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对华文化侵略-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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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东洋史”、“支那史”研究中的侵华图谋中国“只是一条蚯蚓”(3)
可以说,这样的“内藤史学”在20世纪上半期日本侵略中国的历史过程中,起到了制造舆论、献计献策、推波助澜的恶劣作用,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和误导了一般日本读者对形势的判断和对中国的了解。1938年,也就是日本全面发动对华侵略的第二年,他的两个儿子在《支那论》(含《新支那论》)创元社新版序言中,在谈到乃父的书所起作用时这样写道:
著者在《新支那论》中所预言的日支关系不可避免的破裂,在十几年后的今天,不管幸还是不幸,都被言中了;著者所阐述的老大帝国支那要靠日本国民的蓬勃的朝气来获得更生,此乃东亚历史发展的必然,这一问题也已成为现在及将来我们面对的最切实的问题。如今对支政策如何是关乎日本国民命运的重大问题,对此恐怕谁都会有所认识。在这个重大的时期却未见关于支那问题的权威的大手笔的出现,不免寂寥,好在现在支那问题不只是少数几个专门家的东西。负有东亚指导者之使命的日本国民必须具备对于支那的理解和见识,我们希望亡父的这本书能在这方面起些作用。
历史也已经证明,这种“作用”确实是起到了。
遗憾的是,直到如今,我国的一些“日本学”学者,对上述“内藤史学”的实质尚没有清醒认识,一些人撰文对内藤史学给予高度评价,而对其祸华之心却轻描淡写。这样是不可能揭示内藤史学之本质特征的。
第二部分:“东洋史”、“支那史”研究中的侵华图谋“支那史学”“东洋史学”成为侵华史学(1)
内藤湖南之后,随着日本侵华步骤的步步升级,日本的“支那史学”、“东洋史学”学者们,更多人自觉地为侵华服务,充当了对华侵略的工具。他们挖空心思地改造传统的史学模式,以符合侵华现实的需要。
首先,“大东亚史”鼓吹日本是东洋史的核心,而不应再把中国作为东洋史的核心,要重新书写以日本为中心的新的“大东亚史”。
如东洋史专家矢野仁一(1899~)在1938年出版的《东洋史大纲》(东京目黑书房)一书中宣称:“在支那,文化早在周汉的古代就已大成、定型,此后经过唐宋元明清,几乎没有显著进展。”“中国的文化,不过是模仿自己,即模仿自己古代的文化,因袭前代的文化。随着时代推移,则模仿之模仿,因袭之因袭,日益退化。如今,中国的文化……不过是古代文化的遗留物,前代文化的僵尸而已。”矢野仁一通过讲述东洋史,极力说明支那文化是停滞的,而日本文化却是不断发展的,东洋文化的中心已由支那转向日本。他说:
支那周边诸民族,除我国外,都受到了支那政治文化势力的刺激和影响,而开始了民族活动、促使了文化的发生。而且虽然在政治军事上对于支那也有反抗,但结果还是被支那的政治文化势力所压倒,而未能展开独立的政治文化历史。而惟独在我国,受了支那文化的刺激和影响,却逐渐地形成了自己的文化,而且和支那周边的其他民族不同,没有被支那的政治文化势力所压倒,而独自展开了自己的政治的文化的历史。到了近世,西洋的政治文化势力东渐,侵入了支那的政治文化势力圈,支那的政治文化势力变得软弱无力,失去了刺激和影响力。……而我国由于西洋的政治文化势力的侵逼,却受到了非常的刺激而崛起,取代支那在其政治文化圈内发挥了自己的政治、经济、文化的势力,而且,对支那的政治文化势力圈之外的南亚、西亚、东南亚等各民族,也给以激发,唤起他们民族的自觉,使他们产生东洋与西洋对立的意识。(《东洋史大纲·总论》第2~3页)
矢野仁一宣称,在这种情况下,“我国在东洋所占的地位更加重大……以前以支那为中心的东洋史,如今进入了以我国为中心的阶段,迎来了对以前的东洋史进行再检讨的时期”。那就是建立以日本为中心的大东亚史的体系。
图18《概说东洋史》书影
另一位东洋史专家有高岩在和山崎宏合著的日本高等学校(高中)的历史教科书《概说东洋史》(东京同文书院1938)中,也开门见山地说:“如今东洋的时局日益重大,尤其是此次的支那事变中皇军十分活跃,实在是旷古未有的盛事。以前的东洋史都是以支那为舞台的南北两大势力的对立抗争的记录,而今后的东洋的命运则相反,应是在日本帝国的率领下,各民族享受和平幸福。”他认为日本“作为名副其实的亚细亚的盟主,已为东洋民族的解放和发展做出了切实的业绩”,因此,东洋史的重要性在国家的大局中显得越来越重要了。他在1943年出版的《大东亚现代史》(开成馆,1943)一书中,进一步提出了所谓“大东亚史的理念”,他主张,“应废除‘东洋史’、‘西洋史’之名称,将外国史之教材,分为以国史(即日本史——引者注)为中心的东亚史与世界史,三者(指国史、东亚史、世界史——引者注)是同心圆,国史周围有东亚史,东亚史周围有世界史”。按照这样的设计,日本就处在了东亚史的中心,而东亚史又处在了世界史的中心,实际上日本也就成了东亚史和世界史的共同中心。有高岩在《大东亚现代史》中,还大大拓展了“大东亚”的范围,认为大东亚“包括亚细亚大陆的几乎全部、日本及南洋群岛,而且还包括澳大利亚、新西兰与夏威夷等太平洋、印度洋诸岛屿”。他甚至说,“大东亚应该考虑到它是以南北两大美洲和埃及作为外廓的”。在这里,有高岩划定的“大东亚”的范围几乎占了世界地图上的一大半的土地,这显然是与40年代日本鼓吹的“大东亚共荣圈”的扩张野心相一致的,与上述的日本是大东亚的中心、也是全世界的中心这样的思路也是一致的。显然,这种理论主张不过是日本的“大东亚共荣圈”论和“日本盟主”论在史学研究上的翻版罢了。
对于大东亚史的日本中心论,既有像有高岩这样的独断,也有像秋山谦藏那样的“诗意”的煽情,秋山谦藏在《大东亚交涉史论》一书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日本是亚洲的太阳。
亚洲是世界的太阳。所以,日本是世界的太阳。
宇宙的森罗万象,全靠太阳才获得蓬勃的生机,亚洲因日本的存在,才得以生机勃勃。只有生机勃勃的亚洲的存在,世界才有生机。
没有日本,亚洲就如同死灰。所以,以亚洲的太阳日本为中心,在亚洲建设新秩序,才能点燃世界新秩序建设之火。(《东亚交涉史论》第417页)
第二部分:“东洋史”、“支那史”研究中的侵华图谋“支那史学”“东洋史学”成为侵华史学(2)
在秋山谦藏的心目中,日本是亚洲的太阳,是世界的太阳,是亚洲的中心,也是世界的中心。这很能代表日本的一些亚细亚历史学研究者的信念。
第二,“大东亚史”学者们极力贬低、轻蔑中国历史文化,宣扬中国文化“停滞”论,进而宣称日本侵华是为了打破“支那”的停滞性、推动“支那”社会的进步。
日本人关于中国文化停滞的观点,较早见于福泽谕吉的著作,后来成为许多日本的中国历史研究者通行的看法。例如,著名的“支那史”学者白鸟库吉(1865~1943)在其代表作《支那上古史》等著作中,提出了“尧舜否定论”,即认为作为中华文明源头之一的尧舜是后人编造出来的神话,而不是历史的存在。他从社会生物主义的观点出发,把人类文化的发展看作人的一生,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知情意的阶段,第二个阶段是观察外在事物,并概括其普遍属性的阶段,第三个阶段是使外部的经验和内部的,即内心的经验统合一致、不相矛盾的阶段。白鸟库吉认为中国文化属于第一阶段,中国人没有哲学思辨的能力,思想不具有深刻性,也缺乏艺术的感觉,故不能创造出美丽雄浑的诗歌和杰出的建筑作品。他认为中国文化对人类文化的贡献,只表现在伦理道德方面,而正是这种伦理道德观念,成为中国文化停滞和僵化的原因。像这种中国文化停滞、落后论,在稍后的日本史学家中,成为更为普遍的议论。连“马克思主义史学家”秋泽修二,也援引马克思的“亚细亚生产方式”的理论,把中国历史社会说成是“亚细亚型的停滞性”的典型。他在1939年出版的《支那社会构成》(东京:白扬社)一书的序文中,将日本社会与“支那社会”做了一番比较,写道:
在本书中,我要探明从古代到现代的整个支那社会史中的几乎一以贯之的支那社会的根本性质,在那里发现了支那社会特有的停滞性——所谓“亚细亚式”的停滞性。然而,这种支那式的停滞性,在日本社会中却见不到。日本社会与支那社会的性格的根本的不同,实际上就体现在这一点上。日本社会比支那社会在出发时远远在后,但却努力输入、模仿支那文化,锐意赶超它,终于超过了支那社会,形成了远高于支那社会的大日本——这就是日本社会的后进性和进步性。
然而,与此相反,支那社会和巴比伦、埃及并称世界文明古国之一,至少在汉代处于亚细亚的“罗马”的地位,但由于其特有的停滞性——亚细亚的停滞性——的缘故,结果变成了欧美帝国主义的隶属国、欧美资本的半殖民地。所以,应该说,支那社会的最大的不幸,就是将支那社会导向隶属于欧美的这种特有的停滞性。至少,支那社会的停滞的性格,为欧美列强将支那半殖民地化提供了可能的根本条件。这是毫无疑问的。
不过所幸的是,这次的日支事变(指七七事变——引者注)的结果是给支那社会带去了光明。也就是说,皇军的武力,把支那社会“亚细亚式”停滞性的政治的支柱——军阀统治,从支那的主要区域清扫了出去。这样,由于和前进的、自立的日本的结合,就为支那社会特有的停滞性的最后克服,并获得真正自立的道路——东亚协同体实际如此——开辟了道路。(《支那社会构成》第4~5页)
秋泽修二作为“马克思主义”的史学家,完全从根本上阉割了马克思主义的亚细亚社会理论。关于马克思图19《支那社会构成》书影的“亚细亚生产方式”理论的内涵、关于这个理论是否符合亚细亚各国的实际情况,学术界至今还有争论,但不管怎样,惟独将日本排除在“亚细亚式的停滞”之外,而将“亚细亚式的停滞”看成是中国所“特有”的,这显然是秋泽修二为了特定目的而对马克思理论所作的篡改。在这里,秋泽修二的逻辑再清楚不过了——中国是亚细亚社会停滞的典型,而日本则是亚细亚各国中不断进步的典型,日本“皇军的武力”侵入,其目的是为了打破中国的“亚细亚式的停滞性”——这样一来,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就有了神圣且堂皇的理由。由此可见,所谓“支那特有的停滞性”的理论,完全是为日本侵略中国服务的强盗理论。
第三,“大东亚史”极力渲染“英美侵略论”和日本对英美殖民地的“解放论”。
在形形色色的《大东亚史》、《支那史》之类的书籍中,几乎都有“英美侵略”的专章专节,而且都以相当的篇幅大讲特讲英美、西洋各国如何侵略亚洲国家。此外,专门讲述英美侵略中国及亚洲之历史的书也接二连三地出版。如大川周明的《美英东亚侵略史》、高桥勇的《亚细亚侵略史》等。兹以《亚细亚侵略史》(东京:霞关书房1941年版)为例。这本书在扉页上写着“谨以本书献给亚细亚十一亿同胞”,大有为“亚细亚十一亿同胞”打抱不平、伸冤报仇的气势。在序章《日本人为何而战》中,高桥勇写道:
大日本是神国。亚细亚之夜,给神国日本以长久的和平的甜睡。当日本醒来的时候,眼前乌烟瘴气,四周横卧着被包围的呻吟的亚细亚。四周汹涌而来的波浪,说不定会淹没刚刚醒来的日本的脚。日本愕然中睁大了神国特有的双眼,达观世界。不久确定了自己相应的姿势,一步一步地迈出了有力的、然而又是深谋远虑的步伐。神武天皇肇国的精神,在日本内心开始更生。看穿了笼罩在亚细亚之上的妖雾,在敏锐和冷静地观察中,神国首先焕发了内在的力量。
第二部分:“东洋史”、“支那史”研究中的侵华图谋“支那史学”“东洋史学”成为侵华史学(3)
这种力量和判断,已经以日清战争、日俄战争的形式呈现出来。由此,朝鲜、满洲、支那都得以生活在亚细亚的和平中。然而,支那人当中有令人吃惊的近视眼,他们对神国日本的精神一无所知,他们在欧美各国的隐藏了私欲的甜美的诱惑下,误把日本视为豺狼一样的侵略者,高唱反日、抗日。……蒋中正中了(欧美的)毒气,反抗神国日本。……
立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的上海某公园,到底是谁的国土?支那动不动就增加英美资本家的利益,而将本国经济导向毁灭,究竟是何人的阴谋?
欧美人的神,把我亚细亚投入了奴隶的深渊,而日本的神,却是以世界各国各得其所、各民族安身立命不侵略也不被侵略、实现万国亲和与和平之神。支那事变,不是支那的领土被侵略,也不是支那被屈服,而是以神国的灵光,惩戒犯了错误的支那人,唤醒了支那人生命深处的沉睡的心,和神国之心共同跳动。由此将支那从可怕的殖民地的阴霾中拯救出来,和日本一起把亚细亚从退缩的保守中拯救出来,使睡梦中的亚细亚觉醒过来,使其成为在现实中跃动的亚细亚,将被(欧美)统治下的亚细亚、变成统治者的亚细亚,并为此而战。如果这不叫圣战,什么叫圣战呢?(《亚细亚侵略史》第18~19页)
这一段话充满“神国日本”特有的狂诞。但他的意思还是相当清楚。众所周知,西方列强侵略中国等亚洲各国,是历史事实,这种事实也构成了中国近现代史的重要内容。在撰写中国历史乃至亚洲历史时,必须充分面对并呈现这一事实。但是,日本的“支那史”及“东洋史”研究对“英美侵略”的强调,却是别有用心。那就是借着强调“欧美侵略”,而将日本对亚洲各国的侵略合法化、合理化。在当年的日本的“支那史”及“亚细亚史”学者看来,欧美对亚洲的侵略是“侵略”,而日本对亚洲的侵略是为了赶走欧美侵略者,“拯救”亚洲,“惩戒”中了欧美“毒气”的支那人,因而就不是“侵略”,而是“圣战”。这些日本史学学者之所以热衷于撰写“欧美侵略史”,用意就在于此。其实质就是以日本的侵略排斥欧美的侵略,由欧美列强对亚洲的瓜分,变成日本的独占。《亚细亚侵略史》的作者坚信日本有这个能力,并情不自禁地炫耀日本的威力。他在《日本民族的本领》一节中有这样一段话:
曾在浦贺湾使〔美国的〕四艘黑船心惊胆战的日本,四十年后又拥有了能在黄海击破支那舰队的海军,五十年后成长为能在日本击破大舰队的无敌海军之国。陆军的精锐,阻止了自诩世界最强的俄国陆军对满洲的入侵,使他们遭到了有来无回的惨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