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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柏杨全集-第5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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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那就是中国人神经性恐惧心理,怕到时候吃亏。
   
     中:这是不是中国人对自己的一种不诚实?
   
     柏:中国说空话、假话、大话、毒话,脱口而出,从来不打草稿。我常想,美国有心理医生,中国绝不会有心理医生。因为见心理医生一定要说实话,中国人见了谁都不会说实话,明明是屁股痛,他要说耳朵痛。明明是女人不要他,偏偏对医生说是他不要女人。心理医生如何诊治?
   
     中:有个笑话,中国从前有位军阀在开会时,有人送了一篮香蕉。他不知道先剥皮,于是带着皮吃了。结果其余的人也立刻把香蕉连皮吃了。
   
     柏:这只是一群摇尾系统的拍马术。现代的专制封建头子则把连皮吃香蕉改成美丽的政治口号。
   
     中:还有,林彪曾说:如果不讲假话就成不了大事。
   
     柏:这真是败坏中国人的品质,把说谎当作最高荣誉。可怕!
   
     中:中国古训云:君若愚民,民必愚君,有相互作用。
   
     柏:也有报应作用,如果是个人,也就没大关系。但是专制封建头子这种作法,影响可大了,报应会落到全国人民身上。
   
     中:中国人有人情味,美国人没有人情味。
   
     柏:中国人对「朋友」才有人情味,对陌生人不但没有人情味,有时候简直冷酷、残忍,而且一旦厌恶,毒话就如雨后春笋。爱荷华一位华裔女作家,接到一封华文的恐吓信,译成英文后,被她的美国助理小姐看见,霎时吓得尖叫。女作家的美籍丈夫也认为事态严重,就向FBI报案。后来拿给我看,发现使她们尖叫的是一句:Hope you will suffer the result。 Wish you having noburial place for your body when yopu die。但我保证这封信不过是陈旧的厕所文学,没有特别意义,因为中文原文是「死无葬身之地!」中国人说毒话说惯了,不过是肌肉的自然反应而已。
   
     中:中国农村有种人叫做「骂大街」的,专门骂人,从街这头骂到街那头。文革中,强迫「坏人」自己打着锣自己骂自己:「我是反革命,我是坏份子!」
   
     柏:这自我污蔑,犹如凤姐叫奴才自己打自己的脸,伤害自尊,毁灭人格。一个民族如果没有荣誉感,叫什么民族!岂不是一群禽兽!
   
     中:中国人喜欢讲大话吹牛,没有钓到鱼还要到市场买两条回家吹牛,说是他钓的,结果买的两条一样大!
   
     柏:这次我在爱荷华与其他国家的作家接触,包括共产国家,如保加利亚、东德等,感到他们很可爱,因为他们平实、肯讲实话。
   
     中:常听到中国人说老美好笨、好容易骗。其实,这种说法反应的不是老美笨,而是中国人坏。
   
     柏:这种心理很卑劣,把善良当作傻瓜,中国就被这种人埋葬。想到这里我觉得满脸羞愧。
   
     中:自己没有高尚情操,还不相信别人有高尚情操。
   
     柏:一位朋友在爱荷华开了一间很大的酒店,是韩国华侨。美国人总称赞他很能干、很努力。只有中国人对他妒火中烧。有次我讲演时,有人批评我崇洋,我说我是崇洋,身为一个现代的中国人,谁不崇洋?否则为何头发理这样短?太太不缠小脚?有人又批评我侮辱祖先,事实上我是更爱护祖先,才讲实话、真话。
   
     中:请您谈谈这种情形是如何演变成的。
   
     柏:我认为这是由于长期的摧残独立思想,和长期的培养家奴思想有关。此外,国民党和共产党受苏联的影响。而苏联又受东正教的影响。东正教跟天主教一样,有一种「告解」制度。这制度引进之后,成为「坦白」「检查」制度,跟东方的贫穷愚昧结合,形成一种强大的力量。
   
     中:五○年代时,中国大陆曾实施「向党交心」,即「忠诚老实」运动。当时,大家都相信共产党。于是,凡在思想上、行为上有过过失的,都向党忠诚地坦白了。共产党起初也说得很好听:既往不咎,凡向党坦白了的,今后永不再提。可是,党食言了。坦白的材料放在档案中,人事部门控制着,做为把柄。在以后的运动中把它拿出来,做为整人的材料。如此制度,使中国人学乖了,不敢再讲真话,以保护自己,大家只有说谎。
   
     还有一个笑话,文革时很多人要写「检查」。后来,大街上有人挂出牌子:「代写『检查』,一般『检查』五毛,最深刻『检查』一元。」其实,检查就是说违心话,就是说蒙,骗自己、骗领导。代写「检查」,实为代「说谎」。代「说谎」成了一种生意,还有价钱,说小谎小价,说大谎大价。
   
     柏:说谎竟然成为「美德」、「生意」,不可思议,你所说的代写检查,是在城市还是乡下?
   
     中:都有。很多家长的检查都是小孩代写的。
   
     柏:共产党不管?
   
     中:不管,连党的干部也要找人代写检查。写检查成了一套公式,先写自己的「问题」──错误,然后上纲上线。
   
     柏:什么是上纲上线?
   
     中:上纲,就是要上到阶级斗争的纲,上得很高。例如我拿了你一支笔,演变下去,就会成为贪污的资产阶级份子,成为阶级敌人,就会被阶级敌人利用,造成千百人头落地。上线,就是上到路线斗争的线,说这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条路线的斗争。然后还要挖根源,挖思想根源、家庭根源、社会根源、挖祖宗三代。上级看你自己侮辱自己越厉害,才准你「检查过关」。那时邓小平过了好几次关,他曾向华国锋写了两次。这种情况已形成一种政治权术的利用,毫无意义,上下相骗。
   
     柏:这岂不就是鼓励人民恬不知耻!
   
     中:上纲上线后,就放入档案中。共产党讲求辩证法,整人时,想要那方面就抽出那方面的材料,形成一种高级的统治艺术。我有种体会,共产党统治三十多年,把以往中国人最恶劣的品德,统统发扬光大。
   
     柏:有人问:文化大革命是否把中国以往文化中的黑暗面清洗了?我想可能是黑暗的层次更发扬了。
   
     中:共产党反对什么,什么反而蓬勃。反对白桦,结果更多人去看白桦作品。我有个体会,一个制度和民族性之间,能形成交互作用,在恶劣制度下,把黑暗一面充分发挥,反过来也培植了这种制度。
   
     柏:我们从小听华盛顿砍樱桃树的故事,鼓励诚实。如果因他诚实而打他一顿,以后他就不会诚实了。
   
     中:中国人为什么对自己文化的落后没有感觉?有人认为是因中国太穷,在吃饭穿衣均不能满足需要的情况之下,任何寡廉鲜耻的事都做得出。可是,中国一向鼓励大家「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柏:这是人生境界的最高标准,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
   
     中:你认为中华民族优点在那里?
   
     柏:好比:中华人比较重视友情,而外国人之间的关系比较淡薄。他们习惯于单独作战。中华人这点比西方好。不过,中华人为什么重视友情?因为中国社会需要朋友。俗语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家有父母保护,出外就靠朋友保护。而洋人并不需要朋友保护,他有政府保护,所以朋友对他的意义不同。例如,中途车子坏了,美国人就会自动帮忙,中国人若非是朋友,恐怕没人理你。我在爱荷华的朋友,大雪天车子打滑,两位黑人停车下来,消耗了三、四小时帮忙,他很感激,请他们留下名字,准备回报,两位帮忙人觉得很奇怪,说:如果你遇到别人这种情况,也会帮忙的,并非有任何企图。朋友受到很大感动。有一次,他遇到一位老太太车子发不动,很远就跑去帮忙。人情味是要发生在彼此不认识的人之间,那才是真正的人情味。人情味是不分等级、不分亲疏。
   
     中:《圣经》上说你要爱你的仇敌,中国人只对朋友有感情。美国人在平常没有人情味,但在需要帮助时,他就会帮助。这可能是受到《圣经》影响。
   
     柏:其实他们平常对陌生人说「哈罗」,这就是人情味。中国人陌生人见面,怒目相视。
   
     中:外国人平常好像不爱国,但有需要时都出来了。
   
     柏:恰恰相反,中国人平常爱国爱得不像话,每一件事都要爱国,结果把国爱成如此,我常想不要再爱国了,或者,用剩下来的精力,先把自己爱好、先把自己的品质提高就够了。自爱就是爱国。
   
     中:有人说,中国大陆值得骄傲的是原子弹和氢弹。
   
     柏:我认为值得骄傲的应是人民的幸福──高水准的软体文化,一个乞丐托着金饭碗讨饭,跟一个衣暖食饱,受到良好教育的普通人,那一个值得骄傲?
   
     中:中国有些地方人民生活太苦了。例如甘肃,真是又「干」又「肃」,只见黄土高原一片。比如用水,每家挖一个坑,下雨下雪都存起来。从洗脸、吃水、喂猪全靠坑中的水,一点不敢浪费。
   
     柏:我痛心的是,中国人为什么没有能力建立一个现代国家?
   
     中:毛泽东有很多错误,国民党、共产党都有很多错误。但他们都是中国人,到底是谁培育了这些人,还不是我们中华民族!否则他们怎可长期生存?当然,美国人也有自己的问题。
   
     柏:我们想承担美国目前问题的烦恼,还不够资格。最近有一位大学教授,在北京演讲说:美国的大选都是儿戏!说这种话,不是无知,便是无耻。刘少奇以元首之尊,惨死开封囚室,可不是儿戏!有人说,美国浪费金钱,我认为浪费金钱比浪费人头好!所以我们必须反省。有的人一辈子都不知道那里有问题,需要提醒。我太太便是我家的警察,她会常提醒我的错误。耶稣钉十字架时说:「原谅他们,他们所做的不知道。」年轻时,我认为这是屁话。中年时认为这句话虽然有理,却没力量;现在年纪大了,认为这句话非常沉痛。好像红卫兵,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错事,还以为他是对的。所以我认为有些话先从海外谈起,再把它传回国去。当然刚开始时大家无法接受,就如我在爱荷华大学讲演「丑陋的中国人」,有人就批评我没有看过某一本书。我认为他们可以说我讲得不好,不能批评我没有看过某一本书。中国人永远抓不到问题重心;却精于和稀泥。
   
     中:我们该如何克服我们的弱点?
   
     柏:我常抨击在台湾的中华人太粗野。后来才知道大陆上的中国人更粗野,使人沮丧。我觉得我们先从说话开始。多说「谢谢」,多说「对不起」,多说「我能不能帮忙」。全世界所有的中国城真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再看看义大利城、看看日本城,他们的社区清洁整齐,中国人真是无地自容。
   
     中:中国文化中难道没有一点民主?
   
     柏:中国当然有民主,过去中国的民主是:「你是民,我是主!」
   
     中:你怎样展望中华民族和整个中国的未来?
   
     柏:这要看我们这些人是否都能觉醒?是否知道我们的缺点是什么?这是文化层面,不是政治层面。
   
     中:你今天所说的,在台湾是不是也可以说?
   
     柏:我说的话,人前人后,从官方到民间,从台北到纽约,都是一样。如果能去大陆,我也是这个意见。
   
     中:中国要建立起一个民主制度,确实需要从改造我们的民族性,从酱缸中跳出来。如果多数中国人都不自觉,推动也相当困难。目前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所处奴隶地位,少数人自觉也无能为力。
   
     柏:我们现在就要告诉人民,「党」在国家之下,人民与政府之间,是权利义务的关系。
   
     中:共产党以前宣扬: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现在又宣传「五讲、四美、三热爱」,「三热爱」中,有一条就是热爱共产党。
   
     柏:这是典型的唯心论和愚民政策。问题是,事实上并愚不了民,反而会被民所愚。这种政治手法,只能自己玩弄自己。我不相信这种现象永远存在于中国。
   
     中:我认为,制度与民族性、人性之间有很大依附关系。改造民族性是长期的过程,并非要等改造好了再建立民主制度。也可以先建立民主制度,以有利于民族性的改造。
   
     柏:所以我们争一时,也争千秋,有千秋的计画,但能改变一点就改变一点。这种压力一旦形成,会有很大效果。只看我们是否能加上压力,形成一种非民主不可的潮流。
   
     中:中国人太聪明,但中国人的小聪明太多,没有大智慧。美国人看起来笨笨的,但他们却有大智慧。就长程来说,小聪明斗不过大智慧。
   
     柏:中国人太聪明了,聪明得成了白痴。自己从八十层高楼跌下来,经过五十层窗口外,还在讥笑里面喝咖啡的夫妇,竟然不知道不久就会被咖啡噎死!
   
     中:时间不短了,我们先谈到这里。但愿将来有一天能到台湾拜访您。可惜,目前我们的杂志还不能在台湾发行。
   
     柏:欢迎你们到台湾来看看,到台湾后,住我那里,我招待。
   
     中:谢谢!
   
     中华文化的反省与重建·吴锦发
   
     ⊙访问者吴锦发先生。
   
     ⊙文载一九八六年五月三十日高雄《民众日报》。
   
     与柏杨约定十时左右到达台北新店花园新城,结果在市区里兜了半天,找不着头绪,于是我打了电话给林文义,林文义说:林佛儿正好要送书到柏杨那儿,于是连同杨青矗,大家一起搭了林佛儿的车,直驶柏老宅第。
   
     由于到达时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柏杨夫妇带着我们到花园新城的听涛厅用,吃过午饭,林佛儿、林文义有事先下山去。
   
     留下我、杨青矗,和柏杨夫妇,在柏杨家中,对着一碧青山,开窗畅谈。
   
     吴锦发:由于柏老的着作等身,要整个来讨论柏老的着作,实在不容易,所以我想我们今天的讨论,是否可以由柏老最近的两部着作──《柏杨版资治通监》及《丑陋的中国人》谈起?第一个我想来谈《丑陋的中国人》这本书,这本书上市后,在畅销书排行榜里面,一直和龙应台的《野火集》,同时高居一、二名,而且历久不衰,首先我想请教柏老,这样两本犀利的有关社会批评的书,为什么会那么畅销?您觉得它的社会心理背景是什么?它反应了什么讯息?
   
     柏杨:我觉得我们的社会对社会批评的书一向都很欢迎,记得一九六○年代我的书,像《玉雕集》,一本可销到一万册,那个年代,在读书人口的比例上,这是个很突出的数字,也可以说是畅销,不过结果却畅销到牢里去了(众大笑)。
   
     现在有一点不同的是,《丑陋的中国人》这几个字,能够公开出现不受干扰,这就代表社会的一种进步。我记得许多年前美国人自己拍的《丑陋的美国人》电影,来台上演的时候,国民党还禁演呢!可以说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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