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3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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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穷凶极恶型,最使人痛不欲生,不要说人情味啦,简直连狗情味都没有。妓女小姐横眉怒目躺在一间既狭且潮,既脏且陋的小房间里,门外臭男人排成一队,一分钟还没有到,队员就义愤填膺,以手击墙,催曰:「卡紧,卡紧。」卡紧卡紧者,台湾话赶快赶快也。而妓女小姐也颇不耐烦,催曰:「卡紧,卡紧。」一霎时外边喊,里面叫,里应外合,织成一幅不忍卒睹的画面。呜呼,我想我还是不继续介绍为宜,这并不是怕涉嫌诲淫诲盗,而是怕读者先生肠胃受不了。
必须隆重
佛家谓人生是痛苦的,任凭你有多大本领,巨号二抓牌焉,超级圣崽焉,都无法逃过「疾病」、「衰老」和「死亡」三关。释迦牟尼先生这种学说倒是老实话,他的解决之道因之也颇有成效。但问题是,人生好像是一块木板,一边漆着黑色,一边漆着白色,宗教家是站在黑色这一边瞧的,当然满目凄凉。如果能多走几步,绕到那一边,或者把板子转动转动,瞧见的将会是一片雪白。盖人生固也有快乐的时候,值得高高兴兴,笑得嘴都拢不住。再悲惨的生命都有其快乐,再快乐的生命也有其悲惨,只看哪一种多,哪一种少也。
无论如何,结婚总是快乐的,现在的小姐们一个个思嫁心切,过了二十岁而仍没有男朋友,就像苍鹰抓小鸡一样,紧抓住不放。一提结婚,马上大笑三声。有些风气之先型作家,写男女奥妙之事,往往说,一提结婚,女孩子脸都红啦。呜呼!那现象是一九○○年代之前的现象,现在的女孩子,欢天喜地都来不及,那有功夫脸红乎?除非是喝了点老酒。若干名作家的大作难以入目,大概与这种不切实际有关。这当然是时代不同,男女太过平等之故。在中国礼义之邦,男人「娶」女人,女人「嫁」男人,张得功娶刘玉娥,刘玉娥嫁张得功,总觉得「嫁」的一方要吃点亏,故而必须作委屈状兼勉强状和害羞状。洋大人之国则不然,只有「马瑞」一字,男人「马瑞」女人,女人「马瑞」男人,约翰「马瑞」玛莉,玛莉「马瑞」约翰,谁都不沾光,大家一般高。
这虽然是现代的话,但即令在古时候抢亲时代,被抢的女士,也都喜在眉梢,盖她被抢去是做太太,不是被抢去剥头皮也。有一则漫画是直截了当,抢亲的回家途中,忽然迷路,左兜右转,被抢的小姐,正在啼哭发狠,忽然插嘴曰:「别再往东走啦,再走就走到我家啦。」到了议亲时代,出嫁女儿为了表示离不开爹娘,和不愿以清白的女儿之身跟臭男人住在一起,临上轿时,往往继承抢亲时代遗风,也要哭啼一阵。同样一故事,新娘在被抬赴丈夫家途中,一路上哭个不住,悲哀绝伦,轿夫们商量曰:「小姐既然如此痛苦,我们还是把她抬回算啦。」新娘一听,魂飞天外,连忙曰:「我没有哭呀,我没有哭呀。」
我们现在说这些,不是专触女士们的霉头,而是说,结婚乃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桩大事,男人固为之丑态毕露,女人同样的也喜气洋洋。所以它不但是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桩大事,也是人生中最严重的一桩大事,结婚仪式之必须隆重严肃,其因在此。
结婚既是大事,而世界上任何大事,都不能以儿戏或玩笑的态度出之。即以当皇帝的家伙而论,乃天下第一等「名嫖」,几乎每天都在打漂亮小姐的主意,一时高兴,就几千几百的乱「封」,为臭男人扬眉吐气,羡煞人也。可是,他阁下如果要娶皇后,就不能拉一个女孩子「封」一下就算啦,必须正正式式,经过隆重而繁杂的仪式。以皇帝之尊,又拥有可以乱七八糟胡搞之权,可以随随便便乱封的,而竟不能随便乱封,可看出结婚的重要。当皇帝的不但不能随便封一个老婆,便是随便和老婆离婚都不行。万岁爷瞧着妃子焉夫人焉,以及其他千千万万宫女嫱嫔焉,不顺了眼,可以随时下令吊销执照,或索性下令拉出去砍掉玉头。可是,要想和皇后离婚,麻烦就大啦,历史书上有许多「废后」的事,每一次都闹得天翻地覆,丢官的丢官,丢命的丢命,大的哭,小的叫,好像天塌地陷。盖「皇后」是经过结婚仪式的妻子,自与众不同。在这里特别向你推荐一位把清王朝活活扼死的杀手慈禧太后那拉兰儿女士,清王朝就是由她阁下一手包办,连根都给它烂掉的。有一天,该老太婆和她的侄女吵架,她的侄女乃载湖先生的老婆是也,老太婆威胁侄女,要赶她滚下皇后宝座,该侄女怒发冲冠,喊曰:「没有那么容易,我是从大清门抬进来的。」老太婆一听,好像照她屁股上踢了一脚,一跳而起,照该皇后脸上就是一巴掌。以后姑侄二人,始终面和心不和,窝囊了一辈子。呜呼,该侄女急不择言,一句话伤透了老太婆的心矣。依清王朝的规矩,只有皇帝明媒正娶的妻子,在隆重的结婚仪式中,才从大清门坐轿进去,至于其他啥子妃啥子嫔,不过一顶小轿,像抬猪肉一样往里抬,只好走后门矣。那拉兰儿女士便是像抬猪肉一样被人抬着从后门进宫的货色,她阁下始终以没有进大清门为唯一恨事。等于阿Q先生是秃子,最怕别人说亮一样。平常没人敢往上碰,侄女大气之下,忘了忌讳,脱口而出。老太婆心里想:「好贱货,你敢讽刺我。」怎不给她一巴掌乎。如果她阁下也经过正式结婚仪式,隆隆重重从大清门坐轿进来的,便不致如此冒火星也。恬
从前老规矩,女人一生不能有一次以上的正式结婚。盖现在结婚,新郎新娘向主婚人行礼,从前则向天地行礼,故俗称结婚为「拜天地」,一个女人如果拜两次天地,玉皇大帝以其有悖圣崽礼教,万万不会接受,说不定御手一指,会从天上掉下一个巨雷。所以不要说离婚的太太啦,就是寡妇女士,再结婚时都不能有堂堂仪式。在柏杨先生家乡,都是黄昏时分,用一顶小轿,或一辆骡车,甚至小轿骡车都没有,而是寡妇女士自己步行,悄悄溜到丈夫家的。第二天大家一瞧,啊呀!怎么多了一位婆娘呀,这才知道他们已结了婚矣。
再婚
寡妇可以有第二次结婚,却不可以有第二次结婚典礼,这种风俗真是他妈的,但也说明了中国人对「仪式」的重视。老一辈的一定还记得想当年结婚的隆重程序和严肃气氛,诚堂堂皇皇,王者之师。这种情形,一直到抗战之前,盛行不衰。我有一位朋友,他结婚时一定要用轿子,可是新娘住得太远,用轿子的话,势必要抬上三天,他就弄了一辆卡车,而把轿子放到卡车上,盖他认为结婚而不坐轿,仪式便不够正式。提起来坐轿,其中学问大矣,世界上最舒服、最安全的交通工具,莫过于此。汽车也者,除了「快」外,和轿子比较起来,简直一无是处。我这里说的坐轿,不是乡下土豹子那种坐轿。柏杨先生小时,最喜欢看人坐轿,遇到娶亲节目,花轿吹吹打打,合村大人小孩,全体蜂拥出现,该花轿遂抖擞精神,在轿夫肩头,一上一下,「搜」了起来,搜得越久,观众也越叫好。当时我就想,如此这般一搜,坐轿的一定心广体胖。等我迎娶柏杨夫人的时候,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三搜两搜,不到五分钟,就发了晕,大呕大吐。呜呼!真正舒服的轿是水平式的轿,按说轿夫们用脚走路,应该有一高一低的节奏,但怪就怪在这里,经过特殊训练的轿夫先生,抬起轿来,却能一直保持水平,放一盃茶在栏杆上,茶水连波纹都没有。说到这里,柏杨先生有一桩光荣艳遇,不得不宣传宣传,以便读者先生对我刮目相待。原来一八九○年代,我曾亲眼看见过皇帝坐轿,八国联军之役,那拉兰儿女士和载湖先生,不是逃到西安避难乎?等到和约缔结,二位「回銮」,当时柏杨先生年龄虽小,却颇有点洪福,曾目睹二位坐轿英姿,这在圣崽笔下,可列入「盖异数也」之内。该老后崽和小帝崽坐的轿,才真是天下第一等舒服之轿。除了黄土铺路外,其轿始终水平前进,便是换轿夫的时候,坐在轿上的朋友都不觉得。可惜时代进步,轿被淘汰,这是年轻人的悲哀,无可奈何者也。不过没有坐过水平式轿的人,如果坐过四川式的「滑竿」,也就可以举一隅而三隅反矣。恬
谈坐轿谈了这么多,只是说明中国的结婚仪式,一向肃穆隆重。把新娘娶来,先拜天地,以叩谢神灵保佑。再拜父母,以叩谢养育之恩。然后大宴宾客,以示普天同庆。有些人以为洋人之国,可以随心所欲,像电影明星伊丽莎白泰勒女士,简直一嫁再嫁,三嫁四嫁,嫁得乌烟瘴气。然而不管她多少嫁,她每一次都要举行一次婚礼。君没有参观过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女士的结婚大典乎?那种气氛,中国历史上有没有,无法查考,基于强烈的爱国心,我们相信一定是有的。可是近百年有没有,恐怕实在有点很难说也。
闹房之风
闹房之风,大概其来甚古,和抢亲时代一定有其密切关系。族中某小子看上了另一族的如花似玉,就明火执仗,蜂拥而往,把她抢了过来,然后大家努力狂欢,一则庆祝该小子娶妻,一则也庆祝这一场桃花战役大获全胜也。壮士们一面庆祝,一面逼着该陌生女郎向陌生新郎说些恩恩爱爱的话,以示他们不是抢她来的,而是她心甘情愿「自动自发」跟他们来的,女郎或者心里真的不肯焉,或者心里虽肯而嫩脸上一时磨不开焉。她就硬是不说,或吞吞吐吐的说,大家一起哄,遂乐在其中矣。这种「闹」的遗风,如果不过份的话,适足以增加情趣。但一旦过了份,便实在可厌可憎。抗战胜利那一年,成都便有一位新娘,她说她不能喝酒,朋友说,平常不喝没有关系,今天你大喜日子,不能不喝。勉强喝了一盃。又有人曰,你喝了他的,不喝我的,是看不起我,我就给你跪下,我就一头碰死。好啦,你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新人上了床,媒人掼过墙,从今以后,我不高攀你。在如此一群「酒匪」恶意的殷殷劝饮之下,她遂大醉不醒,浑身发赤,放到冰水里泡都不行,终于死亡。我是在报上看见这消息的,下文如何,不得而知,那些劝饮的酒匪一句话就可以把责任和良心推卸得一干二净,他只要哭丧着脸曰:「我怎么知道她真的不能喝呀?」就会天下太平。
闹房竟闹出人命,这现象实在应该检讨检讨。普通情形之下,自然没有这么严重,但也够上演一出低级趣剧。有人提议新娘用舌尖把半个瓜子送到新郎口中,有人提议新娘唱个歌听听。等而下之,有人放一粒花生米到新娘胸衣里或衣袖里,教新郎摸出来;有人弄根丝线绑住新郎的头,教新娘用嘴去解。再等而下之,就更为糟,有人把新娘绣花鞋脱掉乱丢,有人则用手照新娘身上捏而拧之,有人弄条蛇塞到马桶里,以致把新娘吓得大病一场。结婚不是结婚,而成了马戏团小丑表演节目。柏杨先生和老妻拜天地时,我就不吃那一套,临入洞房,弄了点狗屎抹到窗台上。于是,不久之后,瞧那些小子在院里哎哟吧。盖他们本想摆一个大纸炮在窗台上放之的,每人遂不得不染上两手兼一身脏而臭的玩艺。当时因我的辈份不高,尚有反击余地,如果是一个高辈份的新郎,那就更难以招架,侄儿孙儿,老弟老妹,能闹得鸡犬不宁,而且「三天无大小」,连老一辈的人都可参加起哄。最经常的是,新郎如果不行点贿赂,闹房的朋友能闹三个彻夜,在你房中打牌吸烟,聊天摆龙门阵。可怜的新娘,看着全是陌生的脸,简直不是到了丈夫温暖的家,而是到了恶狗村,又气又怕,心眼窄的真会痛不欲生。
大体上说,西洋文化以「爱」为主,父母爱子女,子女爱父母,朋友爱朋友,丈夫爱妻子,妻子爱丈夫。而中国文化,似乎以「敬」为主,你敬我,我敬你。谁都不能说「敬」不好,纵是反调份子,对「敬」也造不出来啥谣。问题是,爱是单纯的,敬则是经过雕刻的玉石,敬里面可能包括爱,也可能根本没有爱,但一定包括有「惧」。明王朝那些被廷杖的大臣,对下令拷掠他们的皇帝,敬是敬透啦,但能非常真心的爱之乎?
我们无意研究中西文化,这玩艺不简单,学院派的朋友要钻十年纸堆才能钻出点名堂,短短数语,不过是心血来潮,姑妄聊之。有感于中国的圣人焉,大官焉;格言也好,教训也好,似乎是从不谈爱,而只是教父母慈,教儿女孝,教夫妇相敬如宾。我不是反对「慈」「孝」「相敬如宾」,反对这些岂不是神经病乎哉?但我觉得这里面多少有点酱缸成份,不如至性的爱,有灵秀之气也。盖敬的主要流弊,一旦其拘束稍微松动,便产生了毫无忌惮的放肆。结婚闹房,不过是一个顶尖的小例子而已。爱的流弊好像没有如此严重,一旦拘束稍微松动,还有「怜」作为弥补,「敬」则一垮到底矣。正人君子闲着无事,不妨参观闹房的场面,准可悟出很多道理也。
闹房已够混蛋,想不到年头大变,大变年头,由闹房竟进步到闹堂,就不可恕矣。闹房者,不过闹闹新房,乃典礼以后,夜静更深的事。而闹堂者,在光天化日下的大礼堂上,就发作起来。嗟夫,一桩决定终身的大事,应该万分肃穆的,却淫秽的话,下流的话,黄色四射的话,平常不好意思出口,不能当着长辈当着太太小姐说的话,到了结婚大典,好像进了无法无天王国,都可以大放厥词,疯言无忌。就在一位朋友的结婚典礼上,有一个家伙,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谈起话来不断夹着英文单字,很有前途的模样,他致词曰:「各位,我说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位小姐,她哥哥的儿子不叫她姑姑,而叫她『大大』。结婚那一天,小孩仍叫她大大,新郎曰:『今天你们叫她大大,明天就得叫她太太啦!』小孩惊问何故?新郎曰:『因为今天晚上她两腿当中,要点上那么一点呀。』」致词已毕,全堂欢声雷动。呜呼,天下不仅有半票观众,简直还有半票贺客哩。这种脱裤文学,柏杨先生不要说写一本书,便是写上几段,恐怕都有人跳高,骂我老不正经。但该家伙在那么多衣香鬓影的仕女之前,点那么一点,不但没有人说他,反而赞扬他才思敏捷。
闹剧
中华民国初年,民间一度流行文明戏,该戏可以说是正宗京戏的解放,也可以说是正宗京戏的堕落。戏台之上,人人都是正角,也人人都是丑角,好像说相声朋友,正在正正派派的演着演着,却忽然打起来诨,取起来闹,以便引起满堂喝彩。这种戏只有娱乐价值,没有艺术价值,而且娱乐价值也不高,现在已被彻底淘汰了矣。老一辈的人对其印象,一定尚深。上月老朋友夫妇吵架,阿保桑大怒之下,把锅碗炉台砸了个净光,还嚷嚷要跟老头离婚,另外去嫁小白脸,闹得不像话,怎么劝都不行,最后我斥之曰:「你闹啥闹,简直唱文明戏嘛!」一言未了,一个烟灰缸照我飞来,我拔腿就跑,迄今自动不上她的家门。老友密告曰:「她年轻时正是演文明戏的,你老哥抓住她的老根矣。」呜呼,早知道她阁下和文明戏有关,打死我我都不说。
和文明戏同时代的产物,还有文明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