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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天宝风流-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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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起聚将鼓,羽林军这次聚军的速度真个堪称为操典范例,不到两柱香功夫,整个羽林六军已循着营房不远的春仪门浩浩荡荡向城外十五里处设置的大校场开拔而去……

……

王忠嗣回京陛见,所带牙兵毕竟有限,但长安城内“路见不平”的好汉却益发的多了起来,往日跋扈河西、陇右的牙兵们毕竟不敢在长安亮起真家伙砍人,竟使场面如此僵持下来,别情楼伙计们小口啜着袖中藏着的养喉果酒,喊冤声着实响亮,而围观者也越聚越多,这其中不乏那些赶了半城路前来凑热闹的,能见到往日威风无限的镇军吃瘪,可是开元,天宝朝不曾有过的奇景儿,好热闹的长安百姓们边嚼着从小贩们手中买来的零果儿,边笑嘻嘻的等着看事情的后续发展,嗡嗡的议论声响彻半城,而别情楼的名号也欲发的响亮起来。

偶有高驾轩车经过,内坐的官员原本还待显一显官威,待一听到镇军藩邸及别情楼几字,只能将刚张开的嘴紧紧闭住,长叹一声后,吩咐车夫绕道而行。

诸般因素搀杂,竟使往日关防最严的帝京长安莫名出现了一个真空,闹的纷纷扬扬的朱雀大街上不说那些盔甲鲜亮的羽林,就是连公差也不见一个。从而成就了这番数十年不见的大热闹。

……

朱雀大街上闹闹腾腾,宫中教坊司却一如往日般清净。

“子美兄,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事儿那有做的完的,该歇息时还应好生歇息才是”,宫中教坊司公事房旁边的那间屋子已被辟出为杜甫专用,此时唐离推门而入,就见他正自伏案苦思,遂笑着说道。

见是他到了,杜甫搁笔站起,一丝不苟的行了礼后,才正色说道:“‘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导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宫中教坊司之乐实负有礼乐教化之用,岂能有半点马虎?某原不是个有急才的。蒙大人不弃为卑鄙而委此重任,唯有戮力其事,上以有裨益于朝廷,下报大人知遇之恩。实不敢有半点懈怠。”

此时的杜甫,身穿一件细绫儒士团衫,袖间雪白的里衬堪堪挽起二指。因未出仕。头上不曾着冠,用簪子挽了一顶文士四方巾,因收拾的齐整,看来也极利落,此时的他再没有当日那落魄的模样。连带着整个人看着也年轻了不少。

唐离原不是个拘礼的人,但面对杜甫,也只能按规矩拱手还礼。

知道与他一说起礼乐朝廷就是个没完没了,唐离听他这一通话说完后,只笑笑也不接话,坐了下来拿过书案上的文稿细看。

一叠薄薄的绢纸上,勾圈点划密密麻麻,甚至有一句诗中某字旁边,列了不下十余字备选,单只看到这一幕。唐离也知道其炼字用心之苦。

唐离正自看那诗稿,杜甫忙碌片刻后端过一盏茶来,“说来这本是叨扰大人的虎丘团茶,只是这水倒还费了某不少心思,算得上有几分讲究,大人且品品如何?”

见杜甫说到这茶时脸上再没了往日的严肃,反是微微笑着很有几分献宝的意思,唐离好奇下因笑着说了一句:“子美兄竟还有秘法”,说话间接了过来小呷了一口。

入口处,唐离只觉这水微涩中略有几分清气,虽然有点特别,但好字却说不上的,但面上却是笑着赞道:“此水甚拙,有古君子之香,子美兄好手段!”

“只听这个‘拙’字,但知别情少兄乃是个中方家”,听唐离赞叹水好,杜甫一笑间额上的苦纹也抚平了不少,连带着称呼变了过来,“这是我当年游历齐鲁时习得的一个收水妙方,今日愿与别情少兄共享”。

唐离也是好茶的,听他说得郑重,大感兴趣下遂放了手中的绢纸凝神而听。

杜甫自斟了一盏茶,小加呷一口后道:“这取法嘛倒也简单,春尽日买一口大瓮,洗刷擦拭干净后置于院中,任它接夏秋间的无根水,此水先是发那碧绿色的青苔,随后更会生出许多血红色米粒大的跟斗虫,此时万万不可搅动,任自自发就是,待得霜降前后,此水已渐次澄清起来,此时别用它瓮逐瓮折澄过去,如此数遍,待澄的没一丝渣滓后,取拳头大小黑炭经火烧的透红,乘热投在水中,随即将瓮口泥封严实,埋于地下经冬之后于次年春开日挖出,如此之水经年不败,烹茶清而涩拙,最是好用,若是以之做清酒,更是无上佳品。”

听杜甫说得兴起,唐离却是直欲做呕,尤其是想到那血红色小虫在水中翻腾往复的模样,更是面做灰败之色,眼见那杜甫又举盏邀饮,他再没有半点耽搁,起身借口他事急急辞出。

走到房门口时,唐离终究是心中按捺不住,扭头间叫了一声:“子美兄,那茶……”

“别情少兄,但请宽心,此茶我与你留着,稍后回来再细品不迟”,一句说完,难得一笑的杜甫又美美的呷了一大口。

见到这一幕,唐离面色一发变的厉害,胸中翻腾不休之下,他也不及说话,拔脚就向外跑去,在公事房外花树下直吐了小半柱香的功夫,才觉胸中清净下来。但杜甫房中现在打死也是不敢再去了。

随后巡视了宫中教坊司一圈儿后,皇城外传来的散衙钟声刚刚敲响,唐离便出衙回府去了。

下车直入正堂,唐离刚自坐下已迭声吩咐道:“取苏合香水来”。

用苏合香水好生蔌了口,就着热热的煎茶喝了两盏。唐离才长吁出口气来吩咐道:“去,告诉小姐,让他谴人将府中自终南山中取来的活泉水给杜子美送两坛去,一并告诉他,那瓮里的虫水吃不得。”

“什么水吃不得?又是什么人值当得别情如此费心”,语声未尽,正堂门口处走进笑吟吟的杨芋钊来。

“巩县杜甫杜子美,此人实有大才华”,唐离起身迎上前去,上下端详了杨芋钊一番后。面上假做不忿之色道:“杨兄身穿官服而来。分明是想显摆的吧!不过,要说这六品官服就是比我这七品来得威风,青就青的地道,不像我这身。青不青,灰不灰的,乌眉皂眼儿的一塌糊涂。”

“再青也还是六品官儿,什么时候能穿上个绯红的,倒不枉到你这显摆一回”,满脸神采风动的杨芋钊走近前端着唐离的茶盏大吃了一口茶后,就着袖子抹了嘴道:“我可是听说,宫里娘娘亲口替你说项着要升官儿。是别情你自己给辞了的,要不就凭你正牌子状元公出身,能不比我升得快?”

当日贵妃说这番话时,是在内宫的花萼争辉楼,这等小事杨妃亲自说给杨芋钊的可能性极小。如此看来,分明是他在宫中找到了耳目,短短时间此人能有如此手段,但由不得人不佩服了,而他不加遮掩的说出这话,分明是不欲避讳自己了。

向杨芋钊微一点头,唐离唇边挂着轻笑道:“看看你这做派,哪儿有一点朝廷六品官的样子,小心撞上御史台的言官们,参你个官仪不检。”

“你道我谁的残茶都吃?满大街用袖子抹嘴?”随口回了一句,杨芋钊舒舒服服坐下,看着唐离嘿嘿笑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这些个不讲究都是以前落下的毛病,某祖籍剑南,祖上在前隋倒也显赫过,只是入了国朝就日渐败落了,到了我这一辈儿,越发破落的不堪,实不瞒别情你,愚兄少年时候最是个不安于家业的,祖上那点儿田产没几天就吃用干净,一时没了活路就跟城中那些浮浪们混做一处过活,没两年,倒成了个净街虎,如那晋时的周处一般成了乡中祸害,家是呆不住了,就跑到益州,那几年苦日子过的就不提了,后来多蒙当地大贾鲜于仲通照应,才谋下个糊口差事,却终究还是个没出息,去年,咬咬牙借了盘缠到京投奔我这些远亲,开始时他们不过当我是个下人,若非别情你推哥哥一把,我老杨焉能有今日的风光。我这人书读的少,但好歹少年时也任性使气了几年,‘义气’二字却是分的清楚,你别情一榜状元能如此待我,高攀不高攀的说着碜牙,反正老杨记下你的大恩,咱们相处时也就绝不来那些虚文儿,我老杨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你要是烦,直说就是”,第一次在唐离面前抖出旧事,落魄了近三十年的杨芋钊也有些动情,虽然脸上强撑着笑意,但眉眼间的落寞却任怎样也掩饰不住。

“我的过往旧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我面前抖什么穷?你我意气相投,好生结个知己就是,什么状元不状元的?我就是烦又怎得?你既然来了,再烦我不也只能忍着!”言至此处,唐离也不再理会什么风仪,翘了二郎腿在杨芋钊身前坐下道:“你最近正是忙时候,没得会到我这儿来扯闲篇,有什么事儿就直说。”

“前个儿你家大娘子带着的胪鱼脍极对哥哥的胃口,今个儿来看看别情你这儿还有没有?”半真半假的开了句玩笑后,杨芋钊才正色说道:“若说正经,我却是想来打问下朱雀大街上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还能有怎么个事儿?”在杨芋钊面前唐离倒不多做掩饰,重重一拍身前的条几愤然站起道:“他王忠嗣欺人太甚,手下那群混帐丘八到我别情楼闹事砸店后,伤了三个人不说,京兆衙门捕了凶犯,他居然就此将人提走,这也就罢了,更可恼的是他还敢下文书将别情楼自掌柜到厨子都给锁了。欺人欺到要将我的脸子朝地上踩,我岂能与他甘休?”

“原来真有此事!”杨芋钊自与唐离结识以来,还从不曾见过他如此发怒的模样,微微一愣后,才长笑声道:“王忠嗣明日就是条死狗,别情你现在如此恼他,没得伤了自己肝气,实在不值当。”

“此话怎讲?”

“下午因有些帐目结算,愚兄去了趟兵部,却听到个极好的消息”,言至此处,杨芋钊阴恻恻一笑道:“王忠嗣这不知死的,居然敢私贩军器到吐蕃,却被卢龙安节帅给查探个清楚,如今连证人带证物一并解送到京,有这一条大罪,别说他只是个‘留后’,就是正牌子节度使也断然没个活路儿。”

杨芋钊话刚说完,却见正堂门处走进个小厮,高声禀道:“少爷,门外有一人自称陇右节度使帐下行军司马,带了本镇节度使的名刺前来请见。”

离言,杨芋钊与唐离对视一眼间,嘿嘿笑道:“别情你看,这老狗耐不住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枝节(一)

闻到陇右节度账下行军司马来访,杨芋钊自去后边躲了,只是临起知前他还不忘用手比划了下切的姿势,待他藏身之后,唐离恢复了正坐,口中淡然道:“来呀!有请尊客。”

来的这行军司马是个年约四旬的汉子,身子高而瘦,脸上蓄起的一蓬胡子使他的脸愈发显的瘦了,而衬得那双眼睛就分外的大,身上穿着一件细花团衫袍服,质地是极好的,但在唐离看他,却与他整个人极不协调。

“在下陇右节度账下行军司马王行庶拜见尊主人”,来人说话时咬字是极准的,但语调间却有一种抹不去的怪异,而他行礼时的手势,也是以右手抚胸,半躬身为礼,绝不类中原人物。

王行庶见完礼后,见唐离面有诧异之色,乃又微笑着拱手说道:“在下原是西域小邦高昌国人,蒙王节帅不弃收录账下,并改赐现名。”

见他来的客气,又是个外邦人物,唐离原本扎下的姿势就有几分用不着,只是神情间依旧淡得很,略起身拱手还了一礼后道:“请坐”。

燃起安息香,奉上清茗之后,侍侯的小厮们全数退下,唐离顺手端起茶盏,边听着王行庶说话,“在下小邦出身,原是最慕上国人物,前时虽远在河西,也曾听说天朝新出了一位状元郎君,年仅十五已是学穷天下,写了一本《唐诗评鉴》让满天下读书人都宾服,后来有过路的商贾带了“离酒”,说是乃新状元亲酿,在下尝了之后,益发的惊为天人,早想着能有机会拜会,谁知今日这一见。单只看容貌气度,还真应了那句老话——闻名不如见面”。

这高昌王行庶说话声调虽然古怪,但一串一溜儿的顺畅之极,唐离知道这是正事儿前的过场,遂笑笑也不接话。只虚举了盏邀饮,听他再说。

王行庶原想着少年得意的人物儿多是肯吃奉承话儿的,谁知唐离听了他这话,不但不接话,脸上更没有半点轻狂地神色,知道这招儿不太好使,干笑了两声,应势端起茶盏啜了两口后,王行庶便也不再弯弯绕。径入正题道:“咱家节帅老爷身边那些丘八日日蹲守在边境上,天长日久积了个蛮霸性子,眼里那还知个好歹?这一到京城的花花世界,又离了节帅身边,益发的没了收敛,借酒撒疯闹腾了别情楼,着实对不起状元公了。然则上邦有句俗话:不知者不为罪!我家节帅与大人都是为天可汗效力的,说来说去就是一家人,一家人闹了不合。咱们自家合计合计也就是了,实没必要继续折腾下去。”

说了这么多,王行庶抬头见唐离只是个不说话,一时心中也是没底儿,赔笑着道:“此次那些个不争气的混账行子冲撞了别情楼,连楼内地装饰并伙计们的瞧病治伤,愿赔偿五万贯钱,未知大人意下如何?”

见他终于把价码开了出来,唐离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边儿,沉吟片刻后。笑着起身道:“王司马适才那句话说的极好,某与王节帅都是为天可汗效力的,说来说去就是一家人,连左右手都有打架的时候,一家人闹了纠纷再正常不过,然则既然是一家人,再说道钱字也显的脸面上都薄了。某虽然没多少家业。但蔬食粗服。自养也是够了,原也没想着要借机勒啃着一笔钱财。再者说,王节帅虽然官居三品,但朝廷傣禄也是有限,老将军又是日日驻守边疆的,我纵然有心想要,又如何忍心接得住手?”,负手缓步绕室而行,说道此处时,唐离堪堪正站在王行庶对面,遂笑道:“钱这一字再也休提,王节帅但将那几个闹事的牙兵送了出来,此事也就一笔勾销,王司马以为如何?”。

今天这事儿上午地自不必说,下午闹腾出如此大的阵仗,其实王忠嗣只要肯将那几个牙兵交了出来,自然一切都会平息,但他任何僵着也不愿意交人,这中间就让人有了许多想头儿,此时王行庶上门,依然是宁肯出五万贯钱财,也不提交出那八个牙兵平息事态,如此益发的让唐离奇怪,是以此时他将那五万贯钱推的干净,只说要人。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个怎么说也算是合情合理的要求,王行庶的脸色却蓦然一变,虽然他掩饰的快,却依然被正盯着他的唐离看个清清楚楚。

“说了也不怕大人笑话,那些个牙兵来历倒有些尴尬,都是军中将领的子嗣亲眷,我家大人刚接了河西、陇右节度留后,正要仰仗着这些将领帮衬,若是他们地子嗣亲眷折在长安,此后节帅大人回去掌兵,这……”,面做难色的挤出一个苦笑,王行庶抱拳打拱道:“唐大人一榜状元出身,又何必与那几个混账行子计较!十万贯赔偿别情楼损失,我家大人出面另邀政事堂两位相公并六部堂官当面,在别情楼设宴为大人赔罪如何?”

王行庶突然提高的价码让唐离也是暗自咋舌,十万贯,纵然是在长安,也足以重建两座别情楼有余,更遑论后面一条王忠嗣在满朝重员面前向自己赔罪?只是他这价码下得越大,愈发使唐离觉出其间的不正常来,低头之间略一思忖,唐离抬头笑道:“钱字休提,王大人乃朝廷三重镇节度之一,这是何等的位分,我焉敢受他赔罪,王司马说笑了!”踱步而行的唐离猛的一拍身前案几道:“也罢,王大人既能如此善体人意,某也断然没有咄咄逼人的道理,王司马且先回去,将那八个牙兵送来我府,容我训诫一番后,此事就此做罢如何?”

见王行庶脸色又变,唐离哈哈一笑道:“王司马代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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