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风流-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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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只怕够戗!子仪正好发挥其长,好生操练他们,若真有一日能要用时也能指靠的上”,轻挥着手上的马鞭,唐离略一沉吟后又道:“我不知兵,操练的事儿也帮不上忙,只是与现任的沙苑监王监正还有些交情,别的不敢说,替子仪兄手下健儿换装一批好马总还是办得到的。”
唐离此言直让郭子仪大喜,两河之地多是平原,正是骑兵称雄的好地方,只是河东不属边镇,按历来规矩,沙苑监的战马都是经边镇军挑过之后才能轮得到内陆道州,只是如此以来哪儿还有什么好马?而没有好战马,在这两河纵然士兵素质再高,总体战力也是有限,唐离说的正是他梦寐以求之事,闻之又如何不喜。
唐离见郭子仪这素来稳重的人听说有好战马可以更换,也按捺不住欢喜之情,忍不住微微一笑道:“此事王监正自会与你接洽,子仪兄还得好生筹划着怎样接收战马才能尽量不授人以柄,至于扩军,目下朝廷虽然没有章程,但以我浅见,子仪兄倒是先可以在团结兵上动动脑筋。这样一来,纵然户部一点钱粮都不下拨,凭借河东道的富庶倒也能勉力支撑,此事家岳自会全力相助,将军不必有后顾之忧。”
“别情说的极是”,郭子仪随口应了一句后就不再说话,唐离扭头看去却是他面色变幻,口中也念念有词,显然已开始谋划此事,当下也不再多言,二人控辔徐行。
回到驿站,与郭子仪拱手而别后,唐离刚走进正堂就见到了正对他微微而笑的悟名和尚。
“你这和尚真是要逼得人死!这才半天你就急急忙忙追过来,还让不让我喘口气儿了。”,顺势在悟名身边的胡凳上坐下,唐离笑着道:“人都说真正的高僧是‘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像和尚你这样的急性子,怕是一辈子跟高僧无缘了。“
不等悟名答话,就见门口值守的一个护卫走了进来,言说有人求见。
悟名暂时回避了,唐离就在正堂见客,来人却是刚才在接风宴上见过的道学崔学正,他此来的目的却是希望观风使能安排个时间与道学学子及本道名士做一聚会。
两河道土壤丰美,历来时世家聚集之地,别的且不说,四大世家中就有三家老根子是在两河,所以这等地方文风与学风深厚。就连眼前这个崔学正也是正牌子的博陵崔氏直系子弟,不管是作为观风使还是作为世家郑氏的女婿,对这样的要求他都没理由拒绝,当下客客气气的答应,并相约三日后在道学中相见。
送走了崔学正,唐离重新回到正堂,却见悟名和尚脸上的喜意比刚才又添了几分。
“家岳已经答应,允许法相宗在河东道所属各州建寺一座”,在悟名面前也不用顾忌太多,唐离懒洋洋的躺下,“不过,这建造寺庙的费用观察使衙门可是一文都拿不出来,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闻言,悟名眼中光芒闪动,只是面上依旧做出难色道:“但这事儿朝廷有章程……”
“朝廷章程!若真要按朝廷章程你法相宗能一下子在整个河东道铺开?”,唐离愤愤道:“好个贪心不足的和尚。”
唐离这说法也是有来由的,唐时地方道观及寺庙的设置比例乃有定数,即按四比一的比例设置,每州允许有四座佛寺及道观一座,当然,其时民间信仰之风盛行,实际数量自然远远不止这些。但只有这四寺一观是得朝廷承认的,其它的那些都只能称为“兰若”,也就是野庙野寺的意思,而这种野庙注定是成不了大气候的。
自入天宝以来,玄宗崇道愈烈,地方上的道观都增加了一倍,后经佛门多年活动,朝廷终于允许地方上可以再增佛寺一座,这样寺与观的比例就到了五比二。这条朝令刚刚下达不久,目前来说,等于河东道各州增设佛寺的名额都被唐离要给了法相宗,这些新增的寺庙既然是依据朝廷旨意而建,自然就受朝廷保护,这就意味着原本在两河没什么根基的法相宗正式在此地扎下根来。这简直就是天大的人情了。
只是朝廷既然允许增建寺庙,这些新增寺庙的名下,户部就配拨了一部分的建造费用,悟名的意思是想将这些钱也一并接收过来,是以因有此话。“和尚要钱是吧!那好,你现在就随我到观察使府,你去跟家岳说。”便说这话,唐离便瞅着悟名坏笑出声。
只这一句话立时让悟名哑口无言,自佛教从东汉明帝时传入,经三国时的大译经之后,佛,法,僧三宝具备而逐步壮大以来,儒,释,道之间的惨烈斗争就始终没停止过,王朝史上的三次大法难,有两次都发生在不久前的魏晋六朝时期,这两次法难被杀僧人不下百万,被逼还俗者更是多达近三百万人,无数佛寺被毁,而推动这两次法难的,一是儒家,一为道门。郑氏作为儒门四大世家之一,对于佛门的排斥自不待言,这次若非有唐离居中斡旋,别说建寺,悟名敢上观察使府没准儿就要被乱棒打出,更别说要钱了。
其实这事儿悟名也知道,此次唐离能把这些名额要给他法相宗一家,就足以让他欣喜若狂了,刚才说要钱的话也是带着六分玩笑的意思。
当下也不再说这个话题,悟名正色起身合十一礼道:“居士大恩,本宗永不敢忘。”
“这还差不多。”唐离挥挥手,不知怎么的,他现在一见了这和尚就难得有个正经模样,当下没正形儿的挥挥手道:“说吧,找我还有什么事儿?”
“贫僧中午安顿之后,却听说晋阳凉清寺出了一件大大玷污我佛之事”,悟名似乎是在讲故事一般缓缓道:“凉清寺淫僧胆大包天,竟敢暗掘地道通往经堂静室,夜间肆意淫辱女信众,如此肆意亵渎我佛,实为本门败类。”
“贼和尚,真是败类”,唐离闻言,也是一拍身边的案几怒道。
听到”贼和尚“三字,悟名没好气的瞅了唐离一眼,却没在上面纠缠,见观察使大人似乎还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这美和尚又含蓄的提醒了一句道:“凉清寺乃是隶属净土宗门,贫僧刚才听说居士要在三日后前往道学?”
听悟名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两句,唐离愣了片刻,醒悟过后好指着悟名道:“好狠的和尚!”
第一百七十章…两河(三)
两河乃是世家旧族聚集之地,相对于其它地方而言,自然也就是反佛势力最为集中的所在,悟名的意思分明是想借用河东强大的儒门世家影响力,以此来打击在北地一家独大的净土宗,进而为刚刚落地的法相宗争取更为宽松的生存环境及发展空间。
意识到悟名要拿自己当枪使,唐离心下自然不爽,只是他与法相宗关系密切,与这美和尚交情也算不错,许多话就不便说的那么直接。当下笑着婉转道:“当年我赴京应试时,途中曾夜宿一山寺,那寺中长老虽然并无大名,但佛法着实精深,其间我曾向长老请教佛法及人生进退之道,长老却不曾妙解佛经,而是走时送了一首偈子予我,和尚想听吗?”
“愿闻大德妙音。”说话之间,悟名已起身合十诵了一句佛号。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后退须知是向前。”朗声将这首佛偈诵完,唐离才若有所指续道:“【金刚经】中有言:‘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雾露闪电,’和尚你佛法精湛,这‘六如’之说必定是惯熟能详的了。又譬如‘贪、嗔、痴’三大戒,自然更无需我多言。”
明明话意未尽,唐离却是住口不再多说,可谓不尽之意,尽在言外。
“六根清净方为道,后退需知是向前。”悟名聪慧焉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见这美和尚再轻吟了这两句佛偈,沉吟良久后才面向唐离微微一笑道:“大德妙言,发人深省。然则贫僧却也记得地藏王菩萨旧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何尝不是一个‘痴’字儿,我佛为世人脱离苦海而以无上愿力创十万八千法门。绝不留一个虔信之人,若使我法相经义能传布四海,贫僧便入十八层阿鼻地狱也是心甘!”和尚一口气说到这里,复又双手合十于胸前,口中轻诵佛号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阿弥陀佛!”当此之时,悟名和尚看来还真是宝相庄严。
事已至此,唐离知道劝也无益,一时之间屋中竟有几分冷场。
“贫僧也是刚到河东,居士为何不问问小僧何以这么快就得知了这些消息?”悟名知道唐离的心思,一时诵佛完毕后续道:“净土宗崛起不过近十余年间事,其根基原本浅薄。为打压其它宗门又一味只重扩张,甚至为了扩张不惜欺骗信众,在河东道早已是犯了众怒。不仅我法相,便是其它宗门也久已不堪忍受净土宗这种种行径,居士若能登高一呼,也是祛邪扶正的大功德。此次河东佛门若得以尽肃邪妄,重净三门,此后居士若有所命,我教诸宗绝不敢辞!”随后悟名一桩桩,一件件开始诉说净土宗丛林中出现的各种丑事。
听悟名这么一说,唐离才明白这次针对净土宗的行动并非出自法相宗一家之意。所为出头的椽子先烂,净土宗后起之秀,这十余年间在北地发展太快,它这般扩张自然就会影响到其它宗门,这次有了机会,其它宗门在法相宗的居中联络下,合力一处转守为攻也就不足为奇了。若真能打垮净土宗,虽然又进来一个法相宗,但其他宗门在出了一口恶气的同时,自然也可借净土宗势力小退之际扩张本宗势力,何乐而不为?而法相宗之所以愿意出头,也是因为新来乍到,可以借助此事迅速扎下根基并打开局面。
耳听出自相交情谊,唐离还想劝劝悟名,出家人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只是弄明白这是河东佛教诸宗统一的行动之后,这种话反而说不出口了。抛开这些面上的争夺不论,唐离政治经济学知识虽然粗浅,却也明白这些和尚们内斗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出自于利益之争,本宗佛法得以弘扬的背后,就意味着大量信徒的增加,而多增加一个信徒,相应的多了一份钱粮布施,涉及到这些真金白银的东西,任谁也不会丢手儿,他劝也无益了。
如今唐离需要考虑的就是自己该怎么表态,然而只是略一沉吟,他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河东道佛门八宗之间的矛盾已经酝酿到了没有缓和的余地,纵然自己此次压下不帮忙,终有一日也会爆发。如此一来自己今天的拒绝不仅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得罪了这股在民间有着深远影响力的宗教势力,真是得不偿失,本来,若不牵扯到安禄山,得罪了也就得罪了,依唐离的性子也未必就真的在乎,只是如今他需要在河东发动“宣传战”,破除“二圣”的伪名,就不能不借助佛门力量,安胖子的这个“圣”名是由净土宗投桃报李给推上去的,若真能将净土宗势力逐出河东,则安胖子的圣名自然可以不攻自破。在这一点来说,唐离与这些宗门都是有着共同利益的。最后一点,两河乃是高门的聚集之地,这些以礼法传家的儒门世家多是对“妖胡教”好感欠奉,以唐离郑家女婿及观风使的身份来做这件事,既显得名正言顺,又能在这些世家面前得分,说来还真是一举数得。
脑海中电石火花之间想到这些,唐离说出的自然是悟名渴望听到的答案。
此后两日,唐离边随意游走观察地方民风,边四下里拜会当地世家巨族。日子过的真是忙忙碌碌。而随行同来的兰心等人则忙着按照太乐丞大人的意图开始召集地方教坊司乐工,为三日后的道学之会准备有史以来的第一台大型歌舞。
忙碌起来的日子过的就快,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这一日早晨,河北道道学门前热闹非常,那些道学学子早已在学舍后边的“留园”等候,而现在来的就是晋阳乃至本道的高门大儒。
在门口迎接的三人一色儿的都是团领儒衫打扮,与身穿藏蓝色衫子的崔学正及郑子文站在一起,身形欣长,一身白衫飘飘的唐离就显得分外夺目。
“文公,尊婿代天巡视河东,我这道学也跟着热闹了一回,本城本道的就不用说了,连家伯父及卢家素翁也一并前来,道学学子真是有幸甚哪!在我记忆之中,还是上次家表兄摩诘先生到时才有这等盛况,此次北地硕儒齐聚留园,还真是要感谢别情先生了。”闲话之间说到这里,那崔学正还真向唐离拱手作了一礼。
崔学正伯父就是博陵崔家当代家主。而卢家素翁乃是范阳卢家的当代家主,这两人虽然不曾出仕为官,但论威望绝对是抖抖脚整个两河也要动一动的人物,每次朝廷要旌表乡里,这两人及郑家老夫人的名字绝对是排在最前面的三个。
崔学正说话中间唐离扭头看了看面含笑容的郑子文,他来河东不过三四天的时间,这么点儿时间从通知到动身,无论如何是不够崔、卢两家家主从河北道赶到晋阳的,而现在他们居然到了,这只能说明,此事肯定早已有规划,而且远在他来之前就早已计划好,而操作这一切的,毫无疑问就是自己这位岳父大人了,只是让唐离想不明白的是,岳父这种做法到底是何意图,他还没自大到认为自己的面子大到能和王摩诘相提并论的地步。
想不明白就索性不再多想,崔学正说完,唐离正要还礼,就听道学门外幽静的长街外传来一阵儿车马粼粼之声,随即便见数辆马车转过拐角缓缓驶来。
马车还在老远,郑子文肃了肃衣冠后就领着崔、唐二人迎上前去。
“哲翁,素翁一路辛苦了。”郑子文从第一辆马车上迎下两个白发老者后,随即转身道:“唐离,快来见过两位尊长。”
唐离打量了这两个老者的同时,这两位家主自然也没闲着,那哲翁先自伸出手虚扶起唐离后笑道:“前时多见京中小儿辈传书,言说新科状元郎风仪不凡,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说完这句,几人附和着笑了一会儿后,哲翁复又点头道:“【唐诗评鉴】老夫也曾拜读,该书于精髓上暗合孟夫子‘知人论世’之诗学观,于体例上接六朝【诗品】之余绪,而又能发前人之所未见,的确称的上佳作二字。比起你这相貌风仪,倒是这份才华更值得老夫赞叹哪!”
“尊长谬赞了。”听哲翁说完,唐离刚谦逊了一句,就听旁边的素翁轻吟道:
达人轻禄位,居住傍林泉。洗砚鱼吞墨,烹茶鹤避烟。
闲唯歌圣代,老不恨流年。静想同来者,还应我最闲。
原来他吟诵的正是当日唐离初进京时的诗作,缓缓吟完之后,素翁才笑叹道:“容貌乃是天生皮囊,学养虽然难得,后天也可造就,唯这份淡泊心性着实难得,尤其于你这般年纪而言更是如此。想老夫当日初见此诗,也曾击节而赞!”言之此处,那素翁转向郑观察使道:“得婿如此,子文贤侄夫复何求?”
素翁这话又引得众人一笑,唐离自然是逊谢不已,众人在门口又寒暄了片刻后,才向道学内行去。
见唐离手疾眼快的搀住了哲翁,崔学正才伸手扶住素翁,郑子文见到这一幕,于不经意之间向伶俐的女婿投去了赞许的一瞥。
占地广大的道学留园本是供学子们课余发散的所在,今天却被辟出做为聚会之所。及至扶着哲翁的唐离等人到达,那些等候的学子们如受惊了的鸟雀般自觉在园门口燕聚成行,恭迎几人到达。
一行五人,除崔学正外,有三个是四大高门的当代家主,一个是声名显赫的新科状元郎,这些人在士林中的声望自不待言,平日里这些人想见一个都难,今天却联袂而来,如此豪华阵容只将那些与会的学子们激动的面红耳赤,几人一路行去,两边的学子也应着他们的脚步弯腰躬身为礼,一时间整个留园中的气氛肃穆庄重的紧。
学子迎接过后,则是那些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