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晴作品集:失败者的胜利-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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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
对此,蒋介石不予理睬。1962年4月和6月,作为毛泽东“尊重的同乡兼老友”、
自1949年以来一直都在共产党手里封存着,要到时候才“以堪大用”的章士钊,两
度赴香港主动联络,甚至老死是地,蒋介石都没有搭理。
这年,毛泽东和蒋介石都已年届古稀。作为同样怀着独霸中国、从而得以比肩
于中国历代著名皇帝的革命领袖,不可能不怀着同样心病,无时不将“统一大业”
放在心上。虽然有此共同之处,四十年的积怨毕竟太深。这一命题,或许要留给他
们各自的接班人了。
国共秘密谈判(三)
到了60年代中期,蒋经国在台湾已经实际执掌政务,而1965年7月,原国民政
府代总统李宗仁落叶归根般地回到大陆。也许他传过去了什么信息,也许他的行止
触动了海峡那边一班人的什么情怀,总之,就在这年夏天,据说,十年前曾经受周
恩来之托向台湾传话,却一直没有得到回音的曹聚仁,再度被蒋经国由香港秘密接
到了台湾。
曹先生当时也已经不年轻了。据文章说,他见过蒋经国后,于10月间赶到了北
京。当时北京虽然正热热闹闹地开着全运会,讨论着国民经济长远规划,政治火药
的味道其实已经从几个文人的笔端散发出来。而毛泽东也已经在会上问出“如果中
国出了修正主义,你们怎么办”这种咄咄逼人的问题。
曹聚仁并不知道这些。据说他先在北京见了毛泽东和周恩来,立即返回台湾复
命。三天后,在蒋经国的陪伴下,蒋介石秘密接见了曹。据一位名叫陈敦德的作者
披露,这次会见只有三人在场,曹传达了北京方面的信息之后,与蒋氏父子共同拟
出一份似乎是综合了双方意见的“六项条件”——应该说,这六条相当荒谬,无论
口气、用语,包括条件本身,都十分可疑。今天,在我们共同审视两岸和谈的可能
性的当口,权且把这份可能最后由曹先生本人或后人转述的内情开列出来,供诸位
参考鉴别。这1965年的“六条”是这样的:(1)蒋介石协同旧部回大陆,可以定
居在浙江省以外的任何一个省,仍任国民党总裁。北京建议拨出江西庐山地区为蒋
介石居住与办公的汤沐邑。(“汤沐邑”三个字的使用太不伦不类,蒋介石似乎不
至于将自己认作受毛泽东赐予的前朝遗族)。(2)蒋经国任台湾省省长。台湾
除交出外交与军事外,北京只坚持农业方面必须耕者有其田。其他政务,完全由台
湾省政府全权处理,以20年为期,期满之后再行磋商。(其实那时,台湾完成土地
改革已经十多年,北京方面不可能不知道)(3)台湾不得接受美国任何军事与经
济援助;财政上若有困难,由北京照美国支援数额照拨补助。(大陆当时刚刚由三
年经济困难时期恢复过来,似无此能力,更况且台湾并未出现财政困难)(4)台
湾海、空军并入北京控制。陆军缩编为四个师,其中一个师驻厦门、金门地区,三
个师驻守台湾。(5)厦门和金门合并为一自由市,并为双方缓冲与联络地区。该
市市长由驻军师长兼任。此人选由台北征求北京同意后任命,资格应为陆军中将,
政治上为北京所接受。(6)台湾现任文武官员官阶、待遇不变。人民生活保证只
提高、不降低。
据文章披露,会见之后,曹聚仁老先生很是兴奋,只等北京认可后,即正式派
人北上赴大陆了。不料1966年6月,震惊世界的文化大革命开始——北京对台工作
停顿。而对台湾方面说来,似乎又是一次“以主义光复大陆”的机会。似曾相识的
强大政治攻势再度发起:“大陆政权分崩离析”、“反毛力量联合起来共同讨逆”
……。海峡两岸进入新的一轮冷战与抗衡。
待到缓和的声音重新发出时,已是1980年代初。从叶剑英委员长发布九条《告
台湾同胞书》,又是20年过去了。在大陆的改革已经快把共产党弄得空俱其名,而
台湾的国民党也已经不再能够独裁的情况下,这延续了七十多年国共仇恨,难道还
解不开吗?过去结了仇的政客的接班人,难道还要向毛泽东、蒋介石那样,把两边
中国人的性命、财富、安宁、尊严,当作自己的筹码来耍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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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国共重庆谈判
戴晴(作者惠寄)
节选自《国共纷争》,由编者做了删节,特此致歉。
1945年8月6日美国在广岛投放原子弹,8日苏联对日宣战,14日日本宣布无条
件投降。就在14日这一天,以及接下来的一个多礼拜之内,蒋介石连续三次,电邀
毛泽东到重庆去作“和平谈判”。
局面变得如此之快,毛泽东完全没有料到。
就在那年4月共产党召开的将毛奉为绝对权威的第七次代表大会上,毛泽东还
在分析中国战场的形势,打算以东北为依托,在对日作战敌后大反攻的最后一年里
求它个扎实的大发展。他没想到日本人投降得这么快;更没有想到,已经掌握着
100万军队的朱德总司令,于苏军出兵第二天对自己地盘所发布的反攻命令,竟被
蒋介石粗暴否定,说中共军队只能“就原地驻防待命”,“不得擅自行动”。而美
国总统杜鲁门也发布受降日本的第一号总命令,公开支持蒋介石。
虽然蒋介石发来了“和谈”电报,毛泽东是不打算理它的。除了再一次在延安
公开号召:“人民得到的权利,绝不允许轻易丧失,必须用战斗来保卫”;通告全
党:蒋介石请毛主席前往重庆,“完全是欺骗”;这位七大新当选的主席,还以党
中央的名义,批准了一项华中局报来的“夺取上海”的起义计划。在这项计划里,
他提议“发动南京、上海、杭州三角区内数百万农民武装策应,并调派新四军部队
入城援助”。不仅如此,他还发电报到华北,要他们效仿华中局的作法,“迅速布
置(北平、天津等)城内人民的武装起义”,配合军队夺取这些大城市——而当时
美国正帮助国民党运兵、运武器,打算抢先占领。
他当时之所以如此作,宝是押在苏联身上,认定苏联会与美国在中国划分势力,
分别支持共产党与国民党——正像他常说的那样:“国共反映美苏”。对于《雅尔
塔协议》和宋子文的莫斯科之行,还都不十分清楚。
正因为他作如是想,到了8月20日,在蒋介石已经发出了两封电报的情况下,
还打算据苏军进展情况,从华北、热河等地抽调武装力量,限期开赴东北,“乘红
军进占期间和国民党争夺东北”。
但他居然去了重庆——在接到23日那封邀请电报的第三天,在美国驻华大使赫
尔利的保证与陪伴下——这就是毛泽东和蒋介石的重庆和平谈判。
后世御用史家给毛的这一决定套上了一大堆溢美之辞:高瞻远瞩、宽宏大量、
智勇双全、以大局为重等等,却一直没有提及毛泽东硬着头皮上阵去会他的死对头
的难言之隐:原来是斯大林按照他刚刚签了字的《雅尔塔协议》和《中苏友好条约》
,对他“一手扶植”的小兄弟中共发了令,异乎寻常地使用严肃冷漠的‘俄共(布)
’的名义,坚持要他到重庆去会蒋介石。
毕竟是毛泽东——越是困局越冷静,顺局反而忘乎所以。临行的前一天,他再
度召集他的党内同志开会,决定果子再苦也得吞下去。他说,“我们只能承认这个
现实”。又说,出于无奈,看样子中共也只有“走法国共产党的路”了,即在中国
建立一个“资产阶级领导的,而有无产阶级参加的政府”,大家“到那边去作官”。
而他心里的梦,《将革命进行到底》说得清清楚楚,依旧是通过武力,百分之百地
夺权、掌权。
在这样的心态与文化惯力之下,有可能和谈么?
1945年8月28日,毛泽东,还有共产党内最擅长外事的周恩来、王若飞等三人,
在一再声言保证他们的安全的美国驻华大赫尔利的陪同下,飞到了重庆。
我们在前面已经多次谈到,毛泽东如何在抗战的初期就说服了他的同志,通过
抗日这一大形势,把自己的力量扩大了100倍。而国民党,据何应钦统计:“在八
年抗战期间,与日军大规模的会战22次,重要战斗1117次,小战斗38931次,毙伤
日军276280人……”;话是这么说了,但在美国人眼中,几乎被美国所提供的大量
枪炮“压趴下”的国民党军队,同样按照蒋介石的指示尽量少同日本人交战,以留
待战争结束后对付中共。
现在,双方要坐下“和谈”了。
被政府起码围剿了十五年的“共匪头目”的到达,在重庆引起极大的轰动。虽
然依旧对蒋介石不怀一丝信任,不认为和谈会有任何成果,但对自己的文才颇为自
信的毛泽东,乐得顺水推舟,借此机会包装、宣传自己,并作上层统战——事实也
证明了他的成功。因为自此之后,直到他在北平的中南海召开新政治协商会议(当
然是在他的这些新交的朋友的帮助下、并且具有用到今天还不见褪色的共产党特色)
,“专制独裁不民主”的帽子一直牢牢地戴在对手蒋介石的头上。
他在重庆呆了五十天,据说跟蒋介石讨论和平、民主、团结,讨论公民的言论、
信仰与集会结社自由,也讨论将来联合政府的构成——直到最后一天,在欢送会上
高呼“蒋委员长万岁”。这五十天,毛泽东真可说是费尽了心力,因为他回到延安
就病了,而且着实病得不轻。但和谈的实际成果差不多等于零,因为这是被美苏两
强按着脑袋谈的,心中“武装解决”的疙瘩没有丝毫松动,一碰到军事问题立刻就
崩。
当时民社党在重庆的领导人蒋匀田先生记述了他与毛泽东在重庆的一次见面。
这天是9月25日,毛到重庆之后的一个月。在他的心目中,与国民党内政学系
有相当渊源的二张(张君劢、张东荪)还有分量。毛泽东郑重向蒋匀田通报说:“
和国民党的谈判已经失败了”。蒋问他失败在什么地方,毛泽东回答说:“与国民
党相约彼此保守秘密,不过蒋先生既然代表一个有历史的政党,我不应当向你保守
秘密,希望我们共同保守秘密。”
原来,在几省几市的主席副主席、市长副市长的人选分配上,以及军队数量比
例、受降地区划分上,“谈来谈去谈不通,现在已成僵局。”蒋匀田当即问毛泽东,
“有没有谈到如何建立民主制度”,毛说没有。蒋反问道,“毛先生刚刚下飞机的
时候,不是明说要和当局谈建立民主制度的问题吗,怎么不谈这一正题,反而商量
起地盘分配、军队比例来了?”毛回答说这是“当局要先从小处入手”。听到这里,
作为在野党的领袖人物蒋匀田说:“从我们人民的眼中看,就算是谈‘成功’了,
反倒是失败。这是因为,和谈而只见两党瓜分利益,人民能得到什么呢?”
令我们阅读史料的人感到惊奇的是,蒋匀田这样说了,毛居然不以为忤,反倒
很郑重地问:“依民社党的意见如何才是呀?”蒋匀田郑重表示,“只有建立民主
制度的问题解决了,才有可能在共同信守的宪法之下进行政治上的竞争,安排并存
的势力。否则,今天表面谈妥,明天一个小纷争又打了起来,遭殃的还是百姓。”
果然,两位大人物这厢谈着,底下的磨擦一刻也没有停:9月17日,蒋介石秘
密发出专门对付共产党的《剿匪手册》;10月17日,毛泽东返回延安不久,据解放
军总部宣称,国民党在日本投降后已经抢去为共军抢先占领的31座城市;第二天的
消息更为血腥:围剿解放区的“阎西山进犯军”35000人被共军歼灭。
这就是半个世纪前两边实力人物的“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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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台湾与国共密谈1949…1966
戴晴(作者惠寄)
编者注:本文节选自戴晴新作《国共纷争》,标题为编者所加,局部有删节。特此致歉。
50年前的今天,正是被正宗的国民政府称为“土共”的人民解放军,认为战略
决战时机已经成熟,准备开始数百万国人相互大残杀的时刻。然后,正如我们现在
已经知道的,滚雪球般地滚进了数百万“翻身农民”和“投诚义军”的“人民武装”
,在战火和劫掠之下变为赤贫万里的大地上挥戈南下,终于被挡在了大海边,包括
那支操着绵软的山西话、准备派往台湾接收、而最终搁浅在福建的工作队。
与老蒋有着深仇大恨,并自认为代表了正义与民众的毛泽东,真想一家伙打过
去呀!不仅想,当时还真的伸着手指头在福建的金门岛和浙江登步岛试了一下。惨
重的损失终于使毛明白,道义上不堪一击的老蒋得到了大海的庇护;而战胜大海,
光靠宣传队编歌骗农民已经不够,要靠实打实的舰艇飞机;而舰艇飞机后面的是技
术与钱;技术与钱从哪里来?只有苏联老大哥;这个忙老大哥肯不肯帮?帮与不帮
取决于什么?这正是近年才昭彰于世的、半个世纪前的那场政客交易。
由于历史文献,特别是前苏联文献解密,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当时社会主义大
家庭在亚洲有大小两个兄弟,中国和北朝鲜。它们的领袖毛泽东和金日成,就成为
本民族之雄主而言,是绝对不落人后的——二人用的居然也是同样的名义“被压迫
人民盼望统一”。当时二人实力都不够,中国人民解放军没有海军与空军;北朝鲜
更糟,坛子罐子加在一起,也不过三个勉强拼凑的步兵师,还没怎么打过大仗。
条件虽差,雄心不减,而且双方都知道斯大林世界格局的野心,于是也就把后
援、包括外交、资金技术乃至实际参战的期望寄托在大哥苏联身上。中共这边,“
百万雄师过大江”不过两个月,已经派刘少奇秘密访苏,向斯大林禀报自己1950年
进攻台湾的计划,要求支援200架飞机并培训飞行员,还试探着问能否在作战时直
接派遣苏联空军和海军。斯大林只答应了第一项,对第二项则坚决回绝。除了买卖
上的考虑之外,最主要的顾忌是《雅尔塔协定》,也就是说,如果自己首先毁约,
美国定将介入,从而“诱发美苏之间的冲突乃至战争”。
几乎就在同时,金日成也提出了相同的要求,得到的回答也几乎一样。只不过
这名对苏联更为依赖、更为惟命是从、讨要起来也更为直接的前游击队员,还有一
个二哥中共——可以仗着大哥之命,也可以仗着中国人即使裤带紧到最后一个洞眼
也要保住面子与“前宗主国”骄傲禀性,死乞活讨,做为依靠的后备方案。
如果不是美国在1950年初突然宣布它“目前无意在台湾获取特别权利或特权,
包括建立军事基地”;“美国的安全线不包括台湾也不包括南朝鲜”;斯大林是不
会同意中共用他提供给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三亿美元贷款中的一半,来购买海
军设备的;也不可能主动会知金日成,批准他那个既莽撞又野心勃勃,而且还迫在
眉睫的“统一朝鲜三阶段计划”的。
金日成极度兴奋。开战前6周,他按照大哥苏联的要求亲赴北京,来向二哥通
报。正打算集中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