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全集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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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新哦。
婉儿(戒惧地)我怕又是为鸣凤来的。
觉新(怜悯地)鸣凤早知道么?
婉儿她知道一点。
觉新(关心地)她怎么样?
婉儿她大了,不是个小孩子了。
觉新(不大明白)怎么?
婉几(暗示地)她不言不语,倒像心里挺有打算的样子。(忽然恳切地)大少爷,
您千万救救她吧。她性子烈,脾气犟得很,逼紧了,说不定会出事的。
宽新我明天去跟太太讲,不过就怕冯老太爷说并不是要她当姨太太——
婉儿(忍不住抢说)可那还不是——(望见瑞珏由垣墙小月门进来)少奶奶!
(瑞珏较前两年略瘦,眼睛水汪汪的,微微含蓄着别人看不出的忧愁,望着觉新总是那样
诚挚地期待着什么似的,脸上依然是一团天真而和气的笑容。她穿着淡青洋纱上身和长裤,
白鞋,发髻戴一朵白绒线花,一身素净,正为着公公戴孝。她小指上挂着一把细芭蕉扇,
左臂夹着一本洋装书,一手持着蚊香盒,一手端着一碗绿豆汤,茶盘上斜放拧好的凉手中,
看着手里的碗,怕撒出来,一步一步担心地走进来。
瑞珏(笑着斜转身,眼看书要从臂里滑落,忙对新)明轩,快点!书!
觉新(微笑,埋怨地)你看你!(立刻拿下书,婉儿也笑着想上前帮忙——)
瑞珏(对新努嘴,指手上的东西,欣悦地)手中!(新忙为拿起,茶碗又歪在一边要溜,珏
情急,氏低嚷着)绿豆汤!(婉儿连忙上前取下茶杯)
觉新(把书与手中放在藤椅上,摇头对珏笑着)你呀!
婉儿(也笑嘻嘻地将茶碗放在藤椅扶手上)我可要走了,大少爷,一会儿去呀。(由
走廊小门下)
瑞珏(心不在焉地)哪去呀?(转过身,把茶碗、蚊香盒放在石桌上,对新,天真地)我知
道你准在这儿!(一面走回藤椅过取起手中把,放下扇子)
觉新你怎么出来了?
瑞珏(散开手巾,给新)屋里热。(扬头诚挚地望着他的脸)
觉新(一面擦脸,一面关切地)海儿睡着了么?
瑞珏(点头)嗯,刚刚把他哄着了。(接下新的手巾)刚才他还直叫你找你呢。
觉新(立刻向小月门走,忽然停了脚,回头笑着)你说我去不去?
瑞珏(亲切地)干什么?
觉新看海儿。(欣喜而又有些忸怩地)我想去,我又怕把他亲醒了。
瑞珏(一直母亲似的不忍拂他的意,温柔地)不要紧的,去吧!亲醒了,我再哄他。
觉新(几乎是孩子一样地顽皮而纯挚的神情〕他哭了呢,
瑞珏(睁大了“叮人”的眼睛,笑着说)哭了我就打他的小手心!(诚挚地)不会哭
的!他断了奶这半年,不大好哭了。
觉新不,等会,等他睡得再熟一点我再看。你把蚊帐给他掖好了么?
瑞珏掖好了。
觉新(忍不住)他,他现在什么样子?
瑞珏(笑望着新)他?(新连忙点头)头发乱稀稀的,脸上笑眯眯的,身上汗津
津的,——(笑出来)怪!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屋去看呢?
觉新(走了一步,又转过身来,温良地对珏笑着)不,还是不。(说不出来的那样轻微的
一种不好意思)我一去就要亲他,亲了他就要抱他,抱醒了他,又不让
我放下;海儿会热出一身的痱子的。
瑞珏(天真地笑)你为什么这样不好意思啊!
觉新(面上浮起快活,激动地)有了孩子,真像前后左右都有了希望似的。(忽
然紧紧握着瑞珏的手,满眼感激的目光,低声)瑞珏!
瑞珏(仰起头,诚挚地)明轩!(又低下头,转身端起茶碗)你喝点绿豆汤吧?
觉新嗯!(接下喝了一口,坐在藤椅上)
瑞珏(顺手拿起扇子,轻轻为他挥摇,低低地)热不热?
觉新有一点。(拍一下打在自己的小腿上)
'瑞珏放下扇于,把放在石桌上的蚊香盒拿过来,放在新的脚下。
觉新什么?
瑞珏蚊香。你的书拿来了,我给你拿灯去吧!
觉新现在不想看,你也凉快一会儿吧。
瑞珏(怜惜地)明轩,你累了!办了一天的公,坐累了吧?这么热的天。
觉新(慢慢苦恼又爬上眉头)累倒不。
瑞珏(笑着搭讪)就是——
'远远又是木鱼声,铜磬声。
觉新(聆听)这是谁在念经,
瑞珏陈姨太。
觉新(警觉地)大后天又是父亲的阴寿了,父亲生前喜欢吃的菜你记得吧?
瑞珏(点头)记得。
觉新今年早一点预备吧,省得陈姨太在爷爷面前挑别。
瑞珏(低下头)嗯。
觉新(勉强地笑着)你知道么?前一次三弟邀我带你出去看他们演戏的事不
知谁告诉三爸了。
瑞珏(抬头惊望)哦!
觉新(幽默的样子)三爸刚才又大大告诫了我,我们一顿。
瑞珏(不觉握着觉新的手,同情地)明轩!
觉新他说爷爷不久也会晓得的。
瑞珏(焦切地)爷爷不会又骂你吧?
觉新那倒——
瑞珏(愧恨得要流下泪,安慰着)不要气,明轩。都怪我,都怪我,那天要不是
我说去,就不会去的。——(忽然立起,诚恳地)让我现在到爷爷面前认
错去好不好?
觉新(拉住她)不,你别去,去了,陈姨太更要说俏皮话了。(困难地)她现
在不大高兴你。
瑞珏(莫明其妙)怎么?
觉新因为,(顿了一下)现在爷爷有时不舒服,总喜欢你在旁边伺候,她就
说你会在爷爷面前献殷勤。
瑞珏(不知若何是好,迷惘地)我不该么?(缓缓地)孝顺爷爷?
觉新(沉静地点点头)该,当然应该。
瑞珏(脸上立刻浮出欢喜肯定的笑容)该,我们就不管这些。
觉新(被她的勇敢所鼓动)对,不管。
瑞珏(望着他,笑起来)明轩,你现在真高兴吗?
觉新(点头)高兴。
瑞珏(天真地)真高兴?(新还未答,她又摇头,微笑望着新)我说你是假的!
觉新我?
瑞珏(微微颦眉,望着前面)嗯,你总是皱着眉头,像想什么心思的样子。(忽
又转头望着新,企慕地)明轩,我老觉得你有许多许多话都没对我说!
觉新(叹一口气)瑞珏,话有什么用呀!
瑞珏(恳切地)你为什么不把我当做你的朋友呢?我知道你心里头是非常不
快活的!
觉新(突然改了语气,提起精神笑着)珏,你现在还教鸣凤么?
瑞珏(立刻接下新的语气,又活泼地)教。(赞美地)她真聪明,真懂事!你知道么?
她还会讲佛经呢。这么一点大的孩子!
觉新那是死了的大妹教给她的。(嗟叹地)都太早熟了。
'远处木鱼声渐低渐缓,随后一声清脆的磐,翳入空间消逝。
瑞珏嗯,鸣风不像我刚来的时候那么活泼了。
觉新(沉思地)我也常看见她站在湖边上望着莲花发愣。
瑞珏嗯,是怪,她有一次跟我谈起舍身爱人的道理,讲得才透彻呢!(无
意地)有人讲,她有点像梅表姐小时候那么聪明。
宽新(吃了一惊)谁说的?
[婉儿由走廊小门上。
瑞珏(坦白地)五婶。
婉儿大少爷,您还没去呀?姑太太都等急了,客人在姑太太家里派人催过
好几遍了。
觉新(笑着)什么客人,这样不客气?
婉儿听说是钱,钱——
瑞珏(仿佛来了灵感)钱大姨妈?
婉儿(点头)对啦。
觉新(惊愕)真的?
瑞珏(欣喜地)那么梅表一定也跟着来了?
觉新(一半自语)她——她们忽然进省来干什么?
瑞珏(关切地)明轩,走,我们就去问问去。
'甬道外,远远觉慧的声音:“四妹!四妹!”
瑞珏(高兴地)听了两年的梅表妹,这回可要见着了。走吧,明轩!(新似乎
在发呆)
[远远淑贞喊着:“三哥!三哥!”
婉儿说不定梅小姐的姑老爷也一块儿来了。
瑞珏明轩。
觉新(指着)大概是三弟从湖边上来了,我还要跟他——
瑞珏(温和地催促)姑妈不还在等着你吗?
婉儿大少爷快去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瑞珏(委婉地)待一会儿再找三弟说话,好不好?
觉新(点头)也好。
'觉新,瑞珏,和婉儿由走廊小门下。
[觉慧的声音:(渐呼渐近)淑贞,淑贞,你还不快来?
[移时,觉慧由甬道进。他现在较前两年又高大多了,周身的力量,神采奕奕,迈着大步,
轻快地踱进来。他穿淡灰色的学生制服裤,白衬衫,宽大舒适,一手拿着鱼竿,一手提着
鱼笼,走到廊正中立住,对着月光,迎着吹来的快意的风。
觉慧(扔下钓竿,叉腰跨步,一手提起胸前的衣服,畅适地)喝,好痛快的风!(回头)
鸣凤!你还不快来!鸣凤!
'鸣风声:(低低地)嚷!
'鸣风由雨道走进。她比以前消瘦得多,面色苍白,眉目间神情异常冷漠沉静。美丽聪灵的
大眼睛早已消失了活泼焕发的光彩,贮满了优愁。从她的目光神态里,看得出她对人对事
的明了,与对自己的意见的肯定。确是显得十分成熟了。她穿着洁白细洋布衫裤,长长的
发辫缠着淡黄头绳。手里拿着刚由湖里采来的半开的素心莲,还水淋淋地闪着莹莹的水珠。
觉慧(拉过鸣风,吹着过堂风)好不好,风?
鸣凤(立在月光下,望着慧微笑)好。
[淑贞声:鸣风,慢点走,你在哪儿啦!
鸣凤(很自然地和慧分开)这儿呢,四小姐!
'淑贞声:好黑呀。
觉慧(对甬道)四妹,你走过那段黑路就好啦。
[淑大声:(怯惧地)鸣凤,你扶我一把吧!(凤要去)
觉慧(拦住她,低声)鸣凤,别扶她,让她自己走。
[淑贞声:(恳求地)三哥!
觉慧(鼓励地)三哥说,你自己走,你要学习自己走黑路。
'淑贞声:(颤颤地)我怕!
鸣凤(怜惜地)我去吧“
觉慧(拉住她,低声)先别去。
(淑贞声:(更怯怯地)我真怕!
鸣凤(低声)不,我去接她!
觉慧(按住凤的手,故做未听见)啊?
[淑大声:(恐惧地)我实在怕!
觉慧(放开凤的手,示意让地去接淑贞,口里仍大喊)怕也得自己走。
'鸣凤放下莲花,走进了甬道。
'淑贞声:三哥!
觉慧(故做粗声粗气地)三哥在睡觉呢!
[淑大声:(忽然大喊)三哥!——
[慧也吓了一跳,立刻向甬道走。忽然由黑暗里传出笑骂——
(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什么三哥,什么猴儿三哥!不要叫他。
[琴小姐领着淑贞由黑甬道走出,鸣风在一边扶着,手里又举着两三朵莲花。琴较
在第一幕时更丰满些,落落大方,穿一身女学生装,上身白洋布短衫,下面黑绸裙,
短短的两个小辫拖在背后。淑贞和昔日迥异,面宠依然保持小女孩儿的丰润,却完全
失去前两年的活泼,态度文静,行动困难,脚裹得很小了,穿着小绿花衫裤。
觉慧(急切地)四妹怎么啦?
鸣风四小姐叫石头绊倒了。
琴小姐(安慰地)四表妹,不要紧吧!
淑贞(掸掸身上的土,怯怯地〕不要紧的。
'鸣凤放下手,又拿起方才放下的莲花,微笑着走进甬道,开了右边觉慧的房门踱入。
觉慧(笑着)我就气你这一点。没有人扶就会跌跤,一个人——
琴小姐(揉着淑大的小手)你还说呢,方才四表妹都急得要哭了。
觉慧(近淑贞,诚挚地)真对不起,四妹,你——
淑贞(诚心诚意)不,不要紧的。只要三哥以后不甩下我就成了。
'右面窗中透露出灯影。
觉慧(有意义地)可你以后得跟我走啊。
淑贞(腼腆地)跟,跟三哥走。
觉慧(故意撩惹)民我走,你还听五婶的话要裹脚?
琴小姐(警告)三表弟,你怎么又提起这个啦?
觉慧(一半严肃,一半调侃)你不知道我多气!从大哥结婚那天起,五婶就硬
把(指着)她关在屋里半年!我跟五婶闹,跟五爸吵,(笑着)她在屋里
一声不哼,仿佛天下太平,这不是她的事。好,等半年,我们四小姐
斯斯丈文地出来了,就成了这个要命的闺秀相!(说得琴和淑贞都笑起来)
你说我气不气?
淑贞(委屈地)谁说我不想哼,可后来妈不许我哼,——
觉慧那你就不哼,你就不——
琴小姐(讽笑地)三表弟,这不是开会,你又在布道了。
觉慧(爽快地〕我知道的不多,现在我还没有道可布,不过我就恨胆小,怕
东怕西,畏首畏尾,不肯自己走一条明白路的人。
'在慧的话还未说完的时候,觉民静静地由甬道走进,他看见觉慧正激昂他说着,和琴对望
一眼,便微笑地倚着圆柱谛听。他换了一副当时算是很时髦的眼镜,穿着瘦裤腿的制服下
身,上衣拿在手里,衬衫的袖子卷起来,露出茁壮的臂膊,显得十分的魁伟。神色依然那
样纯厚可喜,有时甚至于有些羞涩。
琴小姐(辩护地)四表妹还小呢。
觉慧琴表姐!(瞥了觉民一眼)如果有一天,我要发现你也是胆小的,明明看
着一条大路在眼前,而没有勇气走去,那我就不理你们,(笑着)不理
你,也不理他!
觉民(静静地笑)怎么把我也拉进去啦?
琴小姐(有一点羞,对觉民)二表哥,你懂他说的是什么吗?
觉民(含糊)不,不懂。
琴小姐(对淑贞)你懂三哥说什么?
淑贞(摇头)我——
琴小姐(得意地对慧)你看,四表妹也摇头说——
淑贞(忽又天真地点点头)我懂!
琴小姐(惊愕)你懂?
淑贞嗯。(望望觉慧,又转对琴)
琴小姐(望着觉慧笑)那就是我不懂了。
觉慧(大笑起来)谁懂谁不懂,心里总是明白的。(转对觉民)二哥,你把船拴
好了么?
觉民拴好了。
琴小姐那么我们快走吧,说不定妈妈已经打完了牌,要回家了。
觉民鸣凤呢?
觉慧鸣风!
鸣凤(在窗内应声)嚷。
觉民(对窗)琴小姐那本英文书你放在哪儿啦?
鸣凤(在窗内)在石桌上,我去拿。
觉民(对窗)不用了,你做事吧。(觉慧已经到石桌前,把书和书袋都拿过来递给觉民)
一块去吧,三弟?
觉慧(望着琴和民,笑嘻嘻地摇头)不,我还要送四妹回去呢。
琴小姐那就让我——
淑贞(勇敢地)我要一个人走,不要人送。(觉民为琴收拾书籍和书袋,琴随后也过
来整理)
觉慧千金小姐哪能一个人走路呢?
淑贞(急了〕不,我不是千金小姐,我不愿意当千金小姐!
琴小姐(回头)我看还是——
觉慧(同时)好好,不是千金,(指着)那你是不是我的小信徒?
淑贞(点头,稚气地)是!
觉慧(得意地)是,就让我今天送你回去。
淑贞不,不。
琴小姐(笑着)还是我送四妹一道回去吧。
觉民(无意间不自觉地)嗯,我们也可以再走走。
觉慧(知趣地)那(望望他们)也好。(琴看了觉民一眼,觉民低下头)
淑贞(娇痴地)不——好。
觉慧(做出吓人的神气)再不好,先生就要发脾气了,发大脾气了。
淑贞(偎依在觉慧身旁)不发脾气,不发脾气,三哥!
觉慧(笑出)那你就让琴表姐带你回去。
淑贞(依顺地)嗯,嗯,(忽然对着觉慧的耳边)可你明天要带我到湖边上钓小螃
蟹。
觉慧好。
淑贞还有鸣凤,她才会钓呢。
觉慧一定!
淑贞(高兴地)以后我们三个人每天在湖边上钓!我们三个——
觉民四妹,快走吧,(望着竹林的后边)天边上乌云都起来了。
琴小姐走吧,有风啦。(拉着淑贞)四表妹,快走吧!(对慧)走啦,我们。(慧
点点头)
淑贞(一面走着,一面回头)三哥,你一会儿告诉鸣凤啊!
觉慧(愉快地)嗯,就告诉。
[琴和淑贞一同由走廊个门走出,觉民随后。夜风习习,从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