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啸大汉-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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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富平侯离世一并引起世人瞩目的,还有一桩富平侯府家事——富平侯唯一的嫡子张放,游剑塞北,一直未归。
关于这位富平侯世子的行踪,张府其实一直在隐瞒,直到去岁处暑之后,富平侯病倒,宫中及官员前来探视,这才觉府中少了一个重要人物。父病重而子远游,这在以孝治国的汉朝来说,是不能容忍的。天子震怒,百官物议,敬武公主连夜进宫谢罪。
而当敬武公主出宫后,奇怪的事生了,天子在此事上表现出与之前不同的缄默,而以天子言行为风向标的百官自然集体失声,有关这位富平侯世子的物议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张氏子弟的良好风评。
张承彦,杜陵张氏分支,阳都侯之后。不过,与富平侯不同,阳都侯二世而不存,其封爵食邑早已去封除国。所以张承彦虽同是张氏之后,却与平民无异。不过富平侯张临平日里还是挺拂照这个旁支侄子的,而张承彦也知恩孝敬,在张氏嫡子未归的情况下,毅然尽子侄之责,昼夜照料,形容枯槁,看上去他本人更像一个病人。
如此孝行,自然是朝野褒掖,与他那个不孝无德的堂弟放一起,这对比更是强烈,阳都后人张承彦之名渐渐传开。
又半年过去,直到翌年冬春之交,富平侯辞世,而世子始终未归,这又一次点起朝野义愤之火。而漩涡的中心,富平侯府,此时已陷入悲痛急怒之中。
正月二十,这是祭奠富平侯英灵的第一天。主持仪式的,是富平侯张临的未亡人敬武公主。
这位年不过三旬,昔日风华绝世的美妇已完全变了模样。她头束白绫,身着孝服,不施粉黛,由此脸色的苍白与眼圈的青黑格外明显,整个人给人一种憔悴至极的感觉。而厚厚的白裘,衬着细长的玉颈,更显得身躯瘦弱,惹人生怜。
丈夫新丧,儿子年余沓无音讯,甚至无法赶回治丧……种种严重后果,忧愤交加,郁结于心,致使这位原本身骨子不错的大汉长公主整个垮了。若不是强撑着主持祭奠,只怕早就顶不住了。
现在唯一能给她安慰的,就是她还有个好侄儿——门堂阶下,那模糊在淡淡雪花中的颀长人影,不断向前来拜祭的宾客鞠躬回礼。雪花早已落满他的一身,每一鞠躬,帻头与双肩的雪粒洒落,雪粉飞扬……
此间事了,一定要奏明天子,好生褒奖这位侄儿,敬武公主如是想。
正思虑间,一阵踢踏脚步入耳。敬武公主忙振起精神,恭迎入堂祭拜者。一般千石以下官员,只在堂下祭拜,能登堂入室者,非贵即故,纵是公主之尊,亦不敢怠慢。
但见堂前门槛处四人一字排开,在侍者服侍下解下厚麾,脱去革履,整衣着袜而入,向敬武公主行礼:“金氏四子,拜望英灵,请公主节哀。”
敬武公主欠身屈膝:“未亡妇谢过金氏仲昆。”
嗯,来者正是与富平侯张氏并称“金张”的大汉权贵典范之一,城都侯金氏四昆仲:金常、金敞、金岑、金明。
一般认为,金氏迹,肇始于武帝朝的辅政大臣金日磾,但严格的说,这“金张”的“金”,并非指金日磾的直系后裔,而是金日磾的弟弟金伦。因为金日磾的秺侯爵位只传了二世便绝嗣了,而金伦这一系则代代不绝。论功禄,金伦根本没法与兄长比,但最后得以庙享并代代恩宠的,却是金伦一族。由此可见,纵有造化之功,不及造人之能。
金氏昆仲,既是高官显贵,亦是张氏故旧,登堂入室,望棺而拜,理所当然。
礼毕之后,本应退下,金氏家主、城都侯金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等与共候,俱是至交,心有所虑,不敢不言,还望公主恕罪。”
敬武公主欠身施礼:“未亡妇岂敢,贤昆仲但请直言无妨。”
金常道:“恕常无礼,如此大事,未见富平侯子身影,敢问公主,少侯仍在否?”
敬武公主脸色一白,轻声道:“吾儿尚在,冰雪难行,故而……”
金常摇摇头:“父逝儿不归,无论是何缘由,必遭御史弹劾,削户降俸那是轻的,若是物议沸腾,只怕爵位难保。”
敬武公主咬着嘴唇:“吾儿身在胡地,身不由己……”
一旁的侍中金敞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道:“春季乃行葬之季,共侯之棺最多只能停放三日,若三日后出殡,何人扶棺?”
敬武公主身躯一晃,有些站不稳了,左右侍女慌忙扶住。
金敞之言直击要害,若三日后无后嗣扶棺,按世俗礼法,将视为绝嗣。若是普通平民,绝嗣也就绝了,顶多家里的两亩地便宜了族人而已。但身为大汉侯爵,那可就大不一样。“无嗣国除”,这是汉律规定的。倘如此,富平侯便将终结在这一世。到那时,那位富平少侯无论归与不归,都将无力回天。
金常深深一叹:“秺侯之事,当为前鉴。”
敬武公主浑身软,如果说金敞之言直击要害,那金常之言便是当头一棒。
秺侯是谁?就是辅政大臣金日磾。论位高权重,论帝王恩宠,第一代富平侯张安世犹有不及。即便如此,当金日磾之子无嗣,亦无奈除国,何况张氏乎?这是金常以自家之事,对敬武公主的警醒。
直到金氏昆仲告退离去,敬武公主还呆呆立着,神思不属。8
第一百五十一章 【登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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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富平侯府正堂,凄雨孤灯,灵堂寂寂,阖府俱哀,了无生气。?
敬武公主一身孝服,跪坐于堂上棺前,身后十步之外的堂阶下是一众张氏旁支,有老有少,亦不乏年轻面孔。按礼制,家主辞世,张氏诸支族人皆守灵,阖府上下三日内不得举火——也就是说,只能寒食。
这天寒地冻的,寒食生饮,身体差些的,怕是扛不住,搞不好落下病根。仅仅守灵第一日,就已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张氏族人咳嗽不止,被安置在耳室休息。更令人担心的,是敬武公主的身体。
夫君亡故,独子无踪,已经够让敬武公主悲痛神伤的了,眼下又有一桩天大难题,像山一样压过来,当真要把她给压垮。
实际上以敬武公主的出身,以及身处的圈子,她不可能想不到这个问题。实在是这几日悲痛过度,神思不属,加上坚信儿子一定会平安归来,所以基本没往这个方向想……而今被金氏昆仲一言点醒,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富平侯在她这一代手里被除国,那么在家祀之际,她将成为家族罪人,被后代非议。这样的耻辱,她难以接受。
在汉代,如果君侯没有子嗣,而又不愿除国的话,只有一个折衷办法——过继一个族侄为子。不过,庶子和继子之类袭爵要特旨,叫“昭封续绝”,而且爵禄减半。说白了,收一个义子,他所能继承的就只有一半封邑。即使是一半封邑,非极得恩宠的臣子也很难得到天子特旨。就象金日磾那样,虽然是武帝、昭帝两朝重臣,但到了元帝时,所有的恩情都淡了,以至身死而国除。
而富平侯的情况要好得多,不仅正当宠,而且敬武公主还是天子的皇姊,可以进皇宫关上门唠家事的主,求得一封特旨还是有可能的。只是敬武公主现在陷入两难——究竟是要为儿子守住一个完整的家业,还是为了保全名爵而有所牺牲?
间歇之际,敬武公主入侧室喝了一点冷羹之后,摇头拒绝侍女劝食,道:“去,让承彦公子进来。”
不一会,一个年约二十五六,身量颀长,头戴帻巾,面目清俊,披麻带孝的青年趋步而入,躬身行礼:“不知叔母召承彦有何吩咐?”
敬武公主赞赏地看了一眼这位得力侄子一眼,沉吟道:“日间城都侯向我提到一事,就是明日大殓及三日后何人扶棺出殡……嗯,莫非你也想到了?”
张承彦深深一鞠:“侄儿的确早已想到,只是……不敢向叔母提起。”
“这是为何……”敬武公主话刚出口,立即打住,她已然明白过来,不禁叹道,“承彦,当真难为你了。”
张承彦不敢说,想必也是为了避嫌,以他在张府目下的声望,很容易让人认为他别有居心。
“那么,你认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张承彦搓搓手,迟疑道:“要不,让季父扶棺?他老人家是二房最长……”
敬武公主摇摇头:“子庸不行,他身体不好,刚刚才病倒。在室内犹如此,若出行数十里,顶风冒雪,执绋扶棺,恐怕还没到地头人就……不可。”
“那么……孟修如何?他是二房庶长。”
“正如你所言,孟修是庶长。”敬武公主念到“庶”的时候咬字重音。
张承彦不敢再说,陷入苦思冥想。
敬武公主微微一叹:“承彦,为何不说……”
屋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主母,杨守德求见。”
“杨管事?快,快进来。”敬武公主霍然起身,满面激动。她如此失态是有原因的,杨管事是富平共侯尚在时,就安排到北地郡治马领蹲守,等候少侯归来的守望人员。出行时曾被君侯下了死命令,不见人归,不得回府。
他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不问可知。
然而,当杨守德出现在眼前时,那煞白的脸色,踉跄的脚步,颤抖的身躯……一切都显示出不详之兆。
“主母……”杨管事一见敬武公主,双膝一软,噗通跪下,颤抖的双手高举过顶,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
敬武公主死死盯住那小布包,双手抖个不停,想伸手,却僵硬得动弹不得。
张承彦见状,上前几步,双手接过,一手捧着,一手拈着布角,层层打开。当掀开最后一层时,蓦然脸色大变,迅盖上。
“不要盖,拿过来!”敬武公主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吐得很吃力,仿佛从肺里挤出。
张承彦深深一叹,打开最后一层,双手奉上。
敬武公主一见,苍白的面庞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红晕,身体颤抖得像寒风中枝头的枯叶,以手按心,惨叫一声:“我儿……”
噗地一口鲜血喷出,软软倒下……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行船却遇打头风”,这就是了。
富平侯府,彻夜无眠。
翌日凌晨,当一批批官员前来拜祭之时,却被告之请在堂外稍候,府中有大事宣告。
又过一刻之后,脚步杂踏,回廓转出一行人,俱是张氏宗亲的重要人物:二房家长张平、侯府家令张敬臣、张氏后辈之秀张承彦等,唯独不见主母敬武公主。
侯府家令张敬臣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不过比起年不过四旬、身体孱弱的张平,这位侯府家令却是身板结实、老当益壮,说话的声音也沉实有力,连堂外等候的官员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昨夜家门不幸,主母闻噩耗卧病,难以主持殡礼,故而召我等三人入见,托以唁事。”
张敬臣之言,如同一块大石扔进水里,立即在张氏族人与诸官员心里掀起阵阵巨浪,但在庄严肃穆的灵堂前,谁也不敢有半点失礼。
张敬臣的声音继续回响在厅堂上空:“主母嘱咐,从子承彦,身端意正,恭谦知礼,孝悌族亲。半载以来,榻前尽孝,侍俸汤药,长安无人不知。君侯身前身后事,亦多赖其力。意以张侄承彦为丧礼主事,明日大殓及三日后扶棺出殡。”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轩然大波,张氏族人一阵喧哗,众吊唁官员也是惊叹一片。
这是要以侄为子,取而代之啊!这将置那位行踪不明的富平少侯于何地?公主不会是病糊涂了吧?
就在一片纷乱之中,一个略带沙哑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压过所有噪音,从大门方向清晰传来:“大殓、扶棺,乃身为人子之责,岂敢假手他人?诸君盛情,张放心领。”8
第一百五十二章 【血印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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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长安上层生一桩奇事,失联近两年的富平少侯张氏子放,在其父亡故,其母病倒的关键时刻,突然出现。 〔 更令人捏一把汗的是,当是时,侯府家令正奉主母之命,欲过继其侄,代其子行孝礼。倘此意成行,就算那位富平少侯归来,也将面临不可知的变数。万幸的是,在最后一刻,富平少侯的出现,将一切拉回原点。
唯一令外人不解的是,富平少侯尚在,为何其母敬武公主会如此仓促过继其侄?难道就没考虑过万一儿子归来,如何收场?不过,随着富平少侯的出现,过继之事无疾而终,这样的情况终究没生。存于人们心中的疑惑,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淡去。
张放回来了,连他都没想到,自己回得那么及时,再晚一点,情况将变得难以收拾。许多张氏族人,包括前来吊唁的官员,或许都以为敬武公主是伤心过度,精神恍惚,加上三日后扶棺出殡之事,故出此下策。
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张放就是其一。
现在,取代其母敬武公主之位,跪坐于堂上棺椁之前的,正是张放。从背后看去,他身形笔挺,端坐如钟,一派正心诚意之状,只有转到正面,才能看到,他敛眉垂目,专注地看着手里把玩的一样东西。
这是一方如后世功夫茶杯大小的铜印,上面沾着一团凝固的黑褐色血迹,印的正面被血迹掩盖了一角,但其上篆刻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辩“富平世子”。
原来,自己已经受封,是正式的世子!原来,自己是有身份证明的!
敬武公主正是因为看到这枚带血的铜印,才当他已出意外,最终绝了念。加之形势逼人,不得不仓促收继侄子……
但是,张放可以肯定,打自己睁开眼看到大汉天空的第一眼起,就从未见过这方铜印。而且他也可以确定,上面沾的血,不是自己的。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当初“张放”陀螺山遇袭,车毁人亡,侥幸逃生时,这方铜印就掉落在车辆的残骸里。上面沾的血,不是御手的,就是仆从的,或者干脆是驾马的。由于当时豺狼当道,啃啮尸体,张放第一时间逃走,无法检查现场,所以也就没有现这方意义重大的铜印。
其后张放曾回到事地,但已被凶手毁尸灭迹,了无痕迹。所以可以明确一点,这方铜印落到了剧辛手里,然后,他将这重要物件托人送回长安雇主手里,以证明自己没白忙活。这样的推论是合乎逻辑的。
现在摆在张放面前的问题是:谁把这方铜印送还?目的何在?
据杨管事说,铜印是一个富平侯府仆人送还的。这个仆人居于北地郡马领别庄,多次随府中管事出塞行商,故此他将铜印送还时,杨管事才不疑有他——因为张放的行踪本就在塞外,若有不测,被这仆人现合情合理。
眼下这仆人的行踪,不用说,找是找不到了。但他背后指使之人似乎不难猜,剧辛送回长安的铜印会落在谁手里?不外乎这么几个:或是他的主人万章,或是石大公子石荣,还有,就是那个假公济私,收买内侍谒者在玉门关暗害他的幕后黑手了。
那么会是谁呢?选在这个节骨眼将铜印送还,想达到或能达到什么目的?是石大公子贼心不死,还是万章得知自己将归,生恐秋后算账,铤而走险?抑或那未知的第三人……或者根本没有第三人,其实就是万章……
张放没想到,回到长安,身体是安逸了,但千头万绪,却把脑袋搅成一团浆糊。偏偏他有重孝在身,除了灵堂、居住,哪都去不了。所有这些疑团,只能埋在心里,等待时机。
身后传来一阵着意放轻,但还是难掩沉实的脚步声,左脚踏地重,右脚略轻,都是脚尖着地……这个步态张放已听过不下十遍,是侯府家令张敬臣的专属步态。
张敬臣虽也姓张,但并非本姓,他原是富平缪侯张勃的书僮,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