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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追忆似水年华2-第42章

小说: 追忆似水年华2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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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他说,“您就老这样呆下去了吗?您不想离开?”
  “我干嘛要离开,先生?您倒说说看,我在哪里会比在这里更好?到哪里去找这些安逸和舒适?再说这里人来人往,我自得其乐。我把这里叫做我的小巴黎,我从我的顾客那里了解到全巴黎发生的事。听着,先生,五分钟前从这里出去一个顾客,是一个职位很高的行政官员。嗨!先生,”她激动地喊了起来,仿佛——如果护林员假装怀疑她的论点并且提出异议的话——准备用武力维护她的论点似的,“八年来,您好好听着,上帝创造的每个星期之中,他每天三点钟准时到这里来,总是彬彬有礼,说话从来轻声细气,从来不把地面弄脏,他在里面要呆半个多小时,一面解小手,一面看报。只有一天没有来。当时我没有在意,可是到了晚上我突然心里嘀咕:‘一天过去了,可是那位先生没有来,也许他死了。’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我对好人总是很留恋的。因此,第二天,当我又看见他时,甭提心里有多高兴了。我对他说:‘先生,昨天您没事吧?’他对我说,他自己没什么事,是他的妻子死了,他心神不定,魂不守舍,因此没有来。当然,他看上去就象婚后二十五年丧妻的人那样愁容满面,但他毕竟很高兴,因为他又来了。我感到他平时的微小习惯被打乱了。我尽量给他鼓劲儿,对他说:‘您不要自暴自弃。还象从前那样每天到这里来,这能使您在忧愁中得到一点儿消遣。’”
  “侯爵夫人”接着换上了一种更温和的语气,因为她看到花坛和草坪的保护神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没有提出异议,他的一把剑——看上去更象一把园艺工具——仍然安静地躺在剑鞘里。
  “还有,”她说,“我对顾客是有选择的,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在我叫做‘客厅’的地方受到接待。您看,这里难道不象一个客厅吗?还有花呢!因为我的顾客中有几个很懂礼貌,他们——不是这个,便是那个——都愿意给我捎来一枝美丽的丁香花,茉莉花,或者玫瑰花。我最喜欢玫瑰花。”
  我们既没给她带丁香,也没有给她送玫瑰,我想她不会对我们有好印象,不禁脸色赧然。为了尽量避免当面——宁愿让她缺席审判——聆听她对我们的批评,我就朝出口处走去。但是,在生活中,受到最热情接待的不总是手捧美丽的玫瑰花的人,因为“侯爵夫人”以为我等不及了,对我说:
  “要不要给您开一间小的?”
  我表示不要。
  “不要?”她微笑着又说,看上去是诚心诚意的,但我知道,要解手是不管要不要付钱的,但一定要有解手的需要。
  这时,一个衣着很不体面的妇女匆匆走进厕所,看样子她确实需要解手。但她不是“侯爵夫人”世界里的人,因为“侯爵夫人”用一种冒充上流社会女人的凶相对她说:
  “全满了,太太。”
  “要等很久吗?”可怜的女人问,她头上插着黄花,脸憋得通红。
  “啊!太太,我劝您上别处去吧,因为,您看见了,还有两个先生在等着呢,”她指着我们——我和护林员——说。
  “再说,我只有一间能用,其他几间正在修理……一看这女人的脸就知道她不会付钱,”“侯爵夫人”说,“她不是这里的人,身上很脏,又不懂得尊重别人的劳动,我恐怕要用一个小时才能把女厕所打扫干净。我才不后悔少收入两个苏呢。”
  外祖母终于出来了,她在里面足足呆了半个钟头。我想她决不会为她的不得体的行为付小费的,于是我先走了,以免“侯爵夫人”可能对她嗤之以鼻时我也被捎带上。我走上一条小径,但走得很慢,好让外祖母不费劲地撵上来,同我一起走。果然,外祖母很快就撵上来了。我以为她会对我说:“让你久等了,我希望你不至于错过与朋友的约会”,但她一句话也没说,我有点失望,不想先开口;我终于抬起头来看她,我看见她在我旁边走,头却扭向另一边。我怕她又恶心了。我仔细地看了看她,发现她走路一颠一颠的,不由得心里一震。她帽子歪斜着,大衣很脏,显得邋里邋遢,神情很不满意,脸涨得绯红,看上去忧心忡忡,就好象是一个被车撞倒或被人从泥坑中拉上来的人。
  “外婆,我刚才真怕您又恶心了。现在好些了吗?”我对她说。
  她肯定在想,如果不回答我,我一定会感到不安。
  “我听见‘侯爵夫人’和护林员的全部谈话了,”她对我说,“简直是盖尔芒特和维尔迪兰小圈子里的人说话的腔调。上帝!那种事竟也能讲得如此文雅。”接着,她又认真地引用了一句她的侯爵夫人,也就是德·塞维尼夫人的话:
  “听他们说话,我心里暗想,他们在为我准备愉快的告别会呢。”
  这就是她对我说的话。她在说这些话时,动用了她的全部智慧。她的引经据典的嗜好和对古典作品的记忆,甚至比平时更加用心,象是为了显示她对这一切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但这些话,与其说是我听见的,毋宁说是猜到的,因为她的声音嘟嘟囔囔,牙咬得很紧,用怕呕吐的理由是很难解释这个现象的。
  “好吧,”我轻松地对她说,尽量装得不把她的不舒服看得太认真,“既然你有点想吐,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回家去吧,我可不愿意带着一个消化不良的外祖母在香榭丽舍大街上遛达。”
  “因为你和朋友有约会,我没敢提出来要回家,”她回答我说,“可怜的孩子!但是,既然你愿意,那当然更好。”
  我担心她会发觉她说话时发音有些特别。
  “行了,”我生硬地对她说,“别再说话了,你会累的,既然你恶心,再讲话就不合情理了,要说回到家里再说吧。”
  她忧郁地微微一笑,握住我的手。她明白没有必要再向我隐瞒了,我已经猜到,她刚才心脏病有一次小发作。
  
  第二卷
  第一章
  我们夹杂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重新穿过加布里埃尔林荫道。我把外祖母安顿在一张长凳上,然后去找出租马车。我向来习惯于把自己放到她的心间,识别谁是最微不足道的人,可现在她向我关闭了心扉,她已成为外部世界的一部分,我对她身体的想法,我内心的忧愁,我也许可以向随便那个行人倾诉,而对她却只能缄口不提。同她谈这些,还不如同一个陌生人谈更有信心。刚才,她把我童年起就一直向她倾吐的思想和忧愁统统还给我了。她还没有死。可我已经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就连她从前对盖尔芒特家族,对莫里哀,对我们关于小圈子的谈话所做的讽喻,如今也变得无依无据,无原无因,荒诞不已。因为做这些讽喻的人明天就可能不再存在,它们对她已失去意义,外祖母不久就要故去,而死人是不可能构想讽喻的。
  “先生,我不是说不行,可您事先没同我约好,您没拿号。再说,今天不门诊。您想必有您的医生吧。我不能越俎代庖,除非他让我和他一起去会诊,这是医德问题……”
  就在我招呼一辆出租马车的时候,我碰见了著名的E教授。他可以算作我父亲和外祖父的一个朋友。不管怎么说,他同他们有来往。他就住在加布里埃尔大街上。我灵机一动,在他跨进家门的一刻把他叫住了,心想他也许能给外祖母出些好主意。可他象有急事缠身空中存在的物质世界和我们所接受的前人的思想、观点放在,从信箱里取出信后,就想把我打发走。我只好跟他一起登上电梯,这才同他说上话。他请求我让他按电钮。这是他的怪毛病。
  “可是,先生,我不要求您接待我外祖母,您听我说完就明白了,她现在感觉很不好。相反,我想请您半小时后上我家里去一趟,那时她就到家了。”
  “上您家去?先生,这绝对不可能。晚上我要到贸易部长家吃饭,在这之前我还要去会一个人,我马上就得去换衣服。更糟的是,我的晚礼服挂了个口子,另一件又没有饰钮孔,不能佩戴饰物。对不起,让我来按电梯开关,您不会,事事都得小心。那个饰钮孔又要耽搁我一些时间。好吧,出于对您家里人的友谊,如果您外祖母能马上来,我可以接待她。不过,我先得同您说清楚,我只能给她一刻钟。”
  我连电梯都没有出,就下去接外祖母了。E教授不信任地看看我,亲自开动电梯让我下去。
  人们常说,死亡的日期是不确知的,但是,这种说法实际上已把死亡的时间确定在一个朦胧而遥远的范围内,不以为它同已开始的一天有着某种联系,甚至我们会在这个每小时都有了安排的非常确定的下午死去,或者死亡就要第一次部分地占有我们,从此对我们穷追不舍。你坚持散步,期待一个月后会有令人满意的气色。你踌躇不定,不知道该穿哪件大衣,该叫哪辆出租马车。你上了马车,你面前的这一天是完整的,短暂的,因为你想按时赶回来会一个女友。你希望明天也是个晴天。殊不知死亡正在你的另一个平面上,在冥冥的黑暗中缓缓行进,恰好选择了这一天,就在几分钟后你的马车到达香榭丽舍大街的那一刻粉墨登场。也许,那些日夜惧怕死亡突然降临的人,会发现这一类死亡或与死亡的初次接触并不十分可怕,因为它们具有人所熟悉的、亲切和习以为常的外表。死前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后和健康人一样出门游玩。乘坐敞着车篷的马车回家,途中死亡对你首次袭击。尽管外祖母病得很重,也总会有几个人说,在六点钟看见我们从香榭丽舍大街回家,还同外祖母打了招呼,马车敞着车篷,天气很好。勒格朗丹朝协和广场走去,神色惊异地停住脚,向我们脱帽行礼。我仍然是现实世界中的人,我问外祖母要不要还礼,提醒她勒格朗丹心胸狭窄,斤斤计较别人的态度。外祖母可能觉得我有点轻率,抬了抬手,仿佛在说:“这有什么意思?无关紧要。”
  是的,也许会有人说,就在刚才我去找出租马车的时候,外祖母还坐在加布里埃尔林荫道的一张长凳上,不多久乘坐一辆敞篷马车回家了。果真如此吗?凳子不费劲儿就能呆在大街上,虽说也受到平衡力的约束。可是,人要能坐稳,哪怕是靠在长凳和马车上,是要用力气的。平时我们感觉不到这股力,正如感觉不到大气压一样,因为大气压作用于各个方向。如果把我们抽成真空,让我们承受空气的压力,在死亡的一刹那间,也许我们能感觉到可怕的、不可抵消的重压。同样,当疾病和死亡向我们张开深不见底的洞口,世界和身体气势汹汹地向我们压来,我们却无计可施、难以招架的时候,更忍受住身体肌肉的折磨和深入骨髓的战栗,或使我们保持在平时看来仅仅反映了事物消极面的静止的状态,让头挺直,目光安详,那都要我们拼出全部力量,进行一场鏖战。
  勒格朗丹神色惊异地凝视我们,是因为他和其他过路人一样,认为我外祖母坐在马车上,却在向深渊滑去。外祖母拼力抓住坐垫,竭力使身躯不下沉。她头发蓬乱,目光茫然,行人鱼贯而过,但她的瞳孔却映不出任何图像。她坐在我身边,却似已经沉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刚才,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我已经目睹她遭受到那个世界的袭击,依然能看到痕迹:她的帽子,她的脸,她的大衣,被一个看不见的天神弄得乱七八糟,她同天神进行了搏斗。
  从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外祖母对天神的袭击不完全感到意外,甚至早有预感,默默地等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当然,她不知道命中注定的时刻何时来临,心中无数,疑虑重重,犹如多疑的情夫,对情妇的忠诚时而寄予不切实际的希望,时而又疑神疑鬼,心神不宁。但是,那些致命的疾病,例如刚才使我外祖母脸部痉挛的疾病,一般都要在病人身上停留很久,慢慢地把病人引向死亡。它们象“随和”的邻居或房客,很快就会向病人作自我介绍。一个人知道自己有病是可怕的,倒不是因为病会带来痛苦,而是因为它会给生活带来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限制。我们不是在死的时候,而是在几个月前,甚至在几年前,在可憎的死神进驻我们的身体之时起,就感觉到我们要死了。病人与陌生的死神相识,听见它在大脑中走来走去。虽然不知道陌生人的模样,从它来回走动的声音,也能推断出它的习惯。它是来干坏事的吗?某天早晨,它悄悄地走了。啊!要是它永远不再回来该多好!晚间,它又回来了。它来干什么?病人向医生提出疑问。医生象一个得宠的情妇,用不能自圆其说的誓言作回答。应该说,医生扮演的角色不是情妇,而是一个受审的仆人。仆人仅仅是第三者,情妇却是生活。我们诘问她,怀疑她对我们不忠,虽然觉得她变了心,但仍然相信她,疑惑不决,直到她把我们彻底遗弃。
  我扶着外祖母走进E教授的电梯。E教授立即前来相
  迎,把我们带进他的诊所。他说有急事缠身,但只要一进诊所,脸上那股傲气就荡然无存,因为习惯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他只要和病人在一起,就变得和蔼可亲,甚至谈笑风生。他知道我外祖母很有文学修养,也自认为颇有学问,就开始朗诵他自编的诗,歌颂灿烂的夏日。他朗诵了两、三分钟。他把外祖母安顿在安乐椅上,自己坐在背光处,以便很好地进行观察。他检查得很仔细,我只好出去转一圈儿。他继续检查,尽管他事先说定的一刻钟就要到了,但他又一次给我外祖母吟诗,甚至还风趣地说了几句笑话。若是在平时,我会很高兴听他说笑话的。但是大夫诙谐的语气使我悬着的一颗心完全放下来了。我想起多年前,参议院主席法利埃先生也发过一次病,却是一场虚惊。三天后他不仅恢复了工作,而且还准备在不久的将来竞选共和国总统。他的对手空喜欢了一场。我正想着法利埃先生的先例,联系到外祖母的病情,感到信心百倍,忽然,E教授在结束一句笑话时发出的爽朗的笑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这使我更确信外祖母很快就会恢复健康。笑罢,E教授掏出怀表看了看,耽搁了五分钟,于是焦躁地皱皱眉,一边同我们道再见一边摇铃,叫仆人快给他拿晚礼服。我让外祖母先走一步,回来又关上门,向教授询问真情。
  “您外祖母没救了,”他对我说,“刚才的发作是尿毒症引起的。尿毒症倒不一定致命,但她的病我认为没有希望了。但愿我诊断错了。再说,戈达尔大夫医术高明,他会悉心治疗的,对不起,”他看见女仆手臂上搭着他的晚礼服走进来,便对我说,“您知道,我要到贸易部长家去吃晚饭,在这之前还要去拜访一个人。啊!生活不象您这个年龄的人所想象的那样尽是快乐。”
  他亲切地同我握手道别。我重新关上门。一个仆人给我们——我和外祖母——带路。在候客厅里,我们听到雷霆般的斥骂声。原来是女仆忘记在礼服上开饰钮孔了,又要耽误十分钟。在楼梯平台上,我默默地注视着我那不久于世的外祖母,耳朵里不停地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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