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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天宝风流-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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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子迎接过后,则是那些等候的本道名士上前寒暄,这来来回回又热闹了近三柱香功夫后,众人才开始落座。

留园正中的草地上此事早已搭建了一个三面素锦环围的帷幄。唐离等人自进了帷幄,依次坐定之后,那些个后行的学子才在帷幄外各自择地而坐,眼前的一切布置,分明遵循的是孔圣讲学时的布置。

因哲翁及素翁的到达,崔学正主持就有些分量嫌轻,这一职责自然就转到了郑观察使身上,他先是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才宣布全场肃立同诵【论语】第一章,以此做为此次聚会的开端。

这一提议引来众人应声附和,一时间整个留园中“学而时习之……”之声播于远近。

诵经完毕,便是随后的讲经,先是那些本道名儒依次据【论语】发微言大义,最后才是到哲翁及素翁二人,他们两人一个讲的是:“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而另一个讲的则是“志于道,据于德。依与仁,游于艺。”二人的讲经自然引来喝彩声一片。

唐离这回也正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大儒,这些人引经据典,字字阐发,其功底之深直让他感叹自己这虚名着实来的惭愧。

其间郑子文也曾示意唐离发言,却为其以后学之名婉拒,郑观察使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倒也没有勉强,与会的学子们当然不会想到状元公是不敢献丑,还道他时尊敬前贤,一时对这位少年得意却知进退之道的状元公更多了几分好感。

由于前来参加盛会的本道大儒太多,所以虽然是简单的讲经也花了将近两个时辰,讲经完毕,自有仆役送上茶点果子,众人边饮边观赏歌舞。

只是这次的歌舞与往日的松散全然不同,帷幄对面的高台上首先出现的是一个年约十六七的素装女子,如果有后世人到此,必定会惊讶的发现,一千二百年前这个名唤兰心的女子所做的套路居然跟后世那些晚会的主持人一模一样。

听完素装女子的致辞,哲翁笑着向身边的唐离道:“这是你太乐署安排的?形式的确新奇的很,不错,着实不错!”,夸了这一句后,他才颇有感慨的叹道:“‘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导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这句话说的好!难得她一个歌女尚能明此大义,而世人却早已将之忘却,只将声乐歌舞作为享乐手段,全然忘却了圣人当日以教化民心的初衷。儒门沦丧至此,实使人痛心疾首!”

哲翁这一言出,旁边附和连连,有了这么个调子,现场这一台推奇出新的歌舞就引来众人连番赞叹,盖因这台歌舞乃是为今日量身定做,其所用器乐也多以琴瑟等雅乐为主,至于其它那些歌曲及舞蹈的选择也同样是如此,加之本身歌舞穿插,安排紧凑,形式又足够新奇,自然博来阵阵彩声,以至于整个表演完后,许多素来对歌舞并不感兴趣的硕儒也赞叹其“志趣高雅,暗与圣人之意相和”,可以说,太乐署改制后的第一次亮相非常成功。

第一百七十一章…两河<四>

歌舞之后,郑子文再次致辞时却点明让唐离发言,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年轻的过分的“别情先生”身上。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唐离话语的开头也是起自于《论语》,知道这是郑子文在向北地士林隆重推荐自己,他的语速显得有些缓慢,“读书人不能不刚强而有毅力,因为他负担沉重而路途遥远,千余年前曾子的教诲于今日读来依旧发人深省。”

扬长避短,唐离并没有做细致的讲经,在诸多硕儒门前,他的发言刻意避开了自己的状元身份,而是以观风使的身份对那些学子们致辞,“士之职责有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诸位学子如今仍在道学受教,所以这治国平天下一项先自不表。但这是否意味着诸位就仅仅只应修身?”以目光环视场中一周,唐离轻轻摇头道,“错。如果有这种想法就是大错而特错。依某之愚见,诸生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并非‘修身’,而应是齐家!”

唐离此言一出,不仅是场中道学学子,便是帷中的哲翁等人也有些愕然,不知唐离此言从何而起。

盖因当世儒生自发。接受儒家教育以来,就不断的接受着关于“进退”之道的浸润。“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邦无道,乘桴浮于海”,“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论语》中的这些句子无一不向后学传授着一个最简单的处事原则,如果邦国有道,则可以出来做事,“进”而完成治国平天下的宏愿,倘若不是如此,则应卷而深藏,“退”而归修己身。数百年来,士子们总是在这进退之间徘徊,关注的自然也是这些。反倒是“齐家”二字虽然口口称诵,但得到的重视其实并不多,如今在这样的论经大会上,唐离将之上升到第一的高位,怎不令人诧异。一时众人都愈发集中精神,想听听这位观风使大人有什么高见。

“家之道有三,大则可为邦国,中则可为乡里,至低处才是一家一舍。夫子一生追求仁德,欲以仁德治天下,欲以仁德化天下,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有所谓父业子承,于诸生而言,自发蒙捧起《论语》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已经接过夫子当年欲以仁德化天下的未竟之业!只是我辈士子在面对这不可推脱的天赋职责时,究竟又做得如何?”言之此处,唐离的声音有几分悲怆,“方今当世,儒门不振,每每思及,足使人肝肠寸断,然思及原因,一则是世风使然,其中更重要的更是我辈过错!”

刚才的一番“责任”之说激的那些学子们热血沸腾,但唐离随即又说到儒家不振,让众学子心生悲愤,及至最后那一句诘问,更是将满场目光都紧紧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两河之地人杰地灵,千百年来孕育了多少儒家先贤,只是如今两河所发生的一切却使人痛心不已。”略略抬头向远处眺望,片刻后回过头来的唐离声音中又无比的悲痛,“在这片养育圣人的土地上,如今‘伪圣’之名播于四方,这种对夫子赤裸裸的亵渎,除了造圣者的罪过之外,我等未能誓死捍卫至圣先师令名的士子岂能无罪?近日,净土宗凉清寺有僧人暗掘地道通往经堂静室,淫辱妇女。其它凡此种种丑行多有,这固然是佛门一小撮败类之过,但我辈士子未能履行以仁德化天下之天职,致使地方出此丑行,又岂能无罪?”抢先占据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感觉真的很爽。

有唐一代文化开放,倡导儒、释、道三家并行不悖,在佛道两家进入大盛期喷薄发展的同时,儒家却失去了汉时的尊崇,远没有了往日的光辉。唐离所言“儒门不振”可谓是正中这些硕儒心中痛处。而随后列举的事实及接近问罪更让这些老儒既痛且悲,是以唐离话语刚完,哲翁及素翁打头,其他人已是哀声一片。

无论唐朝或是后世,天赋的神圣职责及由这种职责而引发的罪,毫无疑问都是最能激起学子的热血。儒教沉沦,自身负罪,而帷幄中这些前辈大儒又是如此一副对不起列祖列宗的痛心疾首模样,所有的这一切足以激起他们心中所有的不满与热情。伴随着老儒们的哀声一片,这些年少的学子中有许多已是大发悲声,而他们痛心与愤怒的指向自然就是敢于亵渎至圣先师并做下种种丑行的净土宗门。

河东道学留园中悲声一片,唐离沉吟许久后,才又继续道:“儒家衰微,但我辈儒门士子却绝不能沉沦。值此艰危之时,更需我等昂扬奋发。而奋发之道便在‘齐家’,”转了一个大圈,唐离的话又回归主题,“治国平天下是来日的事,管好一舍一家是份内的事,如今我等所齐之家应是亲族乡里,诸生若是能勇于承担以仁德教化乡里之重任,何愁一村一乡风俗不淳,逐乡风俗若淳,则一县淳,县县淳厚,则一州淳厚,州州淳厚,则一道淳厚,道道淳厚,则天下风俗归于纯良。如此不仅夫子千年遗愿得偿,又何愁凉清寺丑行再生?又何愁我儒门不得复振?”慷慨言说至此,唐离复又以开篇之语作结:“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这番话在染上了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后,此时在众人听来分明有了许多不同。

唐离致辞完毕,场中许久都是一片沉默,正在观风使大人心下惴惴的时刻,却见帷幄中哲翁与素翁竟然领着其它那些大儒同时起身向他拱手为礼,而帷幄外的那些学子更是站起身的同时深深弯腰鞠躬。在这些年轻的学子脸上,唐离不仅看到了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慷慨,甚至还隐隐感觉到了殉道者的悲壮。

此次留园之会就在这样一种悲壮的气氛中结束,因花费时间久,那些个大儒们会后都不堪疲惫各自回下处休憩。唐离刚将哲翁送往观察使府下处,就被郑子文叫到书房中说话。

“说的好,贤婿今日着实说的好!”书房中,郑子文毫不吝啬的夸奖唐离,连赞了两声好之后,这位河东道观察使大人忍不住的又轻声诵道,“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自家知自家事,郑观察使的激动却让唐离很是有些不习惯:“小婿只是有感而发的胡言乱语了几句,不敢当岳父大人如此夸赞。”

“好个有感而发,”郑子文猛地一拍身边案几,“我们取的不是你的言语,而正是这份心。”

“我们?”

“你道哲翁,素翁来此岂是偶然?”郑子文招招手向唐离示意,“我原以为贤婿闲云野鹤,对什么都也是个散淡,今日才知以前那些想法真是大谬!如此一来倒也免了我们多费口舌劝说,方今儒门沉沦,贤婿焉能坐视,来,咱们坐下细说。”

听郑子文说出这种话,唐离就感觉心下大不妙,及至坐下后随着话题深入,他这种感觉终于得到了证实。教门兴衰与朝政关系太大,所以诸家都极力在朝堂上寻找奥援和代理人。道家最大的靠山自然是如今崇道的玄宗,佛教在朝堂中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而且不同的宗门又各有不同。至于儒门,或者说是代表着儒门正统的这些世家,以前因着京兆大族韦家的关系,也把宝押在作为国朝正朔的东宫太子身上。本来这也没错。谁知太子随后与权相李林甫结仇,更在争斗中连连败退,最终京兆韦氏几被灭族,这一切都让其他的世家们兔死狐悲的同时,也难免会生出别样心思。

眼见李林甫奄奄待毙,而朝堂上新起的两股势力中无论是李复道、杨芋钊渊源极深,同时还有着郑家女婿身份的唐离就这样进入了这些儒门世家的视野,以前还顾忌着李林甫而不敢将这张纸贸然戳破,如今李林甫身死只是时间问题,而唐离又在这个时间到达两河,就使这一切变得顺理成章起来。早在他动身之初,根系扎于两河的三世家就已经计划好,所以哲翁及素翁才能来的如此凑巧。

听完这一切,唐离真有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他原本的想法和今天这番致辞的目的都是希望能“绑架”两河的儒门世家来对安胖子发动宣传战,破除他的伪圣名号,进而消除他在民间的影响。谁知现在自己却先被这些世家给算计“绑架”,成为了他们利益的代言人。

刚刚说完那一番慷慨陈词的话,此时又面对自己的岳父,拒绝的话唐离还真是说不出口。只是若要就此答应,又难免有些憋屈,沉吟了片刻后终于开口道:“长者之命原不敢辞,只是这么大一副担子压下来,小婿恐怕实在是担不起,敢问岳父大人,小婿若应承此事,两河世家能给予什么支持?”

郑子文显然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女婿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所以对他的这番违反“君子不言利”的话语也并不吃惊。

“我两河儒门世家承传数百载,又岂是虚妄?”说到这句话时,一贯谦逊的郑子文语气中也忍不住露出傲然之色,“两河自不用说,便是在京中,我世家子弟为官者也多有,贤婿在朝堂,这些人自然会与你同气连枝,只此一项,贤婿已是获益良多。至于其它,阿离你但有所求,我两河世家必定尽力相帮。这是哲翁与素翁的原话,如此贤婿该放心了吧!”

“这还差不多。”听到这样大包大揽的话,唐离终于微笑着吐出一口气来,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承诺背后代表的巨大力量。

留园之会后,唐离少不得日日要宴请或被请去参加那些硕儒名士的聚会,天天吟吟诗,论论画,日子倒也过得悠闲自得。而在晋阳乃至整个河东道,却有一股针对净土宗的风潮正在不断发酵。

先是有一些租种净土宗寺庙香火田的佃客开始状告这些寺庙收取租粮时的种种不公及盘剥,惹得民间蜂议纷纷,随后又有净土宗寺庙中发生的种种丑行依次曝光,引来一片咋舌声。再次,河东道佛门诸宗似是不约而同的相继开坛讲经,无论这些寺庙怎样舌灿莲花的阐释教义,其根节点却在于批驳净土宗“念佛一昧,十念相续”教义的不合理性。简而言之,就是告诉那些佛门善信,净土宗所谓念一句佛,死后就能超脱六道轮回苦海的说法是假的,是不可靠的。对于正在苦苦支撑的净土宗而言,七宗这些四处而起的大开坛及大讲经,简直就是釜底抽薪。虽然他们极力辩解,又如何敌得过七宗齐攻,那些善信们得知自己数十年的修行都是在做无用功,再想想年年省吃俭用布施到寺庙中的那些钱粮,顿时涌上心头的都是受骗后的怒火。而彻底压垮净土宗最后一根稻草的则是那些乡间硕儒,这种人虽然平时都是深居书房,并不多抛头露面,但也正是他们占据着地方上的道德制高点,他们凭借自己掌握的诗书及多年积攒下的好名声成为当之无愧的舆论引导者。当这些平日素不轻出的硕儒们如丧考妣的抨击净土宗亵渎至圣先师,败坏地方风气的行为时,那些朴素的百姓们几乎是没有半点迟疑的站在了他们一边儿。虽然他们大多听不懂那些引经据典的话,但是对于学问的崇拜和对眼前这个人的信任足以使他们对自己并不能听懂的话深信不疑。总之,既然净土宗的和尚们能干出那么多人神共愤之事,而其他那些高僧大德也说他们的教义是骗人的,如今连身边的这些德高望重的读书先生都说他们不是好东西,那净土宗肯定就不会是好东西,愤怒的气氛在酝酿发酵而至开始爆发,几乎是在短短半月之间,原本河东道势力最盛的净土宗就由万人敬仰变成了过街老鼠,几乎是人人皆曰可杀。

这场针对净土宗的风暴在逐渐酝酿,并最终也影响到了正悠哉游哉的观风使大人身上。这日上午,正当唐离命驾欲出时,却见燕五满脸急色的走了进来道:”大人,街上正有数百个和尚列队前往本驿而来,领头的是净土宗平山寺长老伏南大师,看他们这架势是冲大人您来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群殴

听燕五这么一说,跟着唐离正欲出行的唐光随即绷紧了神经,转身对另一名护卫吩咐道:“去,让兄弟们集合,着皮甲,起猎弓。”这一连串说完,他又转过身子道,“烦请燕兄速派人前往观察使府衙门报信儿,另外郭子仪将军处也请一并告知。”

净土宗临死一搏并不让给唐离奇怪,而他们会找上自己也不足为奇。毕竟自己当日在道学留园的那些话是瞒不住人的,只怕在这些和尚眼中,就是自己一手挑动了这场针对净土宗的风潮。

“伏南就是伏南,什么大师!”先自向燕五说了一句后,面色平静如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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