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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帝业缭绕-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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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冤冤相报(四)

宁王一连四问,皆是问到了点子上,祁湛的确一条也不能保证。毕竟,他的舅舅曾逼迫过亲妹妹产下他这个私生子,而且一瞒就是二十几年。他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甚至曾经怀疑过,宁太子膝下子嗣均在成年之前陆续夭折,这是否与墨门有关?是不是舅舅动了什么手脚以保证他能顺利当上王太孙?  祁湛根本不敢细想下去。  “你舅舅是把你教得不错,但墨门毕竟是个江湖组织,孤能容他留在江湖,却不能容他干涉朝堂。”宁王意有所指:“毕竟,你舅舅姓祁,而你姓原。”  “孙儿明白了。”祁湛当即立下保证:“您放心,只要有孙儿在的一天,孙儿会……会看住舅舅的。”  “嗯,”宁王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江湖组织,就是君王的一把利刃,必须要臣服于王权之下。如果这把刀钝了,或是不能为我所用,或是威胁到王权,你都要毫不犹豫地扔掉。”  “扔掉……”祁湛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半晌无话。  宁王对他的犹豫感到无奈:“实话告诉你,若非墨门对原氏有恩,留下你这条血脉,孤是绝对容不下他们的,而且必定斩草除根。”  饶是祁湛百般不愿面对这个事实,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宁王的顾虑不无道理。若真有一天,墨门因为他的关系而干政乱政……  祁湛忽然有些哽咽,内心挣扎半晌,才勉强点头:“孙儿……孙儿记住了。”  当时祖孙二人都没有想到,关于墨门的这一番话,后来会成为原氏世代相传的一句叮嘱,每一任君王都顾念与墨门的情分,亦都忌惮墨门的扩张。世事流转,大熙王朝建立之后,这一份顾虑也在三百年后终于成真,墨门竟真的如原青政所言扩张干政,风头之大甚至盖过帝王,逐渐成为大熙皇室的眼中钉肉中刺。终于,在数次清洗与追杀之后,墨门门人逐步转入地下,从此一代只传一人,守护着王朝深处的秘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在宁王说出这番叮嘱之时,它还只是一个顾虑而已。  方才宁王说得急了,心口又有些疼痛起来。也许是因为身体每况愈下,或者是因为幽州的惨败,一些原本可以从缓的事情他忽然变得急切起来。他开始担心自己会突然撒手人寰,而有些秘密若来不及说,就会被他带入王陵之中,长埋地下。  于是,宁王强忍身体不适,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含入口中,缓和半晌,继续交代:“你是墨门出身,孤之所以没有早早认下你,就是想让你成为一名出色的杀手,断绝七情六欲,这与做君王异曲同工。”  杀手与君王异曲同工……祁湛仔细琢磨着这句话,若有所思。坊间传言宁王一直不愿放权,甚至熬死了宁太子,是否就是因为他秉承“断绝七情六欲”的信念在做君王?  但祁湛不敢问,也不能去问。  再看宁王,含下药丸之后精神又好了些,语中渐露遗憾:“不过认你认得太晚,也耽误了你的资质,如今你在政事上还不够成熟,甚至不如澈儿。”  “孙儿会继续努力的。”祁湛唯有如此言道。  墨门的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祁湛因为宁王一番叮嘱而心情低落,由此生出告退之意。可他还没说出口,便见宁王虚弱地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扶我起来……”  方才说了这么久的话,祁湛担心宁王的身体,连忙走上丹墀扶他,不忘关切:“您心疾发作,还是不要操劳了,孙儿改日再来恭听您的教诲。”  “我心里有数。”宁王执意起身,两手撑在御案上,口中又指挥祁湛:“你去将左侧扶手向东转动三次,再将右侧扶手向东转动两次。”  听闻此言,祁湛才晓得,原来这张龙椅是有玄机的!他本已低落的心情因此而变得激动起来,连忙照做,果然听到龙椅后的书架“咔哒”一声,从正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一条幽暗的密道。  “这密道,世代只传君王一人知晓,你要谨记。”宁王语重心长地道。  这算是确认自己身为王太孙的地位和权威了!祁湛更加振奋,连忙恭谨称是。  “扶我进去吧。”宁王仍旧喘着气,但此刻脸色逐渐转好,由祁湛扶着慢慢走进密道之内。  墙壁四周点着无数长明灯,照亮原本幽暗的密道。祁湛放眼一望,其实并无奇特之处,不过就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通向尽头一处石室。祖孙二人缓慢走着,待走到石室门口时,宁王亲自在石门上敲击了八下,问他:“你可记住开启石门的方法了?”  祁湛连忙点头,心里默默记下方位。片刻之后,石门应声开启,他这才发现,原来石门里是有人在操作机关。  两个守门人皆着青色衣袍,见宁王前来,立刻下跪行礼,但都不发一言。大约是长久不见天日的缘故,他们的肤色苍白到近乎诡异,皮肤下隐隐可见青色的经脉,形容鬼魅。祁湛见这两人的举止动作轻巧飘忽,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便知他们是屏息凝气的绝世高手。  宁王径直带领祁湛步入石室内,摆手屏退两个守门人。  “历代君王的秘密都藏于此处,你今日看过,万不能对外人泄露只字片语。”宁王再次慎重叮嘱。  “孙儿明白了。”祁湛说着又瞟了一眼门外两个守门人,意思不言而喻。  宁王知他所想,便道:“你不用顾忌,他们耳聋口哑,还不识字,不过就是身负绝世武艺,替历代君王守护此地的太监罢了。”  祁湛颇为惊讶:“耳聋口哑?那方才您敲门,他们如何得知?”  “只要敲准方位,他们自然会有感知。但若方位不对,他们感知不到。”宁王解释一番,隐隐已然体力不支,便自行落座在一处石凳上。  祁湛望着门外那两个青衣守门人,忽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从前他做杀手时,本以为那是世上最寂寞的职业,无亲无友,只有无穷的任务和杀戮。然此刻见了这两人,他才恍然发现,原来做杀手并没有那么痛苦,至少他能听能看能动能跑,而不像他们世世代代守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里,耳不能听、口不能言、身体残缺、无情无欲、无处可去。  “你不需怜悯他们,身为君王绝不能有怜悯之心。”宁王看懂了他的心思,又在他耳旁嘱咐。  祁湛立即回神,想了片刻,主动问道:“王祖父将如此隐秘之事告诉孙儿,可是有要事吩咐孙儿去做?”  宁王没说话,只缓缓走到石室最尽头,用脚尖踢了踢一口箱子:“这里,是澈儿从姜国找回的藏书,全部是兵法奇谋,你拿去参详吧。”  “王祖父!”祁湛惊喜不已,此事他早就听说了,可是谁也没见过这箱兵书,他本以为宁王会一直藏而不宣,没想到……  “您真得要将这箱兵书都给孙儿?”祁湛忙问。  宁王叹了口气:“我已经想明白了,书写出来就是让人看的,我也不能带去地下。如今咱们节节败退,没有一人能与聂星痕相抗衡,这些书也是时候拿出来了。”  祁湛立刻蹲下身子将箱子打开,便瞧见七本书用油布包裹着,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正是兵法无疑。  “听说聂星痕受伤昏迷不醒,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燕军刚刚拿下幽州,必定会休养生息一段日子。趁此机会,你好好准备吧,闵州可就交给你了。”宁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露希冀之光。  祁湛大为动容,当即表下决心:“王祖父请放心,孙儿定当竭尽全力戍卫闵州,绝不给您丢脸。”  “嗯,”宁王颇感欣慰,点了点头,“说句实话,你资质一般,心眼不及澈儿灵活。但我看重你秉性不坏,识大局,这点澈儿是比不上的。”  “孙儿自知愚钝,政事上不敢懈怠。”祁湛回完这一句才突然发现,自从进了这密室之后,宁王已不在他面前自称“孤”,而是自称“我”。这无疑是对他们祖孙感情的一个极大增进,祁湛自己也感到,经过这一番前所未有的长谈,他对宁王也更加尊敬。  这种“尊敬”不再是臣对君的尊敬,而是孙子对祖父的尊敬。做王太孙五年有余,这还是他头一次有这种感觉,而当宁王将他带入这间密室之后,他更是头一次彻彻底底产生归属感,彻彻底底把自己当成宁王室的传承之人。  他想在这石室内逛一逛看一看,但终究没敢提出这非分要求,便将一箱兵书抱在怀中,道:“孙儿这就回去仔细研读,尽快请兵出征。”  “你也不可急于求成,”宁王望着那箱兵书,颇为感叹,“孤对你的要求,是要有‘祁湛’的狠绝与身手、云辰的谋略与沉着、澈儿的精明与飞扬。能做到这三点,你才是孤认可的王位继承人,甚至是帝位继承人,所以你要走的路还长。”  祁湛的狠绝与身手、云辰的谋略与沉着、澈儿的精明与飞扬?祁湛听闻这话,心中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不由脱口道:“这三点,聂星痕全都符合。”

第325章:冤冤相报(五)

“这三点,聂星痕全都符合。”祁湛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宁王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  祁湛心头一惊,也悔于自己口快,忙解释道:“孙儿是说……聂星痕是咱们的强劲对手,孙儿定会以打败他为己任。”  宁王仍旧不能释怀,冷哼一声:“论武功,聂星痕不及你;论才华,他不及云辰;论心思活络,他不及澈儿。你看他好像处处擅长,实则没有一处拔尖儿!”  聂星痕不久前刚刚大挫宁军,王祖父对他不满再也正常不过,祁湛忙附和道:“您说得没错,孙儿会努力超越他的。”  见祁湛数次表下决心,宁王倒也没再说什么,撑着石凳起身道:“行了,孤是真得累了,走吧!”  “是。”祁湛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搀着宁王,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他感到宁王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了他身上,不禁暗自揣度宁王的病况,遂问:“等出了密道之后,可需再请御医为您诊诊脉?”  宁王像是不愿服老,脸色再次沉下来:“不必了,孤的身体孤自己心里有数。”  祁湛听他说话的中气比方才足一点,便也没再劝,祖孙二人返回到石室门口。两名守门人再次下跪行礼,仍旧如方才那般轻飘静默,无端令祁湛觉得悲凉,似能感同身受。  就在此时,宁王不知怎地突然脚步一停,面露几分犹疑之色。  祁湛好奇地问:“王祖父?”  宁王被这一声惊醒,转头盯着他细看半晌,倏尔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扶我回去。”  祁湛觉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祖孙两个又一并返回石室内。宁王让祁湛将他带回原处,指了指另外一个箱子,道:“这箱子里有一幅画,你拿出来。”  “是。”祁湛掀开箱子,见里头放着许多物品,有配饰,有衣料、有刺绣,皆是女子所用,精美非常。这其中只有一幅画,他便伸手拿了出来。  “你将画打开。”  祁湛依言照做,将画轴摊在石凳上,小心翼翼地铺开,便看到一个年轻美貌的宫装女子跃然纸上。这女子眉眼精致,看起来至多十七八岁,装束像是宫里的妃子,又或是哪位公主郡主。  “这是……”祁湛疑惑不解。  “你仔细看看她。”宁王伸出一只手,缓缓抚摸上那幅画卷,神情忽而变得复杂难言。  祁湛顺着宁王的手指定睛细看,总觉得这女子的面相有些眼熟,但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总之是个美人。他顺着画卷看向落款,恍然发现这幅画是三十几年前所做,不过落款上没有写作画之人,亦无任何印鉴。  祁湛不懂书画,无法评判这画到底技艺如何,但女子的笑靥栩栩如生,竟像真人一般鲜活,他大约也能看出来作画之人画工精湛。而且,这画不知用了什么工艺竟能保存得如此完好,颜色如新,毫无折痕。  “你方才打开的那个箱子,是你父亲的遗物。”宁王突然唏嘘说道。  父亲的遗物?就是传说中荒淫无度的宁太子原真?他的亲生父亲?祁湛再看向那一箱女子物件之时,眼神渐渐变了:“她是……是父亲的心上人?”  “哎!”宁王重重叹了一口气,面色惨淡:“我即将告诉你的事,是我此生最大的秘密,亦是你父亲此生最大的遗恨。五年多前,我之所以力排众议册立你为王太孙,甚至不惜让澈儿恨我,也是因为我此生亏欠你父亲太多,唯有在你身上加以补偿了。”  “这画上的女子,她是……”宁王缓缓阖上双目,陷入一段沉痛的回忆。  *****  半个时辰后,祖孙两人重新走出密道。宁王今日先是震怒一场,后又伤感一场,还教导了祁湛一番,人已是疲惫至极。但他却卸下了心头重担,释然地对祁湛道:“记住孤今日对你说的话,上了战场你该怎么做,一定要心里有数,分寸得宜。”  祁湛方才听到一个惊天秘密,心里滋味正是难言,一时竟缓不过来,神色恍恍惚惚。  宁王见状,又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湛儿你记住,无论如何,王祖父只属意你继承大统,别人都不行。”  祁湛怀抱着那箱沉甸甸的兵书,仿佛是将宁王的一切希望都抱在手中,直到此刻才蓦然发现,他自己从未真正懂得一国王孙的责任,更从未准确衡量身为王孙的价值,从前与舅舅商量的那些小心思、与原澈的明争暗斗,一瞬间忽然变得如此可笑。  告别宁王,祁湛亲自抱着箱子返回东宫,一路上心思沉沉。可他没想到刚一回去,便有太监禀报道:“太孙殿下,魏侯世子等候您多时了。”  祁湛感到有些厌烦,他几乎能猜到原澈会来做什么说什么,可对方既然已经找上了门,他也躲无可躲。  太监想要接过他手中箱子,可他不放心,便亲自抱着箱子往前厅走去。还没进门,一眼就看到原澈坐在梨花木椅子上,正悠闲自若地喝着茶,额头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包着一块白白的纱布,衬得那一张俊脸有些可笑。  祁湛站在门外,盯着原澈的脸庞看了半晌,才无奈地跨进门槛,强作亲近:“听说澈弟找我?让你久等了,不知所为何事?”  听到祁湛的声音,原澈“啪嗒”一声放下茶盏,站起身冷笑:“王太孙殿下,我的好哥哥,你今天可真是抖威风了啊,你他妈……”  刚说到此处,原澈的目光一下子被祁湛怀中的箱子所吸引。这箱子他曾见过无数次,更曾险些为此丧命,他自问再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箱子了。原澈不禁脸色大变:“这箱子你打哪儿来的?”  祁湛低头看了看,故作轻松地道:“王祖父给的。”  原澈二话不说就要上去查看:“里头装的是什么?”  祁湛忙后退一步,躲了过去:“王祖父吩咐过,这箱子除我之外,不允许让任何人接触。”  原澈将信将疑:“你该不会整了个空箱子骗我吧?”  祁湛嗤笑一声,并未回答,反问:“你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原澈便气恼,毫不留情地骂道:“你他妈别装蒜,你今天是什么意思啊?你就住在宫里,什么时候不能见老爷子?非得挑我回来复命的日子见是吧?你他妈还请缨,还分析老子输掉的原因,就你能耐是吧?你他妈落井下石是吧?”  原澈每骂一句,手就在箱子上敲一下,用以放松祁湛的警惕。骂到最后,他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箱子,往里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心便凉透了——他辛辛苦苦找回来的兵书,屁股上掉块肉才找回来的兵书,被老爷子半路打劫走的兵书,居然都在这里!他耗时半年找到的宝贝,就这样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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