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传 作者:田本相-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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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让他的学生李恩杰去查访这个女工的下落,他叮嘱李恩杰,无何如何要把这个女工找到,他不仅关系到他的名誉,而且事实上已有人给这个女工带来侮辱和损害,他当然得妥善地处理这件事,也很想把那个冒着他的名义干坏事的人查出来。这个女工很快就找到了,约好到南京路上的新雅酒家会面。曹禺由李恩杰和张家浩陪着,早就恭候在那里。这位女工来了,他们请她坐下来叙谈。坐了许久,这位女工感到奇怪,就问:“你们不是说曹禺也要来吗?怎么还没有来呢?”曹禺自我介绍说:“我就是曹禺。”女工更觉得奇怪了,她气愤地说:“你们把我骗来同曹禺见面,可他没来,你们也是坏人,你们骗我。”曹禺以温和同情的口吻说:“你的确受骗了,你碰到的那个‘曹禺’才是真正的坏人,他是冒充我的名义来骗你的。我向你保证,我们都是好人,我们一定帮你找到那个坏人。”这位女工从曹禺诚恳而和蔼的态度中,才知道自己受了坏人的骗。据说,这位女工因为这件事连工作都丢掉了。坏人是查也查不出来的,在那样一个冒险家的乐园里,在那样的腐败动乱的年代,这样的事太多了。这件事,使曹禺对那个社会更加憎恶了。
但是,更激起憎恨和愤慨的,是国民党那些接受大员,以接收之名大发横财。一些汉奸摇身一变而又成为接收要员,这些人投靠国民党之后,更加凶狠地欺压百姓。抗战八年,度过了多少艰难的岁月,人民盼着抗战胜利,盼着光明。胜利了,人民却更加失望了。这些,是激起他写作电影《艳阳天》的动因。
《艳阳天》写了一个明辨是非,敢于为被压迫者打抱不平的律师阴兆时。阴兆时的朋友、孤儿院院长魏卓平,他的孤儿院因为靠近码头,又很偏僻,被曾经当过汉奸的巨商金焕吾看中,便强迫购买,做了他的秘密仓库。阴兆时明知金焕吾有钱有势,但他无视强暴,挺身而出,要为他的朋友抱打不平。可是,魏卓平已被迫在契约上签字,已无法挽回。不久,金焕吾因囤积居奇为人揭发,他的秘密仓库被查封了。金焕吾怀疑是阴兆时暗中使坏,就在阴兆时40寿辰的那天,指使他的走狗杨大带着打手,殴打了阴兆时并捣毁了他的家。阴兆时忍无可忍,起而抗争,经过多方调查,终于查明金焕吾原来是大汉奸,检举了金焕吾,使这个汉奸判了刑,归还了孤儿院的旧址。
《艳阳天》由曹禺亲自导演、著名电影演员石挥(饰阴兆时)、李健吾(饰金焕吾)、崔超明(饰杨大)、石羽(饰魏卓平)、李丽华等参加了演出。此片上映时已是1948年春天了。
这部电影的主题,从总的方面来说是积极的。他满脸激愤地揭露了国民党统治下的黑暗世界,依然是汉奸横行,流氓打手为非作歹的世界,而生活在底层的人民依然过着被压迫被蹂躏的生活,这是一个好人没有活路的世界。他呼喊着“起来争个是非”,同反动势力“争个你死我活”。他还表现了人们渴望“大地洒满了阳光”,渴望着“艳阳天”。曹禺当时就这个电影发表谈话时说:“中国人有一副对联,叫做‘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横额:‘莫管闲事’。这,我认为不对。我们必须明辨是非,必须恳切做事,不怕麻烦,不怕招冤。”①他主张明辨是非,坚持同恶势力斗争,反对“各扫门前雪”是对的。但是,他把“法律”看得太重要了,以为一场官司就可以把坏人判刑治罪了。当时,就有人指出《艳阳天》的不足,说:“《艳阳天》的缺点,就在于没有正确地正视现实,而从那里避开,使斗争归于个人的激情行为,看重了为一定阶级作护符的‘正统法律’。”②是的,当整个政权掌握在反动派手里,怎能指望他们的法律、他们的法庭能作出公正审判,真正地清除恶势力而帮助人民呢?
曹禺回顾《艳阳天》的创作时说:1947年,我从美国回来,是佐临介绍我到文华影业公司的,这个公司是吴性栽搞的,他本来是个买办,经营染料的,但愿拿出钱来搞电影。《艳阳天》拍出来,有一个小册子骂《艳阳天》。那时,我认为法律是最公平的,但我也知道国民党法律不是那么公正的。那个结尾,在我心目中,他们去的地方是延安。解放后,蔡楚生同志叫我改,说只要改几个镜头就可以了,那时太忙了,忙于搞文化招待,还有会议。就是在那样一个时期赶出来的东西,就是那么一点想法,我也不想再改了。①辽沈、淮海、平津战役之后,国民党妄想凭借长江天险,来一次最后的顽抗。此刻上海已处于惶惶不可终日的慌乱里,有钱的商贾携家带口逃往香港;金元券越来越不值钱,物价飞涨,谣言四起。
曹禺每到晚间就收听解放区的广播,解放军节节胜利的消息,使他振奋,使他鼓舞。党在关心着他,当他得到党组织让他转赴香港的消息后,他兴奋极了。当然,他还不能把这些明白地告诉朋友,但他却把这心中的振奋,即将迎接全国解放的大好形势,换一种方式转告鼓舞朋友们。他去一位老朋友的家里,整整谈了一个夜晚,对老朋友说:“人活着是很不容易的事,活着就要做一些事情,做一些对人民有益的事情,都不要离开上海,形势就要变化了,将来是大有可为的。”他的老同学孙浩然回忆说:
我和曹禺很要好。1948年他去解放区前夕找我,我们谈了好久。他谈得很严肃。他说,他经过多年的探索,逐渐明确了一条道路,那就是共产党才真正是为人民的,他要走这样一条为人民的道路。他说:“我要走了!”希望我留下来,等待全国解放的到来。他谈得很深,也很严肃,他同地下党的关系,主要是由金山来负责联系的,他去香港的票,也是金山为他搞到的。②那时,他同李玉茹结识了。他看过她的戏,他们已经有着往还,李玉茹是把他作为老师来尊重的。他特地找李玉茹谈话,对她说:“不要听信谣言,不要离开上海到别的什么地方去。”那时上海流传着“共产党共产共妻”,“共产党杀人放火”的谣言,搞得人心惶惶。他说:“像你这样穷苦出身的女孩子,这样年轻有才华的演员,共产党是会欢迎的。”
他和方瑞一起到达香港已是1949年2月了。这里早已有党组织作出安排,现在他才知道是毛主席和党中央邀请他到解放区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2月28日,乘华中轮从香港出发。临行前,乔冠华一再嘱咐大家,不得带片纸只字,这样,他只好把一些衣物书籍留港,以后再托运北京了。同行者,还有柳亚子、陈叔通、马寅初、郑振铎、王芸生等27人。柳亚子诗兴大发,赋诗一首,有所谓“六十三龄万里程,前途真喜向光明”。在香港期间,胡绳的爱人负责接待他们,照顾得十分细心,这使曹禺十分感动。
华中轮是一只外国船,租用时花了不少钱,船上是相当阔气的,当华中轮一驶出香港,便有国民党的炮舰尾随着,途中临时改道驶向南朝鲜,从南朝鲜再去烟台。
3月5日,华中轮抵达烟台,由贾参谋长到码头迎接。3月6日,华东局秘书长郭子化同宣传部副部长匡亚明特地从青州远道赶来,到他们的住地看望大家。晚间,召开隆重的欢迎大会,并观看了京剧演出。这一切,都使曹禺有一种回到家里的感觉,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开朗,那么欢乐!3月7日,由烟台乘汽车北上,在莱阳住宿,第二天,正值三八妇女节,参加了欢迎晚会。当地军民演出花鼓戏、评剧来欢迎他们。整个晚会热闹极了,这使曹禺极为兴奋。同样,还是那些评剧和京剧,但感到格外的新鲜。他觉得那些演员不是演戏,个个都是欢喜的面庞,在唱着他们自由解放的欢乐心曲。
由潍县改乘火车,他和柳亚子共一车厢,很快到达济南。许世友、姚仲明设宴招待。特别使曹禺感动的是,到达济南时,邓颖超亲自从北京赶来迎接他们,并陪同他们一起到达北京。到达北京的这天,是1949年3月18日上午10时。这是曹禺难忘的日子。他离开北京15年了,如今又回到她的怀抱,怎能不使他激动万分!只是15个年头,中国就产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北京!北京!他终于又回来了!迎接他的将是新的使命,新的历史的征程!
曹禺传第二十六章 “一片新的天地”
第二十六章 “一片新的天地”
北平,真的又回来了!
一夜醒来,他好像是在梦中。此刻,他站在北京饭店的窗口,向外望去。长安街上洒满了阳光,虽然依然还是老样子;但是,他却感到它变了。他说不清楚什么地方变了,而的的确确感受到这座古城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里的一切,都引起他的回忆。颐和园、北海的秀丽风光,前门大街的吵嚷,广和楼喧天的锣鼓,还有清华园,三座门大街14号的小院,都曾留下他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的足迹。15年前,当他告别北京去天津谋生时,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啊!光怪陆离的人生,焦灼不安的心情,心里总像有一块石头沉沉地压着。在抗战中,他的梦魂曾在北平城缭绕:一片泠泠的鸽哨声,单轮水车在胡同里“吱溜溜、吱溜溜”的声音,还有磨刀磨剪的呼叫……那时,他只在梦中见到北平,在剧本中写到北平,如今,又都真真切切展现在他眼前了。是一片新的生活,是一片新的天地。
他还不晓得以后该是怎样的一种生活,但却充满了期待和展望。
在回到北平不久,好像不是他在生活,而是生活把他卷入一种愉快而紧张的漩流里,迅速地旋转,向前。他是那么繁忙,简直容不得他思索,带着他欢快地奔腾前进。只要看看他的时间表,就知道他生活在怎样一种空前的快速节奏之中。
3月22日,他参加了解放区和国统区文艺家的首次聚会——华北文委和文协举行的会议。这是一次历史性的会见,也是文艺界朋友们的盛大聚会。就是在这次大会上,郭沫若提议召开第一次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
3月24日,中华全国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筹备委员会正式成立,曹禺被推举为42名筹委之一。
3月29日,曹禺参加以郭沫若为团长的和平代表团,前往巴黎参加世界和平大会。
4月21日,有曹禺参加的和平代表团成员共40人,因法国当局只给八个人发入境签证,其它代表因此受阻不能去巴黎开会。这些受阻代表便在捷克首都布拉格开会,与巴黎和平大会同时举行。曹禺在布拉格参加了大会。
5月初,中国和平代表团在世界和平大会闭幕后,又赴苏联列宁格勒等地参观,于5月21日经哈尔滨回到北平。此行,使曹禺既看到苏联所受到的战争创伤,又目睹苏联人民在战后建设社会主义的繁荣景象。
5月4日,中华全国青年第一次代表大会在京召开,会议决定成立中华全国民主青年联合会总会,曹禺当选为全国委员会候补委员。
6月15日到19日,参加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
6月30日,出席第一次文代会预备会,当选为大会提案整理委员会委员,大会主席团成员。
从上述日程表中,可以看到曹禺当时忙碌的生活内容和紧张的工作节奏了。他原来是一个地道的自由职业者、作家兼教书先生。可以说,他毕生还未曾经历过这样一种新的工作,新的生活节奏,由此而奠定了他未来的工作和生活的格局。尽管他还要从事创作,但基本上是一位社会活动家和文艺活动家了。在他写给老朋友佐临的一封信中,多少可看到他到北平不久的一段时间内的想法和感受:作霖、培林:
许久未通音讯。我到了北平11天,就参加和平代表团,去了两个月,匆匆忙忙在苏联、捷克转了一趟。回到北平是5月25日,正是上海解放的那一天。一直是惦念着你们,不知在战争期中你们在上海如何过的,我希望你们没有受到什么惊吓。
我和柯灵收到你们的电报相当迟了,大约因为那地址不十分对的缘故。我们两个住在北京饭店,本想立即复电,又念二三个字说不明白,不如写信的好。
文华公司现在照常进行否?如何进行?我料想,刚一解放,沪上电影界还未见得十分明了现在的文艺要求,或者还不急于拍片。于伶兄想已见到,他自然会有些说明。我们在北平看到东北影片公司出品的《桥》,一部讲钢铁工人积极完成任务支援前线的影片(思想性很高,东西也很结实,除了微小的技术毛病,是一部很成熟的作品)。如果中国影片将来须一律走向在工农生活中找题材,材料自然异常丰富,但民营的电影事业可能要经过一度整理和准备时期。民营电影过去通常以小市民为对象,编剧、导演、演员对工农兵生活均不熟悉,恐怕非下功夫体验一下不可。解放区演戏有一个不可及的特点,即“真实”(自然,先将思想内容的正确这一点放下不谈),看了他们的戏,电影,不能不承认每个演员、编剧、导演,都在生活体验这一面作了很深的调查研究,这一点我们上海的朋友们固然也注意到,相形之下解放区的剧艺可扎实多了。所以如果民营电影也要完全以工农为对象,上海弄电影的朋友们必须从思想上生活上都要重新学习一下才成。现在有两种看法,有人主张不必顾到都市观众,小市民在全国人数比例太小,该以工农为主,也就是完全为工农。工农,尤其是工人,是今日革命的主要力量。又有一种说法,只要立场正确,有了立场,就应该连都市的小市民也一起被教育。前一种意见可以宋之的兄为代表,后一种意见即以茅盾先生为代表。现在民营电影应该走哪一路呢?这是我们应该切实考虑的问题。文华影片公司的日后发展有待这个问题的确切的解答。到现在为止,都市中的文艺、戏剧、电影的种种问题还没有剖析明白,却是在酝酿着。大家都在想、在研究怎样具体地解决这些与解放大城市俱来的小市民观众读者的问题。我料想,在6月25日的文学艺术代表大会上可能有一个解答,至少在各种报告中我们可以明白一个方向。对这个问题,我们也可以提出来,要求大家作一个讨论,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把大家的意思集中起来,成一个可以遵守的意见。这个文艺代表大会很重要,重要之点,在我们更能深刻地了解今日的方向。你们催促我和柯灵返沪,我们也想回来,就是现在为了这些事情还不能走,大约至早要在会开毕才能开口离开北平。同时我和柯灵认为作霖应该来北平一趟,百闻不如一见,在中国整个大解放,一切要变成新的时候,不到这力量的源泉所在地,是不容易接触到基本问题、根本的精神。现在各解放区的好戏(包括各种民间戏,歌舞——都是经过改造的)要在北平示范表演一个月,这会给我们很大的启发。我说这话没有夸张。今日的情况,不认明今日的艺术方向,日后的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