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十五辑)-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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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深蓝相反,是一个足以让人一见钟情的女孩。她总不说话,全听子良单位男人的
指挥,这个让她摆凳子,她就摆凳子,那个让她找菜单她快跑拿菜单。没事就失神
地站在那,眼神很空洞。
子良是单位的业务大梁,就必然和总经理夫妇同席。同桌的还有即将退休的副
经理等“贵宾”。张艳忙了半天竟没有座位,站在角落里很尴尬。深蓝就把她拉到
自己身边叫来小姐给她拿了一副碗筷、一个凳子。
总经理花九千元新买个进口手机,爱若珍宝。他看不懂说明书又舍不得乱按,
看深蓝在跟前就叫司机到车里取来让深蓝帮着看。深蓝赶紧站起来接过手机,和子
良一起来到总经理跟前。深蓝边看说明书边指挥子良操作,一会就弄好了。子良掏
出手机往总经理的手机里挂,手机立刻响了起来,子良的得意溢于言表。科主任在
旁边调侃,使子良单位的人对深蓝刮目相看。
总经理去了洗手间,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大家谁也没动,张艳拿了起来。
“你放下!”司机朝她喝道,“还不赶快给大伙点烟,你这小妾是怎么当的。”张
艳脸上没什么表情,顺从地拿起了盛烟的盘子和打火机。大张夫妇来给大家敬烟了。
大伙一看总经理也没回来就对大张说:“你们快去忙吧,这桌由你小妾侍候啦!”
新娘子附和大伙也热烈地哈哈大笑起来。
总经理夫妇有事情急着走了,大伙就开始捉弄张艳。新娘子敬酒谁也不喝,都
让张艳代饮。他们每人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张艳面前说:今天你姐进门也是你的
好日子,就像袭人给薛宝钗行礼一样你今天可得多喝两杯。她不给谁代谁都不答应,
最后她站起来上厕所都打晃了,深蓝看不下去扶住了她。散席了大伙扬长而去,丢
下趴在桌子上大吐大睡的张艳。深蓝回来想拉她起来,子良一把拦住她:“你不用
管她,那些钱够她打的了。”
张艳在深蓝脑子里的形象更清晰了,她越发觉得潘子良不可能和张艳没关系,
潘子良很可能扮演一个双面人物的角色,就他的经济条件,完全能找一个漂亮的供
他玩的又沾不上他的女人。张艳太漂亮了,别说男人,就深蓝一个女人对她都过目
不忘,深蓝不信潘子良那种感觉灵敏的人能经受得住诱惑。她知道叫真儿的结果极
有可能对自己是一份伤害,但是她不想被骗。
“我一定要先把这个谜打开再去拿结婚证。”深蓝自己在新房里郑重地点了点
头。趁子良到邮局找人安电话之机,深蓝到楼下配了他宿舍的钥匙。
天下起了雨,水像线一样从房上落下来。人人都懒洋洋。“和子良就要成合法
夫妻了,可是我现在竟然想着捉奸。”深蓝坐在办公桌前,深深地替自己悲哀。办
公室的人都找地方睡觉、打麻将去了,深蓝忽然心里一动:“如果子良跟张艳,这
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天气。”想到这,深蓝拿钥匙跑下楼,顶着雨站在路旁拦了一辆
“的士”直奔子良的单位而来。
深蓝一路心情十分紧张,心里求上帝保佑:但愿自己白跑一趟,但愿是我冤枉
他,如果他是清白的,我今后一定好好待他,决不胡思乱想了。
子良宿舍走廊里静悄悄的,外面的雨声遮掩了一切。深蓝在下车的时候就把钥
匙攥在手里,像个侦探,蹑手蹑脚的蹬上三楼来到了子良房间门口,轻轻地把钥匙
头对准锁孔然后使劲一插迅速一拧一推,门就开了,深蓝动作之麻利简直一个捉奸
老手。但是深蓝看到了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场面,在那一刹那,三个人都惊呆了。
深蓝很快冷笑一声,“砰!”地关上门扬长而去。
深蓝先接到了张艳的电话,张艳说对不起,是我勾引了他。然后是科主任找深
蓝谈:说张艳只不过是他们几个光棍的临时厕所,你不要计较。劝深蓝和子良一起
把结婚证领出来。
主任说,都什么时代了你的思想还这样保守,看人家大张的媳妇就不计较这些,
对男人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家那口子一天出去洗两次桑拿我不也得忍着过
吗?大姐姐今天说一句实话,子良实在是再和你合适不过了。
深蓝很冷静地看着主任说:其实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也许我错过子良后再也找
不到这样有经济条件的人了,我比你更能体会到生活、环境给一个女孩子的压力。
你忍受李总有孩子和家等诸多因素,可是潘子良就像摆在我面前的一杯漂浮着一只
苍蝇的牛奶,我明明看见了为什么非逼迫自己喝下去呢?我佩服大张的妻子,这些
天我也想了无数次,也劝了自己无数次,可是我总做不到。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如
果找不到值得我付出全部感情的人,我宁愿一辈子不嫁。
其实小潘是很尊敬你的,你是他这些年来唯一想娶的女人。深蓝冷笑一声:其
实别人是否尊敬你完全取决你自己的行为,他之所以想娶我是他经历了众多的张艳
的浮华想娶一个有些质地的三心(别人恶心、自己放心、又不花心)妻子。
主任默默无语,抬头开始凝视深蓝,最后说,我也曾试过离婚,可是我实在忍
受不了孤独,志气不是谁都要得起的,我真佩服你的勇敢和刚强。
深蓝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谁不向往幸福,可是我没运气得到。什么是刚强,
自己吞下一块石头,用血肉磨碎它,脸上还要表现出平静而已。
这件事情给深蓝母亲的打击很大,她总是背着深蓝哭,哪次下班回来她的眼睛
都肿得很高,母女俩不敢打照面,对面吃饭都低着头。谁也不提这件事可是谁心里
也不能摆脱这件事情的阴影。家里沉闷的气氛比潘子良和张艳这件事更不能让她忍
受。她一狠心报考了德语培训班。
小潘的身影还是经常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起小潘最多的镜头是在楼上看见他
推自行车的那一幕,她有时也怀疑自己这样究竟是为什么,有时也想妥协,可是她
不允许自己这样。
中考总算过关了,深蓝舒了一口气。那天晚上下课回家,刚离开马路叉向楼区,
就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抱着一个镜子,反射着月光,猛的转过身来,白亮亮
的吓了深蓝一跳。深蓝正想快跑,那人却叫出了深蓝的名字向这边走过来。是张艳,
她抱着挂在曾经做她新房里的那块鸳鸯戏水的镜子。
“是他让你来的?”深蓝问。“不……啊是。是我自己来的,是我拆散了你们。
对不起,他很想你,让我把这个镜子送给你。”深蓝猛然想起了她和子良在镜子前
的一幕,心里一阵抽搐。
“你放在地下吧。”深蓝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张艳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紧张
浑身很明显地在抖,深蓝才发现她穿一件透明的纱裙儿,已经是深秋了她还穿得这
样少,可是她必须得穿这样少才能吃上饭。“我和他的事情跟你一点也没关系,你
忙你的吧。”深蓝动了恻隐之心,上前把镜子接了过来。和张艳对脸的瞬间,她看
见张艳的脸上浮着青白的光,那是眼泪洗过的痕迹。深蓝不敢肯定潘子良打她,但
是深蓝敢保证她一定受了责骂。
“谢谢你体谅我。”张艳深深地注视着深蓝说了一句,转身走了,在她转身的
刹那,深蓝看见了张艳眼睛处白光一闪,那是突然间涌出的泪水。
张艳走远了,深蓝放平镜子走到路灯下仔细观看,月光下的鸳鸯和从前一样美
丽,但是此刻镜子映照出的是她形单影只的身影。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她隔着玻璃抚摸那对鸳鸯,一步步走到垃
圾箱跟前,把它丢在了里面,玻璃和铁箱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夜色阑珊,深蓝矮小的身影从容地走进高大的建筑群,大楼内灯火通明,一个
个家庭包围着自己,她仰头环视着半空,心里特别平静。她不再羡慕结婚了,因为
她知道,方格子里的主人们并没有都得到幸福。
柴米夫妻
曹明霞
也许走到外面才知道:家是最温暖的港湾。
1
那个在舞台上两只脚巧妙得像雀儿一样的演员名叫王小玉,她在演芭蕾舞剧《
红色娘子军》里的吴青华。她的丈夫王林演的是革命党洪常青。
生活中的王林跟舞台上的洪常青一样,气宇轩昂,属本色出演。他的堂堂相貌
使他经常有幸出演洪常青李玉和这些浓眉大眼的英雄人物。演南霸天的那位,是王
小玉她们文化馆的馆长,叫王浩。王浩既是王小玉夫妇二人的领导,也是他们的朋
友,王浩经常表兄弟一样到王林家喝酒。很熟。
现在,王小玉倚在床边儿,两手抄袖儿,已是春天了可她的脚上依然穿着一双
革制的劣质大棉鞋,她不抬头,就那么低着头研究自己的一双脚,这双脚,已从舞
台上粉红色的小鸟儿变成了两只黑蛙。
王林坐在他家的破沙发里,因他不会抽烟,他的两只手在这种氛围下显得无所
事事。他也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研究自己的一双脚,他的革制棉鞋比王小玉那双穿
得年头更长,乌龟壳背一样皲裂着。由此不难看出,生活中的王林跟舞台上的革命
者洪常青一样,都很贫穷。
王林终于停止了对鞋的思考,他说小玉,我们不离不行吗?
这时,他们的儿子从外面跑进来,他们的儿子名字叫得很富贵,小王子。小王
子玩得满头大汗,他进屋后扔掉帽子,用手拽袖子擦了擦过河的鼻涕,咕咚咕咚喝
了一杯白开水,抓起帽子又向外跑去了。他对爸爸妈妈这种谈判局面,已经司空见
惯了,他知道他们又在说离婚呢。小王子都懒得问他们,他一手举着帽子,一手提
着他那不合身的裤子,像十八世纪提裙子走路的贵妇,蹈着碎步向外跑去。
王林看着儿子跑出去的背影,思考着儿子那不合身的裤裆,心想,王小玉,你
个小娘们除了长得好看,除了是孩子的娘,你还有什么长处?孩子的裤子不合身,
你都不会给他修一修,你算个什么女人?还动不动就想离婚。嘁,真是的。王林从
破沙发上站起来,两手把住小玉的肩,说小玉,为了儿子,咱们将就过吧。你不会
做针线活我都不嫌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小玉仍然低着头,不说话。
王林说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那次王馆长来,我不该借酒撒疯掀了桌子,
是我太冲动了,我改,今后一定改。
小玉不吭声。
王林继续检讨:还有那回,我们厂长来咱家喝酒,我看他眼神不对,老往你脖
子下瞅,就又借酒撒疯,打了孩子,还骂了你,也是我的不对。小玉,以后这些我
全改,真的,只要你不走,咱们不离,你说什么我听什么,不信我给你写保证书。
小玉抬头看了王林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看自己的那双脚。
王林也跟着看起了那双脚,说,你不是就喜欢那双水晶鞋吗,下个月一发工资
我就给你买,肯定买。王林说着,有些笨拙地把手滑向了小玉的胸,被小玉皱着眉
头给闪掉了,小玉边起身去坐进沙发里,边说王林,我不是为了这些。
“不为这些你为什么?!”被撂在床边的王林有些愤怒了,他一步又跨到沙发
跟前,俯视着王小玉的鼻尖儿,说:这个家柴禾我劈的水我挑的,孩子也是我天天
接送,就连洗衣做饭这些老娘们儿的活儿也是我包了,你还想咋的?你嫌家穷,可
结婚时我也是这样啊,说来说去,不就是因为在那两个王八蛋面前你丢了面子!
王林愤怒地啐了一口。
2
王林是工厂里的工人,他家世代平民。据他会算卦的爷爷说,到了王林这辈儿,
王家将出现一个骑马坐轿的。可王林初中都没念完,就顶父职当了工人,几年时间
过去了,没有看出有一点骑马的迹象。王林唯一的姐姐,也只是嫁了个当兵的,退
役后工作都难找,更没有坐轿的可能。后来县剧团因急着赶排几出革命戏,洪常青、
大春这些相貌端庄的革命者缺少男演员,就把王林选中。选中后也是借调,属于那
种忙时参加演出,闲时回工厂上班的民兵,非正规军。
只能在舞台上演英雄的王林好像一直也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当他跟王小玉结
婚后,王小玉一度的风光:被领导接见、握手,合影留念等曾使他生过幻想:王家
这辈儿骑马坐轿的人,会不会是王小玉呢?
这样,婚后的王林,就把家务活儿全包了,他是盼望老婆走红并能得到更大的
领导接见的,王馆长李厂长这些小权贵,见了王林都要客气三分,要是那些管文化
的副县长也能对王林点点头,拍拍肩,那将是多大的面子啊。王林是那种文化不高
却极要面子的人,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就是活在这份面子里,人活脸树活皮,人活着
就是在活面子。王林为面子可以忍受一切。可是有时候,王林又常常顾不得面子,
比如一喝点酒就哭,也叫撒酒疯吧。他会边哭边摔杯扔碟子,咒天骂地,当然,他
每一次都是先从自身骂起,他的骂有点像自我检讨和批评,他说我王林完犊子一个,
天生就他妈命不好,外人都说我块儿大人精神像个男子汉,其实我都不如一个娘们
儿,没什么出息!可是我没出息,她王小玉就有出息吗?她不过就是个戏子,戏子
是什么东西!你!他一指王馆长的鼻子,你更不是东西,你还不如戏子。新社会叫
什么馆长,要是在旧社会,你就是戏子班头,跟妓院的老鸨儿差不多,是共产党好,
给你们起了这么个名儿,叫什么馆长,屁!
每到这时,王林都要在数落中淌下鼻涕眼泪,王小玉气得上去啪就一记耳光,
舞台上的造型一样。王林虽有些醉,可他舍不得黄世仁一样打喜儿,他只能把剩下
的气,出到掀翻桌子上。王馆长只好在大春和喜儿的反目里,怏怏离去。
可过不了多久,在王林向王小玉赔过罪做过检讨后的日子里,过于平淡的生活
和平静得近乎没人理的日子使王林又感到活着缺点什么,这样,王林再见到小玉的
领导王馆长,或自己的领导李厂长,忍不住就又发出了邀请,请他们到家里来喝酒,
家里喝酒实惠。那王馆长或李厂长,也就又给起了王林面子,来了。
王林在心底的理由是指望着馆长或厂长能提拔他们夫妇二人啊。
几年的时光过去了,王家的小王子都上了小学,可王林没有任何风光的征兆,
相反,他所在的工厂,已开始发不出工资,厂里规定,让大家优化组合,那时被优
出来的,也就是今天的下岗。王林因从前经常参加排练,耽误了工时,工人们首先
就把他优了出来,连那个经常来家里喝酒的李厂长,也没能挽留他,恨得王林说真
他妈的大义灭亲呢。王小玉呢,她的馆团也搞改革,让走市场机制,自收自支。夫
妇二人经济的困窘直接体现在春天里两人还穿着的已变形的大棉鞋上。王小玉渴望
那双亮亮的水晶鞋子,可王林说太贵,没让她买。柴米夫妻百事哀,他们夫妇二人
不好的心情,波及到小王子,小王子被野孩子一样喝来斥去,哪有一点被宠的地位?
以至于王小玉和王林说到离婚时,王子在一旁说:离就离吧,离了就省得你们整天
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