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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于川作品集-都市边缘的女人-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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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以为秀兰的钱来得很容易。
  “腿一叉,钱就来了!”
  王嫂有事没事时总是这样刻毒地说,声音提得很高,象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就是,高兴了给人家喊两声,不高兴闭目养神,比干什么活儿不省力气?”
  杨宝兴的老婆附和着。
  秀兰懒得冲出去和她们吵闹,不是她不敢,更不是她感到羞臊,有个玩完了没给钱的男人,还不是让她追得提溜着裤子满街跑?秀兰实在是已经对这些人的风言风语感到麻木了,象杨宝兴的老婆,生怕自己的男人让别人抢了去,所以尽管说起来,秀兰差不多是救过她女儿的命,她还是时时提防着她,而王嫂呢,除了同样的原因,还多少加上点看人赚钱眼红的味道,秀兰亲眼看到她在王利民出去收旧家电的时候,把刘大的老表小峰拽进屋里,大白天的挂了窗帘,还能有什么好事!
  秀兰知道,象她这样的女人这辈子是完了,她看得上的男人,人家看不上她,那些看上她的男人她又不放在眼里。没办法,只有趁着年轻,多挣点钱,等到岁数大了,没有男人肯光顾她的时候,靠着积蓄,做个小买卖什么的,维持后半生的生计。她现在只希望即将来到这座城市中的妹妹慧兰千万别再走她这个做姐姐的老路,能够清清白白地做一个好姑娘,好女人,安安稳稳地过上一辈子。
  秀兰走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王利民推着他的三轮车往外走。
  一出院门,王利民就嬉皮笑脸地挨到秀兰身边,和她搭讪上了。
  “这么早,有生意呀?”
  秀兰没有理他,径直往前走。
  “这是上哪儿啊,我带你一段?”
  王利民依旧殷勤地问个没完。
  秀兰瞥了一眼他那车头上戳了块“收购旧家电”牌子,车把上挂着个“叮叮当当”响着的大铜铃铛的三轮车,鄙夷地翻了他一眼。
  “等哪天你买了轿车再来吧!”
  王利民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牛什么呀?不就是个卖×的吗!”
  秀兰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说得一点错也没有,我是个‘卖×的’,可就是卖谁也不卖给你!”
  王利民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老子有钱,怕你上赶着卖哪!”
  秀兰忽然笑了,很妩媚地瞄了他一眼,把个王利民馋得直往前凑合。
  “实话告诉你吧,我‘卖×’从来不卖给那些‘活王八’!”
  秀兰和风细雨地在王利民耳畔甩下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活王八’?谁?我呀?”
  王利民忽然恍然大悟,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清脆的大嘴巴。
  “我操!”
  他推起三轮车,转身就往家回跑。
  王利民最忌讳的就是人家叫他“活王八”了。
  别看王利民的老婆王嫂人长得又黑,又粗,没有半点妩媚和妖娆可言,可就是这么个丑陋的女人偏偏生性还挺风流。在老家的时候,就隔三岔五地和村里那些不开眼的男人们闹出些不大不小的故事来,虽说多数情况下不过是打情骂俏,可这种事情往往很容易被人们津津乐道,一传十,十传百地,没多大工夫就给添油加醋传得邪乎得不成了。时间一长,村里人就指指点点地在背后送了王利民一个“活王八”的绰号。
  起初王利民还蒙在鼓里,等他知道了其中的原委,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男人就是这样,尽管自己未必就是什么正人君子,可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和别人闹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来。王利民一蹦老高地和老婆干起架来,结果是闹了个两口子都鼻青脸肿,谁也没占了上风。那时候王利民真恨不得立刻和老婆离婚。
  “休了她,看她在这十里八村怎么做人!”
  王利民对劝解自己的老爹、老娘发着狠地说。
  当然,王利民没有和王嫂离婚,一来是看在年纪还小,离不开娘的两个孩子的份上,二来是王利民心里明白,象自己这样的家庭条件,又带着两个孩子,想要再娶一房媳妇又谈何容易,现在的姑娘哪个不想往高枝上跳?跟着他,除了受穷,还得当后妈,没毛病的姑娘谁都不愿意,就算将就着能再找个女人,说不定还不如现在这个呢,好歹当初老婆嫁给他的时候也是个黄花大闺女呀。前思后想了一番,王利民把心头的怒火压下去了。王嫂呢,经过男人这一番吵闹,倒也稍微地收敛了一些,两口子相安无事地又过了两年。
  王利民和王嫂进城之后最初的一段日子里,也还消停,那时候两口子都在瓷砖厂打工,虽说厂里外来工中大部分都是单身小伙子,王嫂也没断了和那些没有女人管束着的男人们眉来眼去地瞎搭葛,可碍于两口子在同一个厂里,王利民又是时时提高着警惕,不给老婆任何可乘之机,王嫂顶多不过是卖弄一下风情,出格的事情是没有的。坏就坏在两口子被瓷砖厂炒了鱿鱼,搬到杨宝兴这个大杂院之后。
  刚搬来的时候,王利民就觉得自己的老婆又犯了老毛病,眼睛时不时地往房东杨宝兴和刘大等人的身上瞄,得了机会就往男人们的屋子里钻,王利民立刻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庆幸的是杨宝兴和刘大似乎对王嫂都提不起什么兴趣来,平时难得和她搭话,王利民这才放下心来,却不想好景不长,王嫂终于还是让他结结实实地戴了回“绿帽子”。
  为了贴补家用,搬进杨宝兴的院子之后,王嫂就开始小打小闹地倒腾起黄色碟片来了。为了躲避公安机关的打击,王嫂想出了个主意,向丹丹妈“租借”丹丹。
  “把碟片藏在孩子身上,警察再也不会想到。”
  王嫂得意地对男人说。
  王利民忽然发现老婆不单单是风流,其实也还是蛮精明的,这样的高招,换了他是绝对想不出来的。
  王嫂把自己的想法跟丹丹妈说了。起初,丹丹妈还怕会出事,犹豫着不肯答应。
  “放心,就是出了事,人家警察还能抓你家丹丹,弄个几岁的孩子进去,还不是给他们自己找麻烦?”
  丹丹妈听她这么一说,觉得实在是很有道理,加上那每天三块钱的“租借”费,这可怜的女人就动了心,战战兢兢地答应让丹丹先跟着王嫂试试。
  “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王嫂心里不屑着,暗中把个想赚钱,又怕担风险的丹丹妈揶揄了好一阵,嘴上却大包大揽地应承着。
  王利民和丹丹妈却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出事的不是丹丹,而是王嫂。
  王嫂出事的那天王利民原本心情不错,早上二十块钱收了台十四寸黑白的电视机,到下午的时候,又花了十块钱收了张挺不错的单人木板床。王利民觉得今天是赶上好日子了,别的不说,就单是这两样东西,一倒手就能赚上个四、五十块钱,而且对于那些象他这样的外来务工的人来说,这两样东西都是抢手货。
  王利民美滋滋地蹬上三轮车提前收工回了家,刚进院门就看见丹丹小脸通红,着急忙慌地满院子打转呢。
  “丹丹,这么早就回来啦?你婶儿呢?”
  他问丹丹,这孩子回来了,那他老婆也应该回来了。
  丹丹看到王利民象是见了大救星,扑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手,不住地摇晃着,话语间带了哭腔。
  “叔,快点,我婶儿让个男的关在屋里,哼哼哪!”
  丹丹没头没脑地说。
  王利民一听这话,脑袋嗡地就大了,跌跌撞撞地就往自己家跑,撞了一下门,门从里面插上了,立起耳朵一听,老婆的叫床声揪心地传出来。王利民直觉得血往头上撞,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抬腿,“咔喳”一声踹开门冲了进去,却没承想,着着实实地当胸挨了人家一个窝心脚,干巴瘦的身子平空飞了出来,一下子摔了个仰面朝天,还没等他明白过来,一个赤条条的汉子已经飞身窜出门来,一眨眼就消失大门之外了。
  屋里忽然传出王嫂撕心裂腹般的哀号:
  “你个杀千刀,怎么才回来,你老婆让人欺负啦!……”
  王利民含着眼泪搂着光着身子的王嫂,听老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自己的遭遇。
  那天下午,王嫂正带着丹丹站在弄堂口卖碟片,来了个男人说要卖黄色碟片,看了她带着的货色,嫌不够多,问她还又没有,说是有多少要多少。王嫂一听,知道碰上了大主顾,忙不迭地应承着,让那男人稍等,自己回家给他去取。男人问她家里有没有VCD,有的话要放出来挑挑内容。王嫂也没多想,就把男人领回了家。
  “你让孩子出去,小孩看这玩意儿不好。”
  男人进了屋,对王嫂说。
  王嫂觉得人家说的有理,就打发丹丹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那时候院里的人都还没回来,那个该死的看着看着就插了门,一下子把我扔到床上,就……”
  王嫂越说越伤心,撕挠着丈夫的衣襟,哭成了泪人。
  王利民只觉得心如刀绞,把老婆紧紧搂在怀里。
  “孩子他妈,你别难过,我这就去打‘110’报案,咱一定得抓住那个坏蛋!”
  王利民的话还没说完,怀里的老婆冷不丁地抬手扇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
  “死人!难道卖黄碟就不犯法?”
  王利民真是打掉牙只能往肚子里咽了。
  “那,咱家的家伙就这么让人家白使啦?!”
  “都怨你,你要是不那么早回来,那天我那一单大生意就做成了!”
  不久之后,在一次王利民和王嫂吵架的时候,王嫂忽然顺嘴迸出这么一句话来,让王利民当时就背过气去了。
  他真成了“活王八”啦!



第六章
  1、不下蛋的母鸡
  今天还没到中午,丹丹妈就把她摆在弄堂口上的缝纫摊子收了。
  推着装着她那台老旧的缝纫机的小推车往回走的时候,丹丹妈嘴里禁不住哼起了黄梅戏“天仙配”中“夫妻双双把家还”那段小调。
  “哟,丹丹妈,今天这么高兴,还‘夫妻双双’哪,不是又给丹丹找了个爹回来吧?”
  杨宝兴的老婆一上午都没找到麻将搭子,此刻正无聊地倚靠在院门前,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寻摸着过往的熟人,张罗着组织她的牌局,看到丹丹妈兴致颇高的样子,随口拿这个全院最窝囊的女人打起哈哈来。
  听着房东老婆的戏噱,丹丹妈是敢怒不敢言,每逢交房租的时候,拖来拖去实在挨不过去了,她还得涎着脸去求杨宝兴的老婆,虽然难得赶上对方会宽限一次两次的,但平日里,面对着这个同样来自农村,如今却加倍地瞧不起她们这些乡下人的跋扈的女人,丹丹妈总是小心翼翼的,说不上是曲意奉承,也多少有点卑躬屈膝。
  杨宝兴的老婆其实也就是在她院里的这些外地房客面前趾高气扬罢了。
  “她有什么了不起的!”
  秀兰一向看不惯杨宝兴老婆那副德行。
  “欺软怕硬!自己也不过是个‘苏北人’,还整天动不动就‘外地人’长,‘乡下人’短的,在那些正宗本地人面前,还不是缩着脖子不敢张扬!”
  秀兰说的一点都不错,杨宝兴老婆其实在村里的女人们中间很自卑。
  这个出身于苏北农村的女人虽说嫁到了大都市的郊区,在她家乡人看来好像是一步登了天,可究竟是不是象她自己每次回家探亲时所表现出来的那股春风得意的劲来,只有她心里最清楚。姑且不说杨宝兴是不是个体贴温柔的老丈夫,就是同村的那些本地女人们的歧视,也足以让她永远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耻和自卑了。
  这个城市的人们观念上有着根深蒂固的歧视和排斥苏北地区移民的传统,解放以前,这里的苏北人大多从事着下等、低贱的职业,被人们看不起,而这种观念一直延续至今,虽说如今的苏北人已经和几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了,但蔑视苏北人的陋习陈规却还是或多或少地被保留下来,尤其是在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们的眼里,苏北人依旧是他们歧视的对象,“苏北人”的在这里更多的时候就是一个充满轻蔑的称谓。
  杨宝兴老婆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自己那苏北人的身份,不说别人,就是丈夫杨宝兴在两口子拌嘴吵架的时候,也动不动就张嘴骂她“苏北人”,似乎全然忘记了他自己的老娘也是当年从苏北乡下嫁到这里来的。杨宝兴老婆不敢在村子那些本地女人面前耀武扬威,虽说如今杨宝兴家已是村里数得着的富裕户,但比起那些纯粹的本地人来说,她还是自觉低人一等,看惯了别人脸色的她,在做了大房东太太之后,终于找到发泄自己心中压抑已久的郁闷和愤恨的机会了,在那些身份、地位比起自己来说又差了一大截的外地农民面前,她这个当年的苏北农民,不久前的城郊农民,如今的房东夫人,总算是有了意使气指的资本和机会了,一时间,杨宝兴老婆忽然觉得自己曾经万分憎恨的人际关系间的那种等级观念是那么的合情合理、恰如其分,人吗,原本就是该有个高低贵贱的区别,不是吗?现在,在她那几十个外地房客的面前,她不就是贵人,不就是主宰吗?
  “没法子,谁让咱穷哪!”
  丹丹妈在秀兰和阳子因为杨宝兴老婆的欺凌替她抱不平的时候,总是这样无可奈何说。
  丹丹妈也是个不幸的女人。
  她十六岁嫁人,过了门却好几年没有生养,为此没少受公婆的闲气,等到好不容易怀上了丹丹,刚看了几天丈夫和公婆的笑模样,却没料到生下的是个女孩,在重男轻女严重的乡下,这就又足以让她抬不起头来了,更要命的是,因为生产时丈夫和公婆怕花钱,没有送她去医院,只是请了个接生婆给她料理,受了感染,落下了毛病,从此再也不能生育了。公婆们怕自家断了后,撺掇丈夫和她这只“再也下不了蛋的母鸡”离了婚。丹丹妈百般无奈,带着当时还没满周岁的丹丹回了娘家,丹丹的爸爸和爷爷奶奶倒也乐得甩了丹丹这个小包袱,一门心思再娶媳妇,生儿子去了。
  在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爹妈上了年纪,还要依靠儿子们养活,哥哥、弟弟们早已成了家,娶了媳妇的男人就做不了家里的主了,嫂子、弟妹们容不得她这个嫁出去了的姑子,整天指桑骂槐地给她脸色看。寄人篱下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那时候,丹丹妈死的心都有了,可是每当看到襁褓中的丹丹,她又狠不下那份心,没了爹的孩子本来就可怜,要是再没了娘,让她可怎么活呀!虽然她也曾在心底怨艾过丹丹,如果她是个男孩子,又何至于有今天哪,但毕竟孩子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丹丹妈还是日复一日任劳任怨地拉扯着孩子。
  父母在儿媳妇们的强烈要求下,也张罗着另外再给女儿寻个婆家,可是乡下人最重视女人的生育能力,一听说丹丹妈不能生养了,一个个都拒人千里之外,就连那些有了孩子,死了老婆或者离了婚要续弦的男人,也都担心娶回个中看不中用的女人来,不愿意要她。丹丹妈就这样忍气吞声地和女儿寄居在娘家,直到几年前,她的父母相继去世,终于无所顾忌的嫂子和弟妹们完全撕破了脸,把她们母女赶出了家门。
  无家可归的丹丹妈带着女儿四处流浪,最后来到了这座城市。起初她在建筑工地上替那些民工洗衣做饭,等有了一点积蓄,丹丹妈买了台旧缝纫机,专门替别人缝补衣裳,维持着自己和丹丹的生计。
  今天杨宝兴老婆的挖苦倒没有让丹丹妈象往常一样暗自伤感,她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
  “阿姨,我找着活儿啦!”
  丹丹妈象这院子里所有的房客一样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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