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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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立新把证书和奖杯放进文件袋里,这些玩意儿留着也没什么用,他拎着文件袋来到赵英武的办公室。蒋薇坐在外间埋头工作,他把文件袋放在蒋薇的桌上,问:“老板在吧?”蒋薇抬起头,看了一眼文件袋,说:“这是什么?”方立新撇嘴一笑:“荣誉,老板的荣誉。”蒋薇显然听明白了,她笑了笑,说:“这是唯一一份来自民间的荣誉了。”方立新表情怪怪的:“是啊,好好地保存着吧。”说完,方立新就朝套间里走。“老板不在,出去了。”蒋薇说。方立新停下脚步,望着蒋薇:“出去了?去哪儿了?老板打电话叫我来的。”“老板让你去老地方找他。”“老地方?”方立新眼珠子转了转,马上就明白了,他转身朝外走,边走边说:“老地方,我知道了。”
方立新离开集团,驱车前往位于北郊的高尔夫球场。途中,他用了十分钟吃了一份麦当劳,当他赶到目的地时,已经耗去了一个多钟头。他把车停好,朝绿茵茵的球场走去,远远地他看到了身着醒目运动装的赵英武。方立新迟疑了一下,他不明白赵英武为什么总跟别人不一样,在他的印象里,下午去高尔夫球场的人并不多。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跟别人一样,他也许就不是赵英武了。方立新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走在韧性十足的草坪上,那种感觉的确与众不同。
赵英武全神贯注地打着球,全然没有注意到方立新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边。“老板。”方立新小声叫道。赵英武这才扫了方立新一眼:“闹剧结束了?”方立新谦卑而又讨好地笑了笑:“您今天幸好没去,我差点儿上了他的当。”赵英武得意地冷笑一声:“恐怕到场的老板不多吧。”方立新心悦诚服地点着头:“真让您说对了,去的都是些代表。”赵英武用力挥了一杆,然后朝果岭走去,方立新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赵英武把手中的杆高高举起,然后用力往下一甩,像是挥舞着一把大刀,说:“什么富豪榜,我看叫杀猪榜更合适!真能想得出来,简直就是在帮倒忙!中国人穷惯了,平均主义刚被打破,别忘了那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啊!历史上的每一次革命撑的都是这杆大旗,千万不要拿财富去炫耀。当初我们下海的时候是有理想和抱负的,推动社会进步以报时代,创造财富以报人民,齐家敬业以报父母,在实现个人价值的同时改善自己的经济现状以报个人,今后哗众取宠的作秀想都不要去想,我们要宣传的是大博金,不是我赵英武个人。”方立新毕恭毕敬地听着,露出一副感受颇深的样子:“是啊!大家都是在您的这些理念的感召下,才聚到一起的,我一直牢记着您的那句话,以天下为己任,以企业为本位,创造财富,完善自我。”赵英武笑了笑,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上到了果岭,那只白色的小球离洞口只有一米多的距离。
赵英武站在小球边,换了一支球杆,认真地比画了一会儿,他并没有急于把球推进洞。赵英武突然收了杆,望着方立新说:“这一杆你来打吧。”方立新急忙摆了摆手:“我那两下子不行啊!”“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赵英武把球杆递给方立新。方立新接过球杆,全神贯注地进入状态,他双腿分至肩宽,挺直腰板,微微低下头,两只眼睛在球和洞之间反复切换,双手紧握球杆,不停地比画着。赵英武认真地注视着方立新的每一个动作,心想,这架势应该算是个老手了。随着一声清脆的击球声,小白球沿着一条直线缓缓地滚进了洞里。“不错嘛!”赵英武赞许道。“哪里!一是运气好,二来您上一杆打得位置好,我摘了个好果实!”方立新谦卑地说。“能摘到果实也是本事嘛,有些人当你把果实塞到了他的嘴里,他还咽不下去呢。”赵英武笑着说。“那是因为他病了,喉咙发炎。”方立新顺着杆儿爬。“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不合口味。怕辣的人非要让他吃虎皮辣椒,又不给他馒头,味觉折磨也是一种痛苦啊!”方立新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笑。“立新,我记得你以前就不吃辣椒。”方立新则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我以前是不吃,可现在吃得比谁都厉害,练出来了。”赵英武哈哈大笑:“好啊!练出来了!看来任何一种习惯都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你想,只要熬过了最初的折磨,挺过来了,厌恶的东西也能变成最爱。立新,你说人的可塑性是不是很大呀?”“大,是很大。”方立新看着老板开心,脸上自然就挂上了高兴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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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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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英武抬头望了望远处绵亘在天边的山脉,他收住了笑。太阳已经悬在了山脉的上方,山脉变得有层次了,重峦叠嶂。真是一幅笔走龙蛇大气磅礴的山水画呀,赵英武不动声色地在心中感叹,这就是大自然,存在了亿万年的大自然,这种美景也许成吉思汗看到过,他也许感发过同样的叹息,人世间的沧海桑田真是太不足为奇了,物是人非,永恒的东西或许就是青山依旧吧,正所谓古人不见今时日,今日曾照古时人啊,赵英武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总被一种宿命感笼罩着,下海之初的无畏和宏愿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滴地流失,只是他不敢想象,大博金这辆高速飞奔的战车一旦戛然而止,巨大的惯性会造成怎样的一番景象,每当想到这里,他就会冒出一身冷汗。
但是,人必须为现实而活着,这同样是永恒的定律。
方立新把那个小白球从洞中取出来,他望着沉思着的赵英武,小声说:“老板,您说的重要事情是……”赵英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应了一声,然后所问非所答地说:“立新,你说我们这些人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方立新眼珠子转了转,他不明白老板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有重要事情要办吗?怎么又不说了?唉,老板这个人太难琢磨了,方立新这样想着,就小心地回答老板的问话:“我想,应该是亲情吧?”赵英武睥睨着方立新:“亲情?”很显然他对方立新言不由衷的回答有点不屑,方立新则装出一副讨教的样子,这种看似简单的问题有时是最难回答的,方立新想。赵英武挥了挥手中的球杆,指了指远处。赵英武打高尔夫球时有一个习惯,离开果岭到另一个发球点时,他的手里总喜欢握一根球杆,而且让球童与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赵英武边走边说:“亲情这个概念是不是太宽泛了?其实对我们来讲,最宝贵的东西只有两件,一件是时间,另一件是自由。”片刻后他继续说,“财富是什么?财富不过是时间和自由的孩子,孩子不幸夭折了,用时间和自由是可以再生出来的,但要是丧失了时间和自由,即使有孩子,也可能会被人领养,甚至被人欺骗和强暴。”
方立新悄悄地看了一眼赵英武,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因此他更加不明白赵英武说这番话的意思了。“立新,现在咱们公司做大了,各方面的应酬很多,我们真正用在管理公司上的时间很有限,更谈不上学习和思考了,如果我们不进步,将来公司何以发展?”赵英武突然停了下来,他望着方立新,片刻后说,“有一件事,我想……”话刚说了一半,赵英武突然止住了,他的身体异样地晃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用球杆支撑着草坪,巨大的身躯险些跌倒。方立新大惊失声,急忙上前搀扶。“老板!您怎么啦?”方立新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此时,赵英武脸色煞白,两眼混浊,额头竟沁出了一层芝麻粒大的汗珠。赵英武示意让自己躺下,然后用手无力地指了指停车场。方立新急忙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大兵!快来!老板晕倒啦!”
远处,只见大兵从车里冲了出来,很快就跑到了。大兵熟练地将一粒小药丸塞进赵英武的嘴里,用瓶装水把药丸冲进了赵英武的胃里,大兵一只腿半跪在草坪上,注视着赵英武的脸。方立新神色紧张,他不知道老板这是怎么了,他问大兵:“老板他……”大兵面无表情地小声说:“老板的心脏病已经相当严重了,最近这段时间犯了好几次,老板不让我把他得病的事儿告诉任何人。”方立新注视着微闭双眼的赵英武,不解地问:“为什么?”大兵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公司。”“那也得去看医生啊!”方立新故意提高了嗓门儿,“人啊,最耽搁不起的就是身体了,我看还是马上联系医院吧。决不能让老板再为了工作拿自己的命硬拼了。”大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也许是药丸起了作用,也许是受到了方立新这番话的触动,赵英武的双眼慢慢地睁开了,“老板!”方立新的声音颤抖了。赵英武疲惫地笑了笑,嘴唇轻轻地蠕动了一下:“不要紧张,千万……千万不能把我生病的事儿说出去,否则……谣言又会满天飞了……等一等吧,等一等就好了。”
十分钟后,赵英武似乎彻底缓过劲儿来了,在大兵和方立新的搀扶下,他从草坪上慢慢站了起来。小球童怔怔地站在一旁,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把小球童吓呆了。“回公司吧。”赵英武强打起精神,这时他的感觉好多了,他示意球童把球杆整理好,然后轻轻推开大兵和方立新,说:“好了,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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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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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休克式的“休息”,在别人看来是恐怖的,这种与死亡的擦肩而过,赵英武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他似乎很是坦然,他不相信自己会被死神如此轻易地掳走,相反,每次惊险过后,他好像从另一个世界奇迹般地感悟到了些什么。他甚至相信生命潜藏着一种轮回和贯通,在那些几乎完全相同的皮囊里面,一定存在着不同的光,有的纯粹笃定,有的脆如烛火,有的更是鬼火憧憧,一个人在现实世界达到的高度,一定左右着这个人在另一个世界中的存在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讲,人世间的争衡已经超越了凡俗,而成为了生命中最神圣最崇高的生存法则,所以,他的行为一定是正义的,是信仰使然,是对本能的一种符合逻辑的诠释,这要比一个浑噩的麻木的生命强多了。赵英武这样想着,精神仿佛又充实了起来。
“老板,您刚才说要我……”方立新很谨慎地问。这时赵英武轻轻皱了一下眉,过了一会儿,说:“你先去工作吧。”赵英武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令方立新大惑不解,但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他太了解赵英武了,该你知道的事儿是不必多问的,不该你知道的事儿,问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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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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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英文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下岗。经历了一连串灾难,他对工厂更有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不管怎么说,是工厂收留了他,让他能吃饱肚子。后来他又上了电大,由工人变成了干部,在财务科工作了十几年。他本想这一辈子恐怕再也离不开工厂了,但是,厂子还是无情地倒闭了。这一年多赵英文曾试图再谋个什么工作,可他的工业会计专业似乎在这个城市并不吃香,许多几万人的大工厂都在苟延残喘着,那里可是藏龙卧虎的地方,那些昔日的龙变成了虫,虎变成了猫,何况他赵英文呢。赋闲在家的赵英文平日里很少出门,一般也就是在巷子口看老孙头他们下棋,但烟却抽得一天比一天多了。虽然他抽的只是极廉价的香烟,但这笔开销一个月下来也挺可观,有什么办法呢,狗闲了舔砖,人闲了抽烟,妻子子娟就常这样奚落赵英文。
子娟倒是个勤快的女人,下岗后不久就托人在街道办事处申领了一个执照,在夜市上开了个摊位,卖起了沙锅米线。子娟人精干,她的沙锅米线不仅干净分量足,味道也调配得可口,所以生意挺不错,许多都是回头的食客。有了这么个小摊位,家里的日子自然不至于太拮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其实无事可做对男人来讲是痛苦的,但要让赵英文干他不愿干的事情,可能比无事可做更痛苦。子娟曾多次暗示过让赵英文去夜市帮忙的想法,可每次还没容子娟把话说完,赵英文就断然予以拒绝,无奈的子娟只得罢了这个念头。
赵英文一家三口一直住在那个低洼的大杂院里,这个大杂院的历史相当悠久,听长辈们说这个大杂院当初的主人姓李,是西安城东有名的大户人家,20世纪30年代后期,李家由盛转衰,这个院子就转到了一位姓董的人手里。如今的这座院子已跟从前有了很大的不同,前后花园被低矮的临时建筑填满了,后院的水井早被填埋,那棵长了不知多少年的缸口粗的桑葚树也在大炼钢铁时被砍掉,后院唯一得以保留下来的只是那间茅房。前院更是看不出了当年的风采,只有大门左侧的那株腊梅,孤零零地守望着人世间的沧海桑田,每到寒冬时节,万花凋零之时,被淡淡的黄色包裹着的暗紫色花瓣,就成了这座大院独有的色彩,散发着浓郁的香。
子娟依旧重复着每天的劳作,把从菜市场买来的蔬菜洗好,把米线发开,只等着太阳西沉之后,推着那辆经过改造的三轮车去夜市做买卖。赵英文秉承着这座城市男人的传统,对妻子的操持已经心安理得习以为常了。他坐在已经褪了色的板凳上,悠闲地点燃一根烟,翻看着当天的报纸。“爸!妈!”女儿丽丽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她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子娟乜斜着丽丽,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儿:“嚷嚷什么!都这么大个姑娘家了,整天一惊一乍的。”丽丽抑制不住兴奋,全然不顾母亲的教诲:“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咱们这一带要拆迁了,马上就能住进新房子喽!带卫生间的楼房啊!再也用不着跟别人抢茅房了!”没容子娟问清缘由,丽丽就把话匣子打开了,她说在巷子口已经贴出了公告,拆一还一,就地安置,政府先给每户发放过渡费,自己租房子过渡,一年半之后等新房子盖好了,再搬回来。
丽丽说着就搂住了子娟的腰,她说以后洗菜就不会这么麻烦了,自己家里就有自来水,那该多方便啊!坐在一旁看报的赵英文似乎并不以为然,他把抽得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摁灭,说:“拆迁拆迁,哪有那么容易?嚷嚷多少年了,低洼改造年年都是政府要为市民办的十件好事之一,光打雷不下雨,这次恐怕也只是说说而已吧。”大人总是比孩子更不容易激动,虽然丽丽仍在信心十足地解释,说公告上有政府的大红印,就跟枪毙犯人时贴出的公告上的大红印一般大,这怎么能有假呢?赵英文又点燃一根烟,用力嘬了几口,一边看报纸,一边自言自语:“这个大杂院儿是该拆了,说来也奇怪,我小时候也没觉得这儿是低洼区,莫非是住的人太多把地给压得陷下去了?从前下多大的雨,院子里也不积水的。”子娟看了赵英文一眼:“你小时候,这儿都是石子路,再说也没有这么多房子啊!院里院外整个就是一个大漏斗,现在可好,路修得那么老高不说,连人行道都被水泥给糊严实了,你说水不往院子里流又能往哪流呢?”赵英文叹了口气:“是啊,路修高了,院子可不也就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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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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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赵英文的感叹,子娟不以为然,既不新鲜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有用吗?子娟想。这一回政府也许真的下硬茬了,以前只是说,并没有张贴盖着大红印的公告,如果真是这样,恐怕就是这辈子唯一一次住新房的机会了。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