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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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娟的这一举动吓了赵英文一跳,他下意识地掸了掸落在报纸上的烟灰:“你这是怎么了?”赵英文不悦地说。“怎么了?你还指望哪天回厂子上班呀,死了那条心吧!”“我讨厌做生意,我就是喜欢在厂子里上班。”赵英文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倔强。子娟抄起报纸用力摔在桌上,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赵英文:“厂子?厂子有什么可留恋的?别说你一个电大生了,你们财务科的本科生不也得闲着?人家都不要你了,还死赖着不甘心。”赵英文并不看子娟,他把报纸重新拿在手里,继续摆出读报状,喃喃道:“谁说厂子不要我了?下岗不是开除,有下岗的那一天就一定会有再上岗的时候。”子娟不无挖苦地冷笑一声:“真是不可救药,厂子都倒闭了,你还能有什么岗可上!你这个人呀!”赵英文依然不温不火,两眼盯着报纸,说:“旧厂子是倒了,将来还会有新厂子出来嘛,我现在还是国家干部。”子娟气恼又无奈,摊上这么个男人,有什么办法呢?她只得愤愤然转过身:“你也配用国家干部这个词儿!”丽丽站在一旁听着父母的你来我往,忍不住笑出了声:“爸,你这个老古董太不合潮流了,下岗跟开除在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无非是换了个温柔的说法而已。”赵英文瞪了丽丽一眼:“你懂什么!”赵英文这会儿突然来了脾气,他扔下报纸站了起来,气呼呼地朝门外走。“干吗!又找老孙头下棋去吗?抽烟喝茶、看报下棋,我看你五毒占全了!”子娟冲着赵英文的背影嚷。“才四毒,还差一毒呢!”赵英文阴阳怪气地回敬子娟。“那一毒你要是能改。狗都不吃屎了!我告诉你,英文,晚上少给我喝得烂醉!”赵英文没再理会子娟。别着劲儿出了门,他听到了女儿丽丽从屋里飘出的风凉话:“瞧瞧人家老爸,哪个不在外做生意?有本事当官也行啊,要么自己赚钱,要么别人送钱……”“俗!俗不可耐!”赵英文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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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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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英文在家里被数落了一顿,心情自然很不爽,他一直在巷子里下棋,直到子娟从夜市疲惫地归来。赵英文破天荒地帮着子娟收拾满车的锅碗,看到丈夫没有喝酒,子娟心情略微好了些。“丽丽睡了?”子娟问。“这么晚了,不睡觉还能干吗?”赵英文说。“你这样老呆在家里,总不是个长久之计,咱人还不老,找点事做也不至于天天烦。”赵英文最讨厌的就是子娟的嗦。“找事找事,你说我能干什么?我学的专业是工业会计,离开了工厂我就是个废人!”赵英文没好气地说。“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什么活儿不是人干的,我看你是又懒又虚荣。”子娟把一大摞沙锅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不是我想懒想虚荣,可我……”“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你就天天歇着,陪老孙头下棋得了,多悠闲呀!”“你这是什么态度嘛。”“嫌态度不好,你找态度好的去呀!”“子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自己去想吧。”子娟锁了三轮车,转身进了屋。赵英文站在黑暗中,呆呆地发愣。
第二天又发生的一件事让赵英文不得不考虑应该走出去赚点钱了。事情的起因是女儿丽丽考上了艺校。丽丽事先并没有告诉父母自己要考艺校,当她把一个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放在赵英文和子娟的面前时,子娟两眼一亮,着实兴奋了一下,子娟手捧通知书,高兴地说:“真的考上艺校了!”赵英文并没有兴奋,他知道艺校是干什么的,他在这几天的报纸上看到了艺校所谓要扩招的广告,他对艺校扩招的真实动机深表怀疑。子娟仍沉浸在兴奋中,她把录取通知书递给赵英文,说:“好!我看艺校也不错,咱上!将来我女儿没准儿还会成为一个大明星呢!”赵英文接过通知书,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就由平淡变成了凄愁:“丽丽,上艺校怎么还要花那么多钱?”显然,艺校的收费标准超过了他的心理承受力。“这是国家文件规定的。我们是计划外学生,收费当然要高一些了。”丽丽不以为然地说。“计划外?什么是计划外?”子娟不解地问。赵英文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说:“计划外就是自费生,报纸上说了,这是学校在搞创收。”“那得花多少钱呀?”子娟问。赵英文用手指点着通知书,说:“你看嘛,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一学期两千五,一年五千块,而且还不包括学费和生活费,这是赞助,自愿的。”
子娟拿起通知书看着,小声说:“赞助?自愿的?天哪,怎么那么贵?”“这还算贵?你们没去现场看看,人可多了,十个人只有一个才能上呢!”丽丽吊着冷眼哼了一声。“唉……”子娟叹了口气,“孩子,你这不是在给妈出难题吗!”子娟露出一脸的无奈。“妈!这已经算是很便宜的了,我上的是中专,要是上大专,一年就要交一万多呢,而且还要上三年,中专才两年,上下来总共才一万,没有比这再便宜的学校了。”“才一万!你的口气还挺大的!”赵英文很是看不惯如今的孩子们对金钱的态度,感觉父母就是台印钞机,或者是一部自动柜员机,只要需要,插个卡按几下数字,钱就乖乖地吐出来了。“爸!你还说呢,都怪你没本事,咱们这个穷家在全市都是垫底的!要不是我妈撑着,咱这个家早就塌了!”丽丽的这番话刺到了赵英文的软肋,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愤怒地吼着:“我没本事?能把你生在这个世上养活大,这就是我的本事!”“早知道这样你别生我呀!”丽丽委屈地哭了,她转身跑了出去,任凭子娟在后面喊,她也没有回头。
晚上,子娟依旧去夜市,赵英文又到巷子里下棋去了,只是刚过十二点,他就回来了,子娟一般要到凌晨两点左右才能回来。赵英文在丽丽的门外听了听,没什么动静,她应该是睡着了。赵英文却没有一点睡意,他倚在床头闷闷地抽烟想心事,今天下棋的时候他就老走神儿,把三盘本不该输的棋给输掉了,让老孙头奚落了他一个晚上。
听到子娟回来的动静,赵英文灭了烟头,出来帮着收拾,子娟自顾自地忙着,两人默默无语。当一切摆弄停当,赵英文阴沉着脸说:“子娟,我想来想去还是出去干点儿什么吧,这个家总让你一个人撑着,我心里也不好受,我已经给大刘捎去话了,他在假日酒店当保安,看他能不能帮我谋个什么差事。”子娟一边洗着脸,一边说:“你呀,从小就是个死脑筋,都什么年代了,还想指望别人,钱是想不来的,没本事还舍不得出力,天底下的好事轮不到咱。”赵英文沉着脸不吱声了。赵英文又点燃一根烟,默默地抽着。子娟继续洗脸洗脚,屋里的空气死一般的凝重。子娟也许是想缓和一下异样的气氛,她说:“丽丽睡了吧。”赵英文“嗯”了一声。子娟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面盆,接了小半盆干净的水,躲在门后洗下身,“丽丽这孩子命够苦的,落到咱们这个家,可惜了她那副好模样。”子娟说。“日子比咱苦的人家多着呢。”赵英文瞟了子娟一眼。子娟麻利地提起裤子,说:“比咱好的人家不也挺多的吗,咱不能总是往下比呀。”“人比人气死人,还是知足吧。”子娟一边往脸上手上搽着廉价的雪花膏,一边说:“真要知足了,咱们还说这些干吗。”赵英文厌烦地叹了口气:“子娟,这段时间你怎么变得庸俗了!”赵英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来,他没想发泄什么,更不想主动去刺激子娟,但这句话还是把子娟给刺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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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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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娟把雪花膏瓶重重地在桌子上,不无挖苦地说:“庸俗?这会儿你嫌我庸俗了?我也不想庸俗,皇上不庸俗,有钱人不庸俗,我也知道高雅好,可那需要钱呀!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几毛钱几毛钱地往口袋里抠,你舍得我买资生堂,舍得我花几百块钱买一张票去听高雅的音乐会吗?”“有钱有权未必就高雅。”赵英文小声咕哝着。“没钱没权你想高雅能高雅得起来吗?”子娟的气似乎越来越大了,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赵英文的那副虚假的清高,那是清高吗?简直就是麻木,自以为把一切都看透了,其实不过就是小人偷安而已。“钱这东西真害人。”赵英文的脾气就是这样。性格使然吧,那股死不悔改的驴性,据说跟他死去的父亲一模一样。“钱害人?赵英文呀赵英文,你怎么就这么傻呢?钱什么东西买不来?好,你说钱害谁了?安定团结害谁了?厂长不还申请过安定团结贷款吗?”“人家厂长可没这么说,全是别人瞎编的。”“瞎编的?贷不来款发不出工资,工人就要闹事,你说钱怎么害人了?”“算了算了,跟你没法说,争不出个什么结果来。”赵英文看子娟的火越来越大,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嘴。没辙,在这个家里只要提到钱,他的底气就足不起来,他讨厌听到那个钱字。
这时丽丽突然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她两眼红肿,显然是刚哭过。“丽丽!你怎么还没睡?”子娟望着丽丽,吃惊地问。“爸!妈!你们别吵了!都怪我,艺校我不上了!”丽丽说完就扑到了子娟的怀里,她哭得很伤心,哭得让子娟也忍不住落了泪。看着母女俩哭做一团,赵英文心如刀绞,虽然他的表情变化不大,但那份痛却是实实在在的。那一夜,赵英文没有睡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子娟一如往常,她骑着三轮车去早市买菜。这一夜子娟也没睡踏实,她几次从梦中醒来,而那些梦却是稀奇古怪的。赵英文好像起了好几次夜,有一次还坐在床头抽起了烟,她依稀记得自己说了句什么,赵英文就把烟熄掉,重新躺下了。自从出夜市以来,子娟没有失过眠,几乎是倒床就着,睡得特别香,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每天出夜市已经成了子娟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她太清楚了,她的这个家现在就是靠这个摊摊儿支起来的,他们家离不开这个夜市。就绝对生活质量而言,现在并不比上班时过得差,起码每天都在进着现钱,每月算一算多少还有点儿余头,点点滴滴地积攒下来,让子娟看到了希望,同时也让子娟拥有了一份自信,生活本身似乎也在忙忙碌碌中充实了起来。所以,很少有什么理由能阻止子娟,她一天的生活程序已经固化了。子娟在早市仔细地选着菜,很有经验地与菜农讨价还价,不一会儿工夫采购任务就完成了。当她回到家时,她吃惊地发现赵英文正在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他今儿怎么也起了个大早?子娟挺纳闷儿。“瞎翻什么呢?”子娟问。“找我那件格格衬衫。”赵英文只顾找东西,没有回头看子娟。“找它干吗?”子娟望着床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出去应聘总得穿得体面点儿吧。”赵英文的语调升高了八度,底气突然有点足了。“你真去呀?”子娟诧异地望着赵英文的背影,赵英文依然坚定地翻腾着。“真去,再不挣钱这个家就没我的地位了。”
丽丽有个好习惯,不睡懒觉。每天早上她都要去不远处的城墙根儿散步。清晨的城墙根儿煞是热闹,打拳跳舞吊嗓子唱戏以及遛狗遛鸟兜售小商品,城里人的悠闲似乎都在这儿了。人们的生活与以往的确有了很大的不同,你可以选择忙碌选择疯狂,同样也可以选择悠闲,态度决定一切,态度是一个人对生活的一种理解,能够允许多种理解方式的并存,这是个不小的进步。
丽丽的心情谈不上好,如果上不成艺校,下一步要做什么,她实在是想不清楚。前两天她最要好的同学小雨告诉她自己应聘去为一家化妆品公司站柜台,月薪六百块,虽然收入不高,但总算是有事做了,而且这份工作还算得上体面。小雨还告诉丽丽,她们的另一位好朋友小红应聘到一家夜总会当服务员,是那种在KTV包房当公主的服务员,小雨说小红第一天上班就赚了二百元,是客人给的小费,小红挺得意,但她不让小雨声张,怕引起别人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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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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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丽能感觉到小雨话中的羡慕之意,丽丽则告诉小雨,那种地方最好还是别去,能在夜总会一掷千金的男人多少都有点儿图谋不轨的想法,那些叔叔辈甚至是爷爷辈的男人真要是慷慨起来,那种诱惑对十七八岁的女孩是很难抵御的,丽丽说这些话都是从杂志上看到的,仔细想想也符合常理。小雨说丽丽太刻板了,人家小红是卖笑不卖身的,小雨说这句话她也是从杂志上看到的。丽丽告诉小雨,那种地方她肯定不敢去,就算只是去卖笑,要是让她爸知道了,也非把她打残不可。小雨也说自己不敢赚这种钱,她表情羡慕地咂了咂舌头,人家小红多自由,反正父母离婚了,父亲和母亲各有各的生活,几乎不太管她的。丽丽仔细算了算,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小红的消息了,几个月前还朝夕相处的同学,一旦融入了社会,就被稀释得无影无踪。小雨说她能联系上小红,她知道小红工作的那间夜总会的名字,只是小红白天多半是在睡觉,难得见面,最后,小雨神秘地告诉丽丽,小红有手机了,而且她还知道小红的手机号码。
丽丽一边沿着城墙根儿走着,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其实如今社会上的那点儿事儿,她们都清楚,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钱呢?又有几个有了钱的男人能够面对青春和美丽不流口水?也许小红真能傍上一个有钱的好男人呢,杂志上登的这种事儿也不少。丽丽突然发现在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堆人,那些人的表情不太正常,窃窃私语。丽丽走了过去,由于人太多,她看不见人群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丽丽竖起耳朵听人们议论,原来是有人跳城墙了。丽丽赶忙转身离去,自杀,在她的想象里一定是恐怖的,她听那些人说,跳城墙的是一位中年男人,有人认识这个人,他曾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房地产商。
丽丽喘着粗气,几乎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丽丽熟悉的悠闲气氛又再现了,这里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群孩子正围着一位耍木偶的老头嬉笑,只见老人用提线操纵着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木偶,表演着各种扮相,老人与木偶的动作几乎完全一样,踢脚、挥臂、搔痒痒,甚是滑稽,逗得孩子们大笑不已。“傀儡戏傀儡戏,傀儡娃娃放大屁!”孩子们有节奏地喊着,老头和木偶就同时撅起了屁股,老头和孩子们几乎同时从嘴里发出了不雅的声音,然后就是开心的笑声。绕过这些孩子们,丽丽想回家了,当她从环城公园刚一出来,书报亭前摆放着的早报一下子把她的眼球吸引了过去,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报纸上登的那张照片怎么那么像她的爸爸,她好奇地驻足细瞧,“赵英武?”她看到在照片的下面写着这个人的名字。丽丽更纳闷儿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