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的中医药大国系列-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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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中医的)基础啊,我高中毕业来的,高中生里边都说不好学,我就说既然进来了,再改行,时间都耽误了。在家里边儿,我母亲总教育我,就说干什么就好好干,干出个样儿来,要不然就别干。就这么简单。我妈就说,人呢,只要好好做,什么都能做得好,行行都能做出成绩来,就这么一个想法。”
田 原:一直以来,《伤寒论》是中医院校的必读经典,您觉得学生们真正学到其精髓了吗?
聂惠民:现在普遍是什么状态啊?是人们认识得不够深入,就没有钻进去,没有从里面拿到宝贝,拿到真正的东西。
田 原:拿不到宝贝,是因为缺乏学习方法,还是认知能力有限?
聂惠民:这里边儿有多方面的因素,很难说清楚。你要知道,将《伤寒杂病论》列为经典,是当之无愧的!我对《伤寒论》的认识有两方面:一是张仲景的学术体系,内涵深邃,覆盖面非常之广阔; 再一方面,张仲景人格高尚。我一直在读《伤寒论》原序,这个原序表达了他的世界观,他的高尚情操。所以在《聂氏伤寒学》前边,我写到平生立下三个追求,就是从张仲景那里学来的。
我觉得张仲景的一生是踏踏实实的一生,为了老百姓,没有任何杂念。我呢,就是以他为榜样,而且我也做到了。
田 原:张仲景距离我们这个时代已经1800年了,从书上看到的张仲景仅仅是文字或者头像,至少大部分人是这样的。为什么张仲景在您的心中就真实起来了?似乎就在您的身边。
聂惠民:这不奇怪呀,50多年了,张仲景就是这样活在我的生活里。50年前啊,从我入学的时候,我就开始追求和研究张仲景和他的《伤寒论》。
我是第一届中医药大学毕业的,说起来呀,那时候学中医,学《伤寒论》,我们也没有什么专业思想,它里边儿一条挨着一条,谁跟谁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也学不明白,也听不懂。
我是高中毕业以后,考进了这个学校。你想啊,开始学中医了,跟原来中学的课程一点都不一样,就是一点点学下来了,所以我对《伤寒论》的认识也是逐渐形成的。
田原:在学校六年的时间里,只是跟着老师念《伤寒论》,实习、见习,考试之前就背呀背的……(笑)
聂惠民:(笑)各科考试都是这样,你得先背下来才能有深入的进展。开始呀,真学不进去,我就想啊,反正也考进来了,就得安下心思学习。
田原:听说当时学校还找您演讲学习中医的思想斗争经过呢。(笑)
聂惠民:对。(笑)跟同学们做专业思想交流的时候。那会儿,我就跟自己说:既然进来了,进了这个学校大门,你就不可能再上别的学校,你要整天忽悠忽悠学不进去,大好时光不就都浪费了,我觉得国家建立这个学校这么多年,多少代人学习中医,就一定有很多可学的东西,我既然进来了,就既来之则安之吧,啥也不想,我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学习明白。
田 原:考大学之前没有中医家传?
聂惠民:我没有基础啊,但是那会儿呢,我们家里有亲戚是搞中医的,我母亲就说中医挺好的,我哪儿知道中医好不好的,就觉着学学也行,之后就这么入门了。
我们那一代人,好多都是高中毕业就考进来了,很多人都说不好学,我就说既然进来了,再改行,时间都耽误了。在家里边儿,我母亲总教育我,就说干什么就好好干,干出个样儿来,要不然就别干。
田 原:母亲就说了简单的几句话,对您的影响却是一生的。可想而知,没有基础,刚开始学中医肯定不容易。
聂惠民:我这人认真呀,在这些方面,我妈妈对我的影响非常大,她说人呢,只要认真,什么都能做得好,行行都能做出成绩来,我呢,也就这么一个想法,刚开始学的时候不好学进去呀,学习《伤寒论》,真是不容易。所以上次去美国,他们那里提了一个要求,请我讲一下对《伤寒论》的追求过程。我说好,我就讲讲我对《伤寒论》的追求,这也是我和张仲景及《伤寒论》的一世情缘。
我说我怎么越学越有劲儿?因为毕业以后,自己就独立工作了,实践中得到了甜头!上临床之后,我教学、临床、科研样样搞,所以我说,我学习《伤寒论》到现在是五个步骤。而这五步骤又是交叉的——第一是学识伤寒;第二叫讲授伤寒;再一个是研究伤寒;后面是诊用伤寒;最后一个是论写伤寒,这是五部曲。
田 原:也就是这五部曲,跨越; 贯穿您几十年的岁月,直至今日,仍然一往情深。我想起一句话,衣带渐宽人不悔!
聂惠民: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一步一步过来的。哎呀,西方人特别愿意听我的课,他们老是问我:《伤寒论》怎么那么大的魅力?你为什么有这么执著的追求?
田 原:为什么?
聂惠民:我对《伤寒论》的追求啊,是一点一点积累而来的。对它的认识,从一开始知道得不多,到慢慢地深入认识,最后是爱之深切!
毕业分配工作时,几个不同的教研室让我选择,我就选择了伤寒教研室,所以工作就是研究《伤寒论》,我将来面对的是学生,我要讲授的也是《伤寒论》。如果我讲不好,学生就不愿意听,所以我必须首先学习清楚,往里钻,把它吃透,才有可能讲好。
田 原:这是一种压力,也是一个促进。所以大家说聂老师讲课很好,有新意,学生很多……
聂惠民:因为有心得在里边,学生们确实都很喜欢。其实那时候我挺年轻的,有好多还是不甚了解。以后到了临床,我发现《伤寒论》里边有太多的精华,不论学术内容、理论体系和它的实用价值以及方药的应用……怎么说,哎呀,太棒了!所以我说《伤寒论》的学术贡献上非常大!
田 原:于是您后来写了好多文章,将《伤寒论》的学术贡献罗列了出来。在很多的媒体上都有看见。
聂惠民:对呀。
原方就是有效。为什么?前提是你得辨证准确,你还得用得巧妙、恰当。我就是用的经方啊,原方没动。现在日本人就是把药材按原方配好,然后压成粉末,台湾省也是原方压成粉,一味药都不动的使用,所以他们的方子非常小,非常精,非常有特点,也很受患者认同。为什么?还是有疗效。
田 原:您刚才说在临床上得到了甜头,一定有印象深刻的病例吧?(笑)
聂惠民:太多了。我给你讲讲,(笑)用《伤寒论》的经方治愈的第一个病例,就那一次把我吸引住了。
那是1962年春天时候,病人是一个21岁的女孩,我那时候也20多岁,刚刚工作。我这个门诊,是两个人一个诊室,和我一个诊室的是个男医生,60多岁了,可那女孩进了诊室却选择了我。她坐在我的诊疗桌前面了,我还挺惊讶,因为每次患者都是找那个老大夫,没人找我,她来找我,我就心里偷着高兴。我就给她看病,认认真真地,我心想,有多大劲儿就使多大劲儿。
你猜这个患者说她得了什么病?她说大夫我得了一个病,可别的医院都说我没病。我说那你到底怎么了?她说我老要小便,一上午要去好几次厕所。
这个女孩本身是个做农活的,农业社的农民,我们那个门诊离农业社比较近一些。她说我特别痛苦,总去小便,上回一个医院看了,化验完了,说我没病,没有什么药给我吃,然后就回来了。回来后我还是不行,一上午就老去厕所,便不干净,一会儿尿一点,一会儿尿一点,得了这个病又不好意思说……
我认真地听她听完了,我就问她小便的时候疼不疼,她说疼倒不疼,就是想尿,来了小便憋不住,去晚了就尿裤子里了。我就开始思考,先看脉——没有什么特殊的脉;再看舌苔——是薄白苔。21岁,健康的农村女孩,我估计也没有什么别的大病,后来我跟她说,我给你开一个化验单,你去化验一下,看看有什么问题。我刚一说开化验单,她就跟我急了。她说怎么你也想让我化验去,化了验你也说我没病,我还看什么呢?她说你知道吗,没有人给我报销,我自己花钱看病,我是农民,我没有那么多钱,我是真有病,真难受,才来找你的……她急了,反倒吓了我一跳。我说你别着急,这么着吧,别化验了,我给你看,先吃点药再看情况。
田原:开怎样的方子给她呢?
聂惠民:后来我就琢磨,小便频,不顺利,是不是张仲景的《伤寒论》71条上说的小便不利?张仲景治疗小便不利用的是五苓散,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没有化验单,我也没有更多经验,所以我就按照《伤寒论》的小便不利给她治疗吧。小便不利的原因是什么呢?叫气化不利。什么意思呢?就是膀胱的气化功能不好了,所谓气化功能失常,气化功能不利,所以就老想小便。我仔细琢磨一会儿,想来想去,应该使用这个五苓散。我就用了五苓散,一味药都不敢动,我说我先给你开三剂药,三天以后,见好不见好,你都还来找我,我帮你解决问题,如果吃了这个药不行,我再帮你想别的办法……话是这样说出去了,可那三天,我心里忐忑不安的。
田 原:心里没有底。(笑)
聂惠民:(笑)就是,我老嘀咕着我这药能不能见效。过了三天,女孩来了,一进门看她表情不一样了,面有喜色,我一看有门儿。
我问药吃得怎么样?她说我吃这个药见轻了。我说怎么轻法?她说每次小便的量多了一点,次数比以前少了,见好。我说这就有门。我心里暗暗高兴,心想张仲景这方子还真灵。就照这个方子又开了几天的药,没想到吃了以后她就治好了,那个女孩挺高兴的。
就是一个病人,把我吸引进了《伤寒论》。哎呀,我就想啊,这《伤寒论》怎么这么神?因为查不出病来,别的医生就说她没病,可患者却那么痛苦,而《伤寒论》里一个方子就解决了问题,我就觉得张仲景是个神医,那以后,我真是从心底里崇拜张仲景!
田 原:可是我倒有一个不解之问:《伤寒论》出在1800年前,但是时代变迁了,人们的体质有了变化,这个经方还能对现代疾病起作用?
聂惠民:原方就是有效。为什么?前提是你得辨证准确,你还得用得巧妙、恰当。我就是用的经方啊,原方没动。现在日本人就是把药材按原方配好,然后压成粉末,台湾省也是原方压成粉,一味药都不动的使用,所以他们的方子非常小,非常精,非常有特点,也很受患者认同。为什么?还是有疗效。
田 原:所以从给这个女孩看病开始,您就爱上了《伤寒论》……
聂惠民:是啊。我就钻研进去了,真是衣带渐宽终不悔呀。咱们现在说一说张仲景的《伤寒论》——张仲景写这本书的时候是东汉末年,当时战乱频发。所谓大战之后,必有凶年,所以瘟疫就流行了。曹操在《蒿里行》这首诗里说,当时的社会状况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意思就是差不多家家有死人,户户有僵尸。
在当时那样一种情况下,张仲景的家族也有很多人死在瘟疫中,使他非常哀伤,痛心。
我觉得,张仲景之所以伟大,是因为那个时代造就了他,为什么这样说?张仲景生活在那个瘟疫横行的时代,他说“伤横夭之莫救”,意思是说死这么多人却没有任何办法,而当时的医生大多不研究医术,都在那“竞逐荣势,企踵权豪,孜孜汲汲,惟名利是务”,也就是追名逐利。张仲景面对这种社会景况,痛下决心写下了《伤寒论》这本千古名书,成就了时代所需。
田原:,所谓时代呼唤英雄,我们可以称他为英雄!
有史料记载:张仲景是跟张伯祖学的医术,他学成之后,人们称他用经如圣。这个评价太高了。
聂惠民:因为张仲景的论著有深奥精深的学术理论,就是说水平低的人,浅闻寡陋之人不能读,读不懂。
他是非常勤奋好学的一个人。为了写《伤寒论》,张仲景参考了秦汉以前的医书,做到他自己说的:勤求古训,博采众方。他看了很多古籍,收集了很多人的方子,将秦汉以前各家,包括民间的临床经验都搜集到了这里边来,有人说《伤寒论》里面的一些方子来自《汤液经》。
我看过一个民间小故事,是他族里的一个人,张仲景说他得了消渴病,不治的话就会出现问题。后来这个人就没听张仲景的话,但是他病重了。张仲景说,你病重了就是因为没吃药。
后来这个病人变卖家产,到大山里求医求药去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回来了,张仲景看他的病基本好了,就问他在哪里得到的医治?他说深山里边的一个老医生,张仲景听了,马上就去深山里面讨教。
田 原:您曾经说过:《伤寒论》的原文里面,有很多话,都像是记载的病例一样。那么它的记载方式和现在记载病例的方式不一样?
聂惠民:不一样。举个例子说,那时候是医生去看病人,《伤寒论》64条里说,看见病人“发汗过多,其人叉手自冒心。”什么叫“叉手自冒心”?就是病人手交叉,按在心脏位置上。这叫什么呢?这叫“心下悸;欲得按”。“心下悸”就是心跳,“欲得按”,就是喜欢按。所以这就是他望诊看来的。还有他跟他师傅看病去了,说“师因教试令咳而不咳者,此必两耳聋无闻也”,意思就是大夫说咳嗽一声,他没咳,就说明这人没听见。断定是什么呢?是那个心下悸时间长了,出汗过多,阴液虚了,听觉也虚了。等等吧,这里边都有好多记载的实例。
田 原:很多?
聂惠民:有一些呀。像第30条,第29条都有记载。所以我觉得他个人的凭脉辨证经验都在里边,后来我给他总结出来了三方面:就是说《伤寒杂病论》这本书的产生,是客观的需要,诸家的智慧,再加上张仲景个人的勤奋与智慧。因此成就一代大家,所以说《伤寒论》流芳百世。所以说《伤寒论》不是他一个人的著作,他的写作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形成的。
对了,刚才你不是问这个《伤寒论》问世1800多年来,到现在怎么跟实际结合?
是啊,时代在前进,历史在发展,疾病谱在转变。为什么《伤寒论》这部书还适用?这就牵扯到一个对《伤寒论》的再认识,再挖掘。因为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成书以后啊,有一个演变,一本《伤寒杂病论》变成了《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两本书。就单说《伤寒论》这本书,我觉得就连我对它的认识都是一步一步提高的,
田 原:我听说您还曾经有一个总结?
聂惠民:对呀。我在九十年代的时候就讲过,我对《伤寒论》的认识呀,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的认识是在五十年代,那个时候我认为《伤寒论》是专治外感热病的一部专著。结果越学越觉得不行,因为这样就牵扯到了《伤寒论》的学术定位。五十年代我们学的时候,老师讲《伤寒论》就是专治热病的。可是等我六十年代毕业以后呢,我的学生问我,聂老师,咱们这个《伤寒论》里面的麻黄汤,桂枝汤什么的,现在还有多少人用呀?您看得伤寒和中风的病人也看不见呀,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