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6-绿色安息日-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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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艾立克及其同伙在一起,我开始接近运动:在森林里越野赛跑、下雪天就去滑雪。寒假里,我们开始进行一些当时在挪威十分罕见的运动:把帐篷和食物放在雪橇上,拖着前进,然后到蛮荒的山里住几个礼拜,远离人群。很快地,我们出门不带帐篷,而只带着向居住在遥远北方的拉普人(Lapps)买来的温暖驯鹿皮睡袋;我们在已经半硬的雪地上,替自己挖个舒适且可挡风遮雨的洞穴,或者把雪切成一块块冰砖,建造爱斯基摩式的冰屋。旅费都是靠我写些关于探险的文章赚来的,其中搭配了照片和插画。后来,我从一名挪威运动员马丁·梅伦(MartinMehren)手中得到一只西伯利亚爱斯基摩犬(Siberianhusky),那时,他刚带着狗拉雪车和雪橇,从横越不知名的格陵兰中部地区回来。得到这只狗,使我们的山中探险走得更远,也更加疯狂。我们替这只狗取名卡山(Kazan),靠它拉着我们的粮食前进。冬季,艾立克和我建造可供休憩的冰屋,甚至有时在挪威最高峰和最高的冰河区罗丹峰(Rondane)与约顿汉门冰河(Jotunheimen),我们也这么做。透过冰屋的门口,可以看到黄昏或月亮升起时,脚下世界那种令人屏息的景象。只有在这样的荒野假期,我才能真正感受到宁静。更棒的是,在蓝天之下,林梢之上,我真实地感觉到,我正在世界的顶端。在这些假期中,我们亲密地接近所有与大自然结合的元素,这些进入荒野的旅行经验,以及我从母亲馆藏丰富的私人图书馆里读到的原始文化资料,对我来说,比学校教科书还具诱惑力。我的高中成绩平平,不好也不坏,惟独自然史例外。我并不在意成绩,只想知道如何更友善地与自然亲近,以及在这个比较单纯且所有人都只是自然产物的环境中,人类与动物如何繁衍。
女孩也是我所渴求的自然产物。我对她们有极高的兴趣,但是我太害羞,不敢接近她们。打从孩提时代被父母强迫参加三期舞蹈学校的课程起,我就不敢和异性交往。她们那么神秘,不像是真正的人类,令我不知如何聪明地与她们交谈。不过,在这迷人的族群里选到一位可相伴同行的人之前,我绝对不会回归自然。
第一部分准备圆梦
在某次毕业舞会中,我在峡湾码头上的一家餐厅遇见了里芙(Liv)。当时大家都很开心,因为学校生活已经结束;除了我之外,大家都在跳舞。我独自坐在一扇敞开的窗户前,望着随着小船行驶在黝黑海水上闪烁摇晃的月光。突然,我身边多了一个同伴,他从别的镇上载来了一名我不认识的女孩,浓密的金发,快乐的蓝眼珠。对不起,我不跳舞。那么散散步吧?不想?那我们聊聊天吧!好啊!话匣子被打开,从笑话说到哲学。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实在值得我一试。
“你对回归自然有什么想法?”我幽幽地问。
“我们必须这么做。”她坚定而毫不犹豫地回答。
成功了!她抓住重点了!
这个女孩将会分享我的实验。在前往奥斯陆接受大学教育之前,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我依照意愿,将学习动物学和地理学;而她则被父亲强迫,学习让我害怕的社会经济学。我主修动物学的目的很明显,选地理学则是为自己的实验作准备,以便找到可以进行实验的地点。我对原始部落和外国文化的兴趣与日俱增,现在,我的焦点摆在波利尼西亚广布在东太平洋各岛屿上的史前人类。然而,如果我在任何大学修人类学,学到波利尼西亚文化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小时。幸好我的运气不错,找到一个比较好的解决办法。
全世界有关波利尼西亚最丰富的图书文献收藏,属于一名住在奥斯陆的富有的挪威酒商毕亚讷·克罗匹林(BjarneKroepelien)。他年轻时曾在大溪地最伟大的酋长提利尔卢(Teriieroo)家里度过一段快乐时光,回到欧洲之后,便开始搜集所有波利尼西亚和波利尼西亚人的相关出版品,不管是哪个地方或哪个时代印刷出版的。我告诉克罗匹林我们的秘密计划,这激起了他的兴趣。他让我使用他的图书馆,待我宛如家中的孩子。虽然我正式的专业是动物学,但我还是掉进克罗匹林专门图书馆的世界,用尽所有的空闲时间,不断努力钻研(我并不知道这间图书馆的馆藏,在克罗匹林过世后,会被奥斯陆大学图书馆买下,而且成为康提基博物馆研究部门的主干)。
我研习的动物学并未符合我原先的期望,只学到一点点有关动物的知识和它们在野外生存的方式。我们解剖它们的肠子,放在显微镜下观察;把蝾螈的脚从腹部到背后都切割下来;在瓶子里培育几千只小香蕉果蝇,计算背上遗传的毛发数目,以检验孟德尔{1}的遗传理论。我们从事短程旅行,到海边拖起鱼网,为那从海床拉上来的奇观而激动不已,却只关注它们的拉丁文学名,而忽略它们在环境中的生存状态与生活机能。波利尼西亚人擅长从死的或活的动物身上,找出对人类最有帮助的行为和生存方式,而我们的大学对于接近自然的方法,会比波利尼西亚人高明吗?与他们会有差异吗?现在,我必须和一起学习的科学家共同思考,也必须学习波利尼西亚人的生活方式,因为有朝一日,我将和他们一起生活。
第一部分告别文明
一年后,里芙搬到奥斯陆展开她的大学生涯。她仍然想和我一起尝试回归自然,然而有些实际问题亟待解决。年复一年,我们在大学踩着不同的学习步伐,背负着书本中沉重的学术议题。她心里想的是自然科学,却得投身当代经济学的领域。
我们要如何回归自然呢?
我只能靠着父亲的资助,从事一趟热带之旅。
只有我的母亲,才能说服他这么做。
而只有我的大学教授,才有办法让母亲觉得我这么做有意义。
因此,我只有靠着学术研究方案,才能让大学教授资助经费,让我到波利尼西亚从事实地调查。
那么,我该如何着手进行呢?
我必须和教授们研究、拟订一个学术计划,才有资格从事波利尼西亚的研究。严格的教育是必要的,不只是到达当地那么简单,如果一切事与愿违,我还得被迫回到文明世界娶妻生子。
经过了七个学期,在柏林得到专家指导之后,我拟出一套研究计划,获得了动物学教授克丽斯汀·波尼维(KristineBonnevie)和希加马尔·波罗(HjalmarBroch)的赞助,将前往太平洋上一些孤立的群岛,研究当地动物是如何迁徒过去的,以及那些没有和大陆接壤的海洋岛屿上的花卉,如何发展出它们的生态。那些岛屿是因海床下冒烟的火山熔岩而成形、隆起的不毛之地,火山熔岩冷却后,各种生物靠着游泳、飞行、水流和风力吹送,抵达这些岛屿———可能也靠人类的旅行家推了一把吧?风和洋流,显然是生物迁徙的最主要的因素,而地理,则是特别有助力的次要因素。
大四那年,事情如愿地发生了。教授们说服了我的母亲,然后,我母亲说服了我父亲,让他同意贷给我一大笔款项,足以支付购买船票所需。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不需要任何生活费,因为我的计划得到了基金会的赞助,所以不需要采购或租用任何东西。
就在我身边所有的阻碍都瓦解后,里芙的机会也来了。她在精神上仍受到住在拉维克南方小镇的双亲的束缚,然而到目前为止,她所受的痛苦仅来自于她那双柔软的脚底板———我曾经坚持,星期天到森林里健行时,不管何时何地,她都要把鞋子脱掉,因为我们柔软的皮肤必须经过磨练,以便应付以后要走的丛林地。而现在,时机已到,她终于可以把所学的经济学全部丢到垃圾筒,虽然那曾经花了她许多光阴和她父亲许多钞票。我们必须得到她父母的同意,因为她还未成年。我母亲同意接纳里芙。对于我带着一位她欣赏的年轻女孩出去这个主意,她显然十分高兴,因为那比我只身前往一个以穿草裙的呼拉女郎著称的地方好得多。而我的父亲以不太浪漫的推理持反对理由:因为那里有呼拉女郎。不过,最后他还是勉强屈服在母亲的压力及里芙的魅力之下。
最艰难的时刻到来了,里芙必须写信通知她可敬的双亲大人。在给她那古板的父母亲的信里,她用了上千个词汇来美化以下的露骨信息:
不再要经济学。
不再要文明。
即将结婚,并且前往马克萨斯群岛(MarquesasIslands)。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里芙的母亲大声读着那封信。慢慢地,里芙的父亲魁梧的身子从舒适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向书架———那套百科全书,M字头的那本,找寻“马克萨斯”!我的天!在太平洋中央!书上陈旧的文字写着:这个群岛以———吃人和乱伦著称!我未来的岳父紧揪着一颗心,蹒跚摇晃地跌回椅子。
很幸运地,里芙和我都不在现场。精神上的炸药已经引爆,在我的准岳父放轻松,并同意让独生女被一名陌生的年轻人带走之前,需要花很多时间、写更多的信,也需要我父亲用更多冷静的方式予以协助。
当我们突然觉得摆脱所有牵挂纠结的时刻已经到来时,里芙才二十岁,我不过二十二岁。
到处都是绿灯,没有什么事可以阻止我们按照梦想中的计划出发。
告别文明,回归自然。
第一部分通往天堂的船票
这已经是第一千次了!我们还注视着那张五颜六色的南太平洋地图。这也是第一千次,我们还绕行在这个广大的海洋上,眼睛扫瞄着那如蓝纸般的海洋,希望找到一个适合我们的小斑点:在数以千计的小岛和环礁之间,必然有个孤零零的小处女岛,被全世界的目光所忽略。一个躲过文明铁爪侵害的小小自由港。
但是,地图上每一个诱人的神龛都已被我们用铅笔画上十字,表示不适合我们。这是我们根据累牍积卷的地理文献所下的判断。
拉罗东加岛(Rarotonga)被排除,因为有一条环岛公路。
莫雷亚岛(Moorea)被排除,因为有旅馆和观光客。
蒙田岛(Motane)被排除,因为没有饮用水。
胡图图岛(Hututu)被排除,因为贫瘠得长不出水果。
这个岛被排除,因为是海军基地;那个岛被排除,因为太小,而且人口过剩……很快地,整张地图被许多十字画得斑斑点点。原本对我们而言很实用的地图,竟变得像一张宗教圣图。
我们要像早期人类一样,只靠双手双脚过活,因此对自然环境的要求就得多一点:必须土地肥沃、植物繁茂,而且不是任何人的资产。然而,任何一个肥沃的岛屿,偏偏都人口稠密;而如果没人居住,环境一定很差,人们将不得不借助某种程度的文明来维生。因此,我们决定把大陆一一排除,一点一点、一块一块。地图上,南太平洋岛屿所在的那一格被画得愈来愈窄,十字一个接一个。
就在赤道下方,温和的季风吹向地图西方,如同一支箭镞,那儿有马克萨斯群岛的十三个小岛:它们已经变成十三个十字。现在,我们又回头去寻找那些迷人的岛屿,用橡皮擦擦掉整张地图上被画上十字已被摒弃的每个岛屿。
努库希瓦(Nuku…Hiva)、希瓦瓦(Hivaoa)与法图希瓦(Fatu…Hiva),是群岛中最大的三个岛屿。法图希瓦更号称是南太平洋上最美丽苍翠的岛屿。一次又一次,我们携带的关于法图希瓦的少数照片与资料,都派上用场了。
根据推测,从前马克萨斯群岛有十万名波利尼西亚人,而今仅剩下两千人,以及为数更稀少的白人。波利尼西亚岛民的死亡率也相当高。
曾经,法图希瓦岛是南太平洋最富饶的岛屿!
如果有九万八千人曾经在此消失,那么,这个岛就能提供我俩很充足的空间。在被遗弃的废墟中,必定有个平静祥和的地点,一个远离各种疾病之所,一个文明不曾涉入生根的地方;而荒废的果园里,水果一定十分丰盛。
也许我们能够找到一个被人遗弃的谷地,一片孤立的高原,或是一个小而肥沃的海湾。在那里,我们或许能够利用树枝和树叶建立一个家,靠劳力在森林里生活,靠着水果、鱼类和蛋类过活。与自然在一个这样的环境里共存,生活在棕榈树和一般树林之间,在鸟类和动物之中,在阳光和雨水里。
在那里可以进行我们的实验:回到森林里,抛掉现代的一切,包括文化和文明,纵身跳进过去数千年的时空,用早期人类的生活方式,过一种极为富裕却极其简单的生活。
行得通吗?是的!理论上行得通!但我们对理论并不感兴趣,我们只想体验,想试试看我们两人,一男一女,能否重拾那种被祖先摒弃的生活,能够从人工化的生活中抽身,完完全全地,很独立地,脱离对文明的倚赖。除了气度恢弘的大自然,我们要摆脱一切。
因此,法图希瓦岛成为我们的选择。它山多而孤立,阳光普照,盛产水果,有可饮用的水源,住有少数原住民和更稀少的白人。我们在地图上的法图希瓦岛上,很肯定地画上一个圈。
窗外,冬雾已经悄悄潜入这座城市。
第一部分前往世界终点
尽管那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圣诞节早晨,我们还是展开了蜜月旅程。
船票只能让我们到达中途站。对旅行社来说,我们要前往的目的地,好像在我们所处的星球边缘之外。大溪地是世界的终点。
为期三天的火车之旅,我们南下穿过欧洲大陆。我们在冬季的暗夜出发,车窗外雪花飞舞,阿诺和过去的同班同学对着车窗撒米表示祝福。我们搭乘火车一路摇晃到马赛港,掀开窗帘时,地中海的阳光亮得让我们睁不开眼。
从马赛港到大溪地的法国邮轮,一个月只有一班。另外,一艘挪威货轮不定期地从旧金山发船,也可以到达同一个目的地。到大溪地再也没有其他方法,而走海路要花六星期。在大船行经巴拿马运河,并徐徐滑行到我们梦想中的太平洋之前,我们在阿尔及尔(Algiers)看到了此行的第一棵柑橘树、在法属西印度群岛(FrenchWestIndies)看到了第一座椰林。
大溪地及时地在地平线那端升起。在西方地平线之上,看到凹凸的山脉上朦胧的蓝色山峰之前,我们首先闻到一股热带气息,那种温暖而带着热带绿色植物的强烈气息。由于为期六周的航行中,我们只闻到熟悉的蒸汽机和咸水的味道,所以来自十九国的旅客因此一排排地站在栏杆旁,嗅着和煦的空气,想看看山峰下的陆地。
这个大岛现在已经自海上升起,白浪从它的珊瑚礁岩倾泻而下,整座岛看来好像已被浸得湿透。它的山脉形状比鲨鱼的利齿还凶猛,好似要咬到蓝天上的季风云层。著名的迪雅登山(Diadem)和奥罗亨纳山(Orohena)在棕榈树并列的海岸上,耸立于丘陵之间,高达七千英尺。画家高更、小说家梅尔维尔{1}和好莱坞电影都没有任何夸张之处,夸张的是这个岛的自然景致,那种美丽看起来非人世间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