无耻叛徒的脱党声明、悔过启事。有些不认识,不知道的;有些只听说名字,未见过本人的;也有曾经认识,或在一道工作过,或彼此曾经以同志相称、以肝胆相见的。第一眼望下去的时候,有一股沸腾的热血冲上他的脑筋,使他稍为晃动了一下。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他发现梁森两只小小的狼眼睛在死命盯着自己,便压住了满腔的怒火,冷冷地稳住了自己。这时候,梁森瞅准了机会开言道:“你识字么?看过了么?你觉着怎么样?”谭槟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十分自然地点头微笑道:“冬瓜般大的字,能识几箩!——不过凭良心说……”站长一听见“良心”两个字,触犯了他的忌讳,就勃然大怒,登时打断他道:“混七账!这世界只有妻、财、子、禄,有什么鸡巴良心!”谭槟说,“长官说的是!这世界上,登声明、发启事的人有的是,也不希罕了!不过依我说,这些人无非也是不忠不烈,贪生怕死!”梁森故意歪头挤眼地问道:“这又有什么解究?”谭槟笑道:“古语有云: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梁森和颜悦色地说:“那是老封建了,不时兴了。如今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怎么样?你也写一张吧!你只要告诉我,你跟谁接头,你们打算修理些什么枪枝,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暴动,这就行了。我当堂就可以放你!”谭槟好象没有听懂似地,十分作难地说:“这怎么行?咱们这一行,你叫他洗手不干容易,你叫他一件一件说出来,那多难为情!拿咱们的头人李福林来说吧,他当了多年的第五军军长了,可没见过他卖什么悔过启事!”
  大厅里的煤汽灯发出咻咻的嘲笑声,第二个回合好象就要到此为止,眼看着站长占不了什么便宜。梁森张开嘴,放出几个大大的哈欠,不想玩下去了。他叫人把谭槟关在从前关过冼鉴的所谓“大花厅”里,自己回到卧房,爬上板床,抽自己的大烟去。到天刚亮的时候,他从似睡非睡的境界中惊醒,决心进行第三个回合。他先叫了十二个武装稽查进来,对他们说道:“那姓谭的不肯招供,咱们是没有办法的。你把他送到广州去,人家也不给奖金。我想试试他,把大花厅的门打开,看他逃走不逃走,他要是个共产党,见机会没有不逃之理。大门有哨岗,他一定会打后门窜上蛇冈。蛇冈又只有一条通路,不怕他飞了去。到时候咱们活捉了他,也不怕他不认了。”十二个武装稽查走后,梁森自己也掖了一条左轮,吩咐了听差依计行事,出了后门,爬上蛇冈去了。这里谭槟一夜没睡。苦苦地寻思脱身的办法。到天亮了,看见那听差打开门上的大锁,进房打扫,就假装睡着。后来看见那听差出去了,许久都不回来。他猛然跳起身见门大开着,就走了出去。从过道走到后院,到处静悄悄地,不见半个人影儿。后门也大开着,蛇冈雍容静穆地挡住了半边天空。他也不假思索,老实不客气地走出后门,一直跑上蛇冈去。走了约莫一袋烟工夫,他发现大路前面有一个稽查巡逻。他连忙后退,却发现来路上有稽查追上来。他想爬上冈顶,可是冈顶上有人,正在向下移动。他想跳下山坑,可是山坑里也有人,正在抬头观望呢。他正踌躇着,只见梁森从竹林子后面闪出来,阴险地笑着说:
  “这里全包围了,投降吧!”
  谭槟一句话不说,跳上前去,照头照脸就是一拳。梁森抵挡不住,身子一歪,就掉到坑里去。后面一个稽查举起驳壳,打了一枪,——谭槟突然觉着有一把大铁钳钳住了自己,身体发软,脚步歪斜,后来甚至呼吸困难,神志不清,慢慢地全身不能动弹,倒在那青青的草坡之上。他想起广州西瓜园开大会的情景,他想起观音山上肉搏战的场面,他想起什么时候攻下广州……第一个进城的是他……于是逐渐模糊下去,长眠在蛇冈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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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反脸无情
  六月底,何福荫堂的管账二叔公何不周到省城去跑了一趟。他选定了一个星期天的日子。这一天的天气热得不行,他自己的身体又胖得不行,因此他决心连一步路也不走,雇了一只那种叫做“四柱大厅”的木船,自己躺在上面,让艇家把他划到省城去。一路上的村村、树树,水水、天天,他都让给艇家去赏玩,自己闭着眼睛,打一会儿呼噜,又咂一阵子油嘴。其实说他睡得很舒畅,也是冤枉了他。他只是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地躺着不动,在那里反复想着胡杏这桩该死不死的怪事儿。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大人物象袁世凯、龙济光、张作霖,极其威武,极其令人崇敬的,却慌慌失失地死掉了;可是象胡杏这样的臭丫头,死了也不值个烂桔子,却偏偏活了转来。他想到这里,不免在心里又骂又叹道:“呸!好不知羞!还铰了辫子呢!我看你索性剃光了头,当师姑吧!这世事也真是——不平的事儿总断不了有呵!”坐了半天船,又坐了好一阵子黄包车,他才算到了三家巷。这天却巧,何应元、何胡氏、何守仁都在家。因为事关机密,他们把他让到头一进南边那个华贵的大客厅里,由最漂亮的使妈阿苹出来奉了茶,掩上房门,才和他说话儿。省城的人都穿着轻软雪白的熟绸,摇着鹅毛扇;乡下人却穿着香云纱,摇着“油纸弓”。一黑一白,对衬十分鲜明。闲叙了老半天,何五爷才问起胡杏的事儿来。何不周见主家问,就叹口气说:“唉,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几千年呢!”跟着就把五个月来胡杏病危,胡柳吵闹,周炳服侍,工人罢工,一直到胡杏命不该绝,逐渐痊愈的情形,也不管别人知道的、不知道的,也不管从前的信中提过的、没提过的,一概从祖宗十八代讲起。讲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把话说完了,又加上说道:“这真是好心不得好报,好柴烧烂灶!这边老五侄哥、老五侄嫂、大侄孙少爷送那贱骨头回家,谁不知道你们的心呢,是想叫她断气之前,骨肉团聚一番呵!是再好也没有的好心肠呵!可是那贱骨头没有死,这就坏了。那些穷鬼不逞之徒,就说起不干不净的话来了。什么黑心烂肝呀,连棺材钱都想省掉呀,吃人不吐骨头呀,什么好听的都有了,倒好象无情无义的,是你们这边了。这真是好人难做——弄巧反拙呀!”何五爷立刻指正他道:
  “二叔,你们就是不读圣人诗书之过。什么弄巧反拙!”
  何胡氏想了想道:“只怕那个阿杏是死了。这个是妖精托世的!”
  何不周哼哼哈哈地呻唤了老半天,才又说道:“要不是有那十大寇在那里为非作歹,单凭周炳一个人,他也救不活那贱骨头!这十大寇就是八字脚,那是审都不用审的!近来稽查站打死了一个共字号,听说就跟那十大寇有牵连。人家说得千真万确呢!可是咱有什么办法?人家十大寇有你们那边的亲家管着,咱们管不着。只为有陈家护着他们,连稽查站都不敢认真动他们呢!依我看,咱们不如把农场的土地收回来。那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了了!”
  何应元正在思算着,踌躇不决。何胡氏捂住耳朵,不爱听这些事情。何守仁一直不做声,到这时却开腔了。他说:“陈家他们是新派。他们一天到晚,攻击我们是旧派。我还惹得起他们?只怕咱们堂堂县长,也惹不起他们呢!”
  何胡氏只管自己说自己的道:“我们那个身娇肉贵的倒进了癫狂院!人家那么一只烂货倒白白地好起来了!真便宜了她!”她底下的话没说出来,可是谁都明白:当初以为她准死无疑,说了不要了;这阵子她却好了起来,想要也要不回来了。何守仁觉着事情没法办,只是摇头。何五爷看见这样,就教训他道:
  “亏你还是个当官作吏的角色!你光摇头干什么?凭摇头就把事情办好么?咱们就该当机立断,把她要回来!咱老二也不是一辈子住癫狂院的。有一天回家来了,没个人伺候他成么?咱们当初是说了不要,可那只是一句话。她的卖身契还在咱手里,这就大有文章可做。契约、契约——就是恐口无凭,才立此为据的呀!”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何不周告辞回家。对于当老子的那种老谋深算,洞察世情,何守仁钦佩得五体投地,心里想:“姜就是越老越辣,一点不假!”何不周走了之后,一家人还没有散,何守仁的大舅子陈文雄从外面闯了进来。这外号“外国绅士”,又经常被人称做“独创家”的洋行经理如今快到三十了,正是英年有为的时候,最近却遭了一点小小的不如意。一千九百二十六年,英国人让他当了兴昌洋行的经理,是为了他能够对省港大罢工。起一点破坏的作用。他自己也知道,英国人办事,是讲求实效的。可是到了一千九百三十年,人家干么还要请他当经理呢?于是英国老板找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借口,把他开除掉了。这几天,他正在进行着十分紧张、十分剧烈的活动,准备另外搞一些什么名堂。今天,他一走进客厅,就大声叫嚷道:
  “亲家老爷!亲家奶奶!二姐夫!你们都在这里摇鹅毛扇子,看样子,又要搞什么阴谋诡计了吧?”从那说话的狂劲儿看来,他今天的心情极好。
  何应元把刚才商量要回胡杏的事情对他说了一遍。陈文雄不以为然地说:“你们也真是,就钉着要一个人。纵然她比区桃还漂亮,又能值几个钱?给守义兄弟另外买一个用用就是了!”后来他又转了口气道:“不过,不谈这些小事情了吧。我有一件正经要紧的大事,来找你们。”何应元、何守仁爷儿俩听了,都有点不痛快。何守仁给他两句听听道:“什么正经要紧的大事?光景不外是这个洋行、那个洋行!”陈文雄点头大笑,使唤何应元听不懂的英文说:“塞尔屯利!塞尔屯利!”何守仁接着说:“这真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只有英国人才有这么狠的心,只有英国人才有这么毒的手!要是我,我真做不出来!”陈文雄哼哼地冷笑道:“这是战争,不是做诗!什么叫做商战?不过我倒不在乎这些。不跟英国人做买卖,我可以跟日本人做买卖。英国老板不雇我,我就自己当老板。英伦三岛和扶桑三岛,在我看起来,都是岛而已!”何守仁说,“你总是乐天派。”陈文雄耸了一个欧洲的肩膀,说:“我过来惊动你们,就是为了这桩大事。我爹不知怎样,心血来潮,说要创办一个‘庚午俱乐部’,把省城所有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包罗在内。看他的意思,是想邀请大家投资,办一个专做东洋货的大商行。另外,还想筹办一些别的实业,象纺织、染印这一类的东西。他那计划之大,筹算之精,我看了都头疼。主体是那东洋商行。好象连名字都有了呢,好象叫做‘东昌行’呢。你们何家也来俱乐部玩玩,投点资,怎么样?”何守仁不做声,只拿眼睛望着爸爸。何胡氏听得不耐烦,就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何应元不动声色,轻轻摇那花白干瘦的脑袋。过了一会儿,这才冷酷严峻地回答道:“工商业投资嘛,按照我们的家规,是沾都不沾的。这叫做不熟不做。按理说,我也知道你们找钱容易,也很稳当,可是我不想找那个钱。我也不明白,一会儿美国货是劣货,一会儿日本货是劣货,一会儿英国货又是劣货,你们说不定哪天一高兴,又要抵制了!”陈文雄也不相强,就说:“投不投资,那是闲事。你爱买房子,买地皮,只管买你的房子、地皮。参加庚午俱乐部,那才是要紧大事呢!”何应元父子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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