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掠影-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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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朗热(图)
关于朗热的情调,我真不知该怎样说,尽管我在速写的最后提它,它却是我从图尔开始的第一次旅游的目标。朗热非常灰暗,它可能是卢瓦尔河沿岸所有城堡中最朴实无华的一座。若不是在我记忆中巴尔扎克的好几部小说里的人物是朗热公爵夫人,并且我发觉这种联想相当强烈,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首先要去游览它。朗热公爵夫人显然是个虚拟的人物,然而巴尔扎克笔下以女主人公命名的那座城堡却是真切的事实。我不知是否应该说它极度灰暗,在这里所以无法定度,因为我看见它时天空下大多数景物都显得昏暗。然而,那个潮湿、阴暗的下午,给我留下了非常亲切的印象,因为它比接下来的很多日子秋意更加浓了些许。朗热座落在卢瓦尔河南,离河很近,在图尔对面的那一侧。你得坐半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那里。途中你会经过吕讷城堡,下午的阳光照在它圆圆的塔堡上,远山之巅显得分外美丽。你还将经过散·马尔期城堡的遗址,散·马尔斯祖先的故居在那里,散·马尔斯是路易十三年轻的宠信,黎塞留的受害者,阿尔雷·德·维尼的小说的主人公,这本小说可谓是学习法语的小姐们的必读书。朗热气势磅礴,格调阴沉;它是防御建筑向雅典建筑过渡的标志。它树立在因它而得名的那座村子的中央,俯视全村,显得高大峻拔;因而当你站在九曲回肠、空空如也的街道上面对着它时,没有什么供你消遣的东西,你只有抬头仰望它那沉重地悬垂的檐口,仰望那些顶上盖有圆锥形灭烛器似的石板瓦的塔楼。要是你沿着这条街道走到尽头,你就会遇到非常多的在法国村庄常见的点缀:小水池或者小水塘,妇女们跪在水池边捶打着一团被水浸透了的衣物;黑黝黝的老太婆,她们的脸皮的色调使她们的睡帽(白天戴着)显得格外眩目;小巷在密密麻麻的小屋当中开了一个个小孔让你能瞥一眼后面翠绿的菜园。城堡的后面有一小山,在以前,它一定被城堡的一些附属建筑占据着,其实现在仍然有一部分被圈在堡院里。你可以绕这座小山走上一圈,山脚下有许多村舍,城堡被小山从后面包围了起来。然而,这种包围并非坚决保卫;因为你很快就会走到一条曲折的小道上,这条小道与一个开着的大门相连。进入大门,你就到了一个不甚明确,范围有限的parc,(法语:猎苑。——译者注)parc就在山顶上,穿过它你就可以进入城堡的花园。这些花园面积都不大,却以它们靓丽的花圃对视着阴暗的堡墙,并且覆盖着小山的慢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构成了堡院的第四条边。这是这座建筑物最壮观的景象。一位打扮利索的少妇冲出来问你有何贵干,说明来意后,得到她的允许便坐在那里的一条花园长凳上,估量着附着在这朝里的正面上,并分别构成一座旋转楼梯的梯笼的三座高塔,你就觉得这座建筑物阴沉灰暗得了得。巨大的飞檐(朗热的特色之一)只不过是一种点缀而已,因为没有开堞眼,虽然看上去开了,它也在朝里的正面延伸开去。整个建筑给人一种高雅的封建气派,哪怕它屹立封建制度的废墟上面。 这座城堡历史上的大事就是——布列塔尼的安妮和她的第一任丈夫查理八世在这里结婚。1491年,婚礼在城堡的大厅里举行的。那位打扮利落的少妇把我们领进这个大厅——参观了这个大厅,也参观了少数别的厅堂、旋转楼梯、走廊、房间。朗热的导游不免太匆忙了;优秀的若阿纳指南里也提出了这种情况。不过这种掩饰得十分差劲的不良习惯在卢瓦尔河流域,在每个拿钥匙的人身上都可以发现。的确,在朗热就没有让游客尽兴游玩的很大必要,因为这些房间虽然有一些零碎的珍稀古董,但都不是很吸引人的地方。这些房间冷冰冰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带着旧家具的那种诱人的味道,我这有着强烈好奇心的美国人信步跟在一名极其不耐烦的家仆后面,一会儿停下来瞧瞧一幅褪了色的挂毯,一会儿站在那里嘀咕某个傻笑的肖像像框上的名字,所有的房间竟然都是这样。 要回图尔,我和同伴本来指望乘一趟只在Indicateur des chemins de Fer(法语:火车时刻表。——译者注)上才有的火车(这在法国并不罕见);可我们没有继续等,而是找了辆一辆马车把我们送回家。原来那是一辆破烂的carriole(法语:老爷车。——译者注)或者patache,(法语:简陋的马车。——译者注)配套的是一匹慢吞吞的白牝马,车夫则是一名又瘦又小的老农夫,他为了这件大事,还特意穿了一件很硬很蓝的新罩衣。我们雇了一个很有干劲的女人亲手赶的双轮轻便马车;都兰的妇女和布卢瓦人似乎不单在别的行业,而且在赶车这一行当上都是能手。事实上,在法国,凡是人干的事情就不分男女的。的确,妇女没有当牧师的,然而牧师却多少带点儿女人气。虽说,妇女不当兵,可是妇女就是兵。她们凶得不得了。在法国,你可别小瞧了妇女。从朗热坐车回图尔,时间长,速度慢,天气冷;途中还下了一阵雨。可是一路大多在卢瓦尔河畔走,当我们沿着流动的河水,在逐渐暗下来的田野上颠簸时,还是有一些景致可以欣赏的。
第二部分洛什(图)
这篇关于洛什的小记我之所以留到最后,是因为篇幅和机会的原因。然而对那个卓尔不凡的地方做一些简略的描述毕竟跟我的参观访问会互为补充。那天下午,我和同伴乘火车前往洛什可以说是苦中作乐。这一次天公极不作美:一连几天眼看天就要转睛了,可是午饭后却又是阴雨连绵,令人失望透顶。最后我们决定:如果我们无法在晴天出游,我们就索性撑伞去好了。于是我们便各自撑了一把雨伞向车站出发,我们在车站外面停留了很长时间,因为满载服役期满、即将复员的如获释放的(而且欣喜若狂的)军人的一些火车正在换车。都兰的火车真是气煞人,它们对旅游提供的服务尽量少之又少。如果它们准时把你送走,那就必然要晚点把你送回。它们要么就是给你的时间太仓促,使你对城堡或古迹无法仔细观看,要么就是把你长时间扔到景点前面,慢慢耗尽你的好奇心。它们故意刁难,反复无常,真叫人满肚子火。问题是我们在洛什只能呆一两个小时,我们可没时间与其周旋。 然而,一个变故是我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雨就停了,随后天气温润潮湿,天空凉爽阴沉,这倒与那座灰暗的古城十分和谐。洛什在法国中部旅行的人心中无疑留下了一种最难忘的印象——稀罕的景物比比皆是。它高高矗立在安德尔河河谷上,这条美丽的河流嵌在草地和落草丛中,曲折蜿蜒贯穿贝里省,还贯穿在乔治·桑的许多小说里;洛什在一座小山的山岗上树立起一团杂乱无序的高台,堡垒、塔楼、尖塔,把这座山从山顶到山脚全填满了。我说过,我们时间不多,所以我们就赶紧爬山,在这个古迹的迷宫里走马观花游荡了一遍。雨显然已经停了,如果不是急着赶火车,我们就会把洛什看个够。我们倒很高兴有那种认真的游客很熟悉——或者应该很熟悉——的感受,对于这种感受,这种游客总用一种豪放粗犷的语言表明一种说法。正如他们所说(最不规则的动词),我们“经历了”一种“惬意的失望”。我们感到异常惊喜;我们原来有一些理由疑心洛什恐怕并不好看。 我简直不知道哪儿东西最好看:是那座奇异雄伟的小的大圣堂?它的中庭或前廊是罗马式的,门上布满了那种最富丽堂皇的原始雕刻,它的宝贝是一个上面有武士浮雕的所谓的异教徒圣坛?它有三个金字塔形的穹顶,凡此种种,如此出人意料,如此凶相毕露,这是我在别的地方的教堂建筑中没有见过的,还是那座11世纪的巨大的四方城堡主楼?那是我所记得的最陡峭如悬崖的塔楼,它那难以估计的厚度是我所看不透的;还是另外两个不是那么吸引人,但历史价值毫不逊色的地牢的地下的神秘?把我们领进去的是一个态度专横的矮子导游,还得借通往下面的梯子、绳子、火把、警告、伸出的手和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轶闻的帮助——一切都在穿不透的黑暗之中。洛什的这些骇人听闻的监狱,远离外界,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深处,反而使路易十一的意识活跃了起来,我认为,大部分都是由他建造的。城堡的一座塔楼里有他囚禁红衣主教拉巴吕的那个有名的铁笼的钩子或支架,但这位红衣主教在这个集与世隔绝与众目睽睽于一身的奇特东西里活的时间远比人们想像的要长。所有这些都是洛什城堡的组成部分,山顶被它那超大的围场都占掉了,而且有很多拆毁的大门,有曲折的过道,有通向边门的羊肠小道,有长长的城堡正面对视着禁止游客进入的露台,而游客却恼火地发现:在这些露台上能观赏到壮丽无比的景色。这些景物却成了副省长的私产,他就住在洛什城堡里,甚至他还独自享有一座花园。——那是一座布局紧凑的花园,高高占踞着山巅的古堡通常都会有这种花园——里面有一棵大得不可思议的七叶树,这棵树的树干结实粗状且光滑圆溜,所以洛什的全体居民都可以在它的枝杈下面围树而坐。 然而,该地的精华既不是这棵大marronier,(法语:七叶树。——译者注)也不是那座大圣堂,也不是那个大地牢,也不是路易十一的那些阴森吓人的监狱;而是la belle des belles(法语:美人中的美人。——译者注)阿涅丝·索雷尔的坟墓。她给查理七世当了多年的情妇。她于1450年埋葬在大圣堂里,在本世纪初,她的遗骨连同陵寝又被迁移到城堡的一座塔楼里。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一直享有比跟她一般地位的大多数贵妇更好的名声,这种美表现在她坟墓上面的那座精致的雕像上。雕像上的她是这样一副模样:她姿态可爱优雅,非常端庄稳重地合着双手安然而卧。头两边各有一个跪着的小天使,双足隐藏在她那高雅的长裙的裙褶下面,搭在两只俯卧的羊羔身上,这两只羊羔憨实可爱,不禁使人联想起她的名字。(Agnes与Agneau(羊羔)十分接近。——译者注)然而阿涅丝并不像羊羔,因为按照传说,她当年极力赞同把英国人驱逐出法国。洛什有这么一种说法,年轻的查理七世虽然左右为难,因为他既想要一个宝库,又想要一个首都——在巴黎他被人称之为“le roi de Bourges”(法语:布尔日王。——译者注)——但他毕竟拥有着特权,就像他在后代的心目中所做的那样,站在高贵的德贞和gentille Agnès(法语:美丽的阿涅丝。——译者注)之间;然而,他从这两个同伴的一个那里获得的荣耀远比从另一个那里获得的多。跟这个令人销魂的坟墓几乎同样完美的古迹就是布列塔尼的安妮的小巧的祈祷室,在城堡的众多房间中,这是惟一值得看一看的一间。这间小屋子几乎没有一个密室大,是查理八世扩建城堡时增加的部分,小屋里用白鼬皮和彩绳装饰得美轮美奂。倒不是这些东西本身特别优雅精致,但墙壁和顶棚上不断重复的图案却有一种奢华的效果,尽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面已经用现代的白灰粉刷过。洛什的小街道蜿蜒绕山而下,街道上“小景致”各有韵味且随处可见:一扇古城门在一座中世纪塔楼下敞开,塔楼上则有哥特式窗户和一些空空如也的雕像壁龛。紧挨着塔楼的是一座风格淡雅清新的文艺复兴时期的h*tel de ville;(法语:市政大厦。——译者注)还有一座16世纪中叶造型奇异的chancellerie,(法语:掌玺大臣公署。——译者注)它的正面刻着神话人物和一句拉丁文铭文——这两座建筑物后面倒是这个拥挤高陡的小镇的意外特色。在安德尔河那边,洛什还有一个郊区,我们站在高处远眺时觉得赏心悦目,同时心里又忐忑不安,即使时间不算太晚,我们的火车还能通融,我们是否过桥去瞻仰瞻仰弗兰西斯一世的半身陶像,要知道它是桑萨克城堡和博略郊区的主要名胜。后来我们决定还是不去的好,因为我们已经对历史上这一最长的鼻子做过多次丈量。
第二部分布尔日(图)
我不大清楚是否确定过区分游览和旅行的精确界限,反正看来解决这个问题与我在图尔无关。因此尽管我逗留于此的目的本来就进行几次游览活动,但当我启程前往布尔日时,我想,要决定那次小小的出征属于哪一类,实属徒劳。直到第三天我才返回图尔,路途之远是我远没有想到的,而且大部分地区一定要在天黑后穿越。不过,这一部分要归罪于在维耶尔宗的一次烦人的等待,在那儿我在buffet(法语:(车站的)餐厅。——译者注)在吃饭上花了太多的时间,况且食物又极差,同时又在观察一家人的举动。 这家人从图尔一上车就与我同坐一节车厢,而且一路上当着我的面毫无保留地交谈,——我倒乐意把这家人归入petite noblesse de province(法语:外省的小贵族。——译者注)阶级。他们在小吃部都“吃maigre”(法语:素食。——译者注)(那天恰好是星期五)(天主教一般规定每礼拜五不食肉。——译者注),似乎吃任何别的什么都有可能,由此可以多少证实他们的贵族身世。他们每人吃了两三个煎鸡蛋,还有很多小蛋糕,当侍者端着烤鸡上来时,那位武断、健谈的母亲只是看着她的孩子们吃。我是注定要彻底了解这家人的秘密了;因为我刚在那辆正等着把我们送往布尔日的空车上就座,还是那位警觉的女人把他们全推进我这节车厢,尽管两旁的车厢里都连一个乘客也没有。我发觉在维耶尔宗车站吃饭(哪怕只吃煎鸡蛋和小蛋糕)也比布尔日饭店里好。因为当我于晚上九点到达布尔日饭店时,并没有感觉到它是一家出名的饭店。法国外省小镇上的旅店全是名副其实的商人的天下,总由commis…vayageur(法语:旅行推销员。——译者注)成功控制着。此后有好几个星期,我见了不少这种人;因为他显然是南方省份惟一的旅客,因而我命中注定每天都得坐在他的对面,不是在饭桌前,就是在火车上。他有两个醒目的标志,使你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一是一双手很肥,二是他总把餐巾塞进衬衣领子里。尽管有这些怪癖,我仍觉得他是个态度稳重并不招人讨厌的人,而被描述为拥有那种明确的却出奇得少的好脾性。 我没有见到一个能使我联想到巴尔扎克的“著名的戈迪萨尔”的人;千真万确,在我一个月的旅行中,走遍了大半个法国,我听到的漫谈少得可怜,以致于我心里生疑问,是不是该国人的精神已经发生了变化。我觉得他们像没有经过“介绍”的美国人那样沉默,在车上和饭桌上喜好交谈的习惯远远比不上言谈随便马虎的英国人。要知道法国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