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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柏杨全集-第3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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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这笔款项寄来之时,事前既没有警告,事后又很久很久没有说明,忽然间大批银子从天而降,实在是奇幻人间。记得那天老妻从门口接过华侨银行的通知,马上就气喘吁吁,号曰:「快来看呀,港币三十元。」
   我老人家到底是有修养之人,虽然迫不及待把头伸出去,但仍镇定如恒,以极平淡无奇的男高音告诉她,不是三十元而是三千元,她冷笑曰:「老头,你做白日梦啦,就是把你骨头卖啦,也卖不了一千五。」可是她一会工夫就冷笑不出来,而且,要不是我一脚把小板凳踢到她屁股底下,她真能当场坐地。
   问题是,汇款人是陌生的,老俩口胡思乱想了半天,也猜不出,后来也不猜啦,立刻拔腿就走,老妻曰:「你干啥?」我大怒曰:「阿巴桑,你的头脑好不清呀,准是谁恤老怜贫,汇三十元救济救济我的,大概写字之时,『十』、『千』不分。我得赶紧取出,等一会他发现了错误,来电报止付,就四大皆空矣。」她一看老头这么聪明,就更是起敬。
   钱是在华侨银行领的,一比七,折合台币整整二万一千元,可买黄金八两有余,实在动人心魄。柜台上职员盘问了半天,又看了几次身份证,大概有点瞧不起的趋势,但他仍不得不忍痛照付。取了回来后,老妻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俘了三千,买了一双棉鞋,又买了一个七钱重的戒指,随即云游四方,到处走动,向邻居那些死女人炫耀去啦。可是钱虽然跑不了,而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一直提心吊胆。惟恐怕银行老爷敲门而进,正色曰:「老头,对不起,会计小姐那天拉肚子,头昏脑胀,笔下错了个小数点……」
   甲先生的信,是钱到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之后才来的──他的姓名地址俱全,但遵嘱不能透露,因为香港环境特殊,而他又经常回国,一定有其不得已之处,但我也不能明目张胆说是我捐赠的,盖全国同胞,谁不知道柏老穷得叮当作响,这辈子既没有中过马票,更没有中过爱国奖券,却忽然涌出巨资,小报告和窝里斗二位先生听到,恐怕是有点致干未便。所以就用「甲」先生来代替,一则并未违背无名氏的吩咐,二则也避免往自己脸上贴金──即令没有发生致干未便节目,受惠的朋友真的认为我老人家这么好心肠,因而非常感谢,我就要浑身不舒服矣。
   闲言表过,书归正传,甲先生买的敝大作及《异域》,已如数寄去。给柏杨先生加薪一个月的港币六百元,早下了柏杨夫人的腰包,剩下的买米、买盐、买油,所以也不打算假装大方,往外掏啦。不过要声明的,六百元港币可是我老人家三个月薪饷,中国实行的是低待遇政策,海外朋友,未免把祖国看高啦。至于捐赠给《异域》中苦难朋友,一千八百元合新台币一万二千六百元──黄金四两,则打算在旧历年前,全部寄出,办法如何,明天奉告。
   
   
   奉告办法
   《异域》──它在报上连载时,书名是《血战异域十一年》,为中国迄今为止,唯一的一部报导文学,吾友邓克保先生记下滇缅边区孤军血泪史诗,天可覆,地可灭,此事势将永垂千秋。柏杨先生曾努力赞扬过,这大概是甲先生吩咐我办这件事的原因。
   ──在中国这个猜忌之邦兼窝里斗之邦,赞扬人真得有点伸脖上吊的奇劲。前些时我老人家看了《龙门客栈》,写了一文,把它比成○○七,立刻就有两位读者老爷颁下大函。一位语气还倒很和缓,指出那些侠客们的武功,不是人类身体所能有的。这话是真的,所以我老人家只说它能比○○七,没说它是超级好片也。夫○○七刀枪不入,永远没有疲倦,不也是人类身体不能有的乎?《龙门客栈》不过是打得热闹,观众看啦,从头瞪眼到尾,当中没有冷场。而冷场是中国影剧的特产,仅这一点,就难得矣。另一位读者老爷则干净俐落,大声问曰:「《龙门客栈》老板给你多少钱,买得你这么捧?」呜呼,这正是五千年传统酱缸中那种猜忌成性和窝里斗气质,不知不觉的自然流露──这话可不是说,谁不赞我的成,我就飞帽子,而是说,指摘我老人家瞎了眼可以,不能一噘嘴就往邪门地方猜也。难道天下事就这么千篇一律,凡是对谁赞扬,就一定要有好处?难道就不能试着相信世界上除了银子和权势之外,还有别的情操乎?柏杨先生并没有拿《龙门客栈》一分一文,其实即令拿啦,如果它确实可以一看,也不能因为拿了钱就避嫌撇清。这就跟不能因为跟谁有仇有怨,而只一味暗地里教唆别人下手,而自己却假装宽宏大量,连他杀了亲爹,都不吭声也。
   这一嚷又嚷了一大段,真是抱歉。现在且把我老人家杜撰的办法说出来,以供御览。
   这办法简单明了,现在仍在台湾的孤军朋友,大概可分为两部份,一部份过得很好,既有房子,而手头又有几文。这一部份朋友,不必狠心插手啦。另一部份恐怕迄今仍民不聊生。民不聊生朋友中,有些尊名在《异域》中出现过,有些则没有出现过,反正不管出现过没有,如果希望得到甲先生赠款的,都请备一份户籍誊本。在书中出现过的,则请加以注明(最好指出某页某行)。没有书中出现过的,则请贵阁下写出当时的番号──从军到排。赠款是每位一千元为单位,如果只有一位来信,则一万二千六百元全数奉上,如果有两位来信,则二一添作五,三位来信,则三一三剩一,依此类推。但如果来信的朋友超过十二位,则仍以十二位为限。
   我们所以这么约法三章,得说明一下。第一、户籍誊本者,实万不得已,盖总得有点客观的凭据才行呀,如果连这份随时都可向区乡公所领到的户籍誊本都告免,就成了天女散花矣。而且柏杨先生不但要向甲先生交代,更打算在报上登登,公告征信,所以不希望发生来去无踪的现象,实际上已转赠啦,而天底下却根本没有这个人。我老人家的名誉一向不太高级,这一下就更真赃实据,准是我自己胡编一个假名,而自己下了腰包。第二、指出在《异域》中某页某行,可不是「如欲得奖,先请看看」,而为该书做广告。查该书一册才十元,除了折扣和成本,以及莫名其妙的损耗,像有些小便宜之士曰「送我一本呀」之类,即令卖出一万册,也不过赚五千块钱。世界上没有这种做生意的。为的是,有名有姓,就货真价实,用不着疑心丛生啦。至于无名英雄,则似乎也得介绍介绍那时候的经历,否则的话,谁都可寄一份户籍誊本来碰碰运气也,一旦张公喝酒李公醉,就辜负甲先生的好意矣。第三、以一千元为单位者,怕的是穷苦朋友太多,可能每人只分到几百元或几十元,能买点啥?第四、旧历年为限者,因旧历年才算年,一到了旧历年,差不多都骆锅上山──钱紧,如能有一千元,总可稍微松动松动。
   需要这份帮助的孤军朋友,请把户籍誊本,以及详细通讯处(请用正楷,一笔一画的写,可别写天书),连同身份说明(就是指出该书某页某行,或当年的番号),用挂号信寄台北市邮政信箱一四一三号柏杨先生,一九六八年一月十九日截止──那一天正是腊月二十日,过期就不候教啦。在一个月的期间中,如果一封信都没有,则该一万二千六百元,我老人家可不客气的要收归国有,届时任凭谁,就是用老虎钳都拔不出。
   (柏老按:台北市一四一三号信箱,是六○年代之事,我于一九六八年三月坐牢,家破人散,没人缴租金,早被取消矣。)
   还要附说两点,敬请监核。其一,来信尽管有啥说啥,可是千万别说柏杨先生如何伟大,十分感激的话,实在憋不住,顶多说一句礼貌礼貌,说多啦该函就作废,盖你说得多啦,说得我晕忽起来,说不定会掏私房钱多寄几文,那是存心坑人。其二,如果要向甲先生表示谢意的话,则不妨在接到银子后,另外再写一封,在信封上写明柏杨先生转甲先生,我就原封寄往。
   款项铁定一九六八年元月二十三日挂号寄出,贵阁下二十六日以前一定可以收到,如果没有收到,那就算霉运不退,被挤掉啦,实在对不起。
   现在,再拜托孤军朋友,或孤军的亲友,务必把甲先生的好意代为转告,能过得去的,当然让贤为宜。实在过不去的,则请不要客气,人总有连喝凉水都塞牙的时候,接受帮助不算丢人。穷死都不肯接受帮助,虽然可佩,但也显然的有一点不对劲,那就是,他把朋友帮助当成了侮辱,有此一念,也就难以帮助人矣,盖他总不能也侮辱别人吧。依我老人家之见,只要在我们能帮助别人的时候肯帮助别人,我们就有权在没法度时接受别人帮助。
   
   
   〈后庭花〉
   高雄市章强先生、章兰先生,以及两位「一读者」先生的大函,先后收到。四位读者老爷对凌波女士此次在高雄演唱之惨,大喜过望,盖柏杨先生过去曾批评过凌波女士,这一下子证明了我阁下:「目光如炬,有先见之明,且有藉群众之手,为您报了一箭之仇。那些凌波迷,当初为了她,把你骂得狗血喷头,现在怎么不去助阵呀,大概只是口头上叫,兑现时就露原形了,这叫啥迷?您老真得欢喜才对。」这一段是章强先生的话,其他三位的话,大同小异,不再一一抄录矣。
   凌波女士此次到高雄演唱,砸锅砸到姥姥家,上座不满一成,偌大的体育馆,只小猫三只四只(可不是说谁是小猫,只是形容其少罢啦),她不得不在后台掩面痛哭。呜呼,这真是芳心都碎的一哭。而台北报纸,更紧迫直打,出现了不少短评,提出警语曰「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得意不可再往」,已在台北第一酒店捞了一票,还想捞遍全台湾,未免太狠了点。另外则有些人判断她的号召力已露了底,不但邵氏公司不会再要她,别的公司也不会再要她矣,为了定额的几个钱而葬送无限的前途,实在愚不可及兼蠢不可及。
   上面这些话,不仅是四位读者老爷的评论,也是小民的评论。只柏杨先生守口如瓶,非是修养忽然好啦,而是为了凌波女士,我老人家可算吃了不少苦头,想当年《梁山伯与祝英台》正在上演时,写了一点感想,谁晓得这一写就好像戳了马蜂窝,搞得捧潮派热血沸腾,电话打到《自立晚报》,有的要退报,有的则大骂曰:「干你老母!」还没来得及分辩,「砰」的一声,已经挂断。挨骂的各位记者编辑,一见了我老人家,就怒目而视。这还不算,从高阶层来的压力,更如雷轰顶,只好仓促结束,盖再不结束,这块千方百计弄到手的地盘就没有了矣。
   四位读者老爷大概还记得这些盛况,因之龙心大悦。这番好意,万分感谢。可是感谢之余,仍得分辩分辩。那就是,我老人家当初批评的只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影片,也就是只是批评该片导演李翰祥先生只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根本没说过一句凌波女士差劲的话,实在想不通捧潮派为啥不先看清啦再发脾气,这是一种可怕的情绪冲动。盖人一旦发了高烧,他就没有理性,眼也不能看,耳也不能听,而只会不分青红皂白打群架。
   如今四位读者老爷也这么说,大概也是靠耳朵而不是靠眼睛的,我就不得不十分紧张,我现在当然不再怕捧潮派停报打电话啦,可是连老朋友都人云亦云,可看出人人都喜欢一面之词。不但喜欢一面之词,且以一面之词为待人接物的秘密武器。有些大佬训人的时候,被训份子想要分辩两句,大佬立刻吼曰:「不要说啦,我什么都知道。」一脸精明之状,令人恨不得上去就给他一巴掌。呜呼,他什么都知道,该「知道」是怎么来的?不过靠小报告过日子罢啦。
   我老人家从没有批评过凌波女士,偏有人栽赃说批评过,白纸黑字都抵不过发高烧,怎么解释都不行,请他看看白纸黑字也没用。不但他不信,就是至亲好友也不信,大家努力误会,还有啥可说的。有一次,一个朋友忠告曰:「昨天跟几位波迷太太,在一块吃饭,她们骂死了你,还是我训她们一顿。」到底是老朋友啦,总是处处拔刀相助,可是他不助还好,一助却肯定了我真的对凌波女士人身攻击。日本四年前大冤狱的男主角吉田石松先生,坐满了二十二年牢,出狱后仍到处奔走,要求昭雪。有人劝他曰:「反正已恢复了自由,还折腾干啥?就是折腾赢啦,二十二年牢也缴不回。」呜呼,这不是缴回缴不回的问题,而是冤枉不冤枉的问题。柏杨先生从没有干过的事,大家一口咬定我干过,我就生气,把我打成稀烂固然生气,把我捧到玉皇大帝的座位上,舒舒服服的坐,也照样生气。
   写到这里,谨向四位读者老爷道歉,我老人家多少有点气昏了头,有机会就发泄发泄,叟言无忌,原谅原谅。盖恰恰相反,我却觉得凌波女士实在值得我们思慕。几乎所有的女电影明星,都教人起鸡皮疙瘩,有的装腔作势,除非拿银子晃她一晃,她的架子就永不会塌。有的搔首弄姿,连点点头都是演戏。有的虎视眈眈,急吼吼到处找肉头。然而更主要的是,差不多都一肚子草包(对不起,你阁下当然例外),中看不中吃,只能瞧,不能谈,非谈不可的话,就言语乏味,进而连累得面目可憎。在这方面,李丽华女士可说集各型之大成,有人说她上自头发梢,下到脚趾甲,全是假的。其实,外面全是假的没啥,有啥的是她内心也全是假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都有政治意义,教人阵阵发毛。只有凌波女士仍保持正常的一片纯真,这种人不但电影圈里少见,就是社会上也少见。
   正因为凌波女士有点傻兮兮,所以她才跳进包商──那位可敬的套曲家周蓝萍先生暨夫人的圈圈,被牵着鼻子,沿街卖唱。从台北唱到高雄,从高雄唱到台南,再从台南唱到台中。嗟夫,这正是一段〈后庭花〉:「急煎煎红尘里走,气怯怯大街上诌,走的个喘吁吁无停脚,诌的个汗淫淫不转头。真好是没来由,盛名家私一齐丢,娇身躯,不自由。」
   
   
   沿街卖唱的毒计
   凌波女士以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毅然对抗影坛霸王邵氏公司的邵氏家族,想一想真使人毛骨悚然。所以她为了筹措打官司的钱,和以后不致饿死的费用,来台北第一酒店演唱,其心可哀,其情可悯,任何一个有头脑的女明星,都不敢面临这种考验,盖拍成电影,票房纪录问题,有缓冲余地,看一场电影不过十元二十元,初中小娃娃都出得起。而喜欢电影和崇拜明星是两回事,对明星一无所知的观众车载斗量,差不多都是为了看电影而看电影,很少为了某一个明星而看电影。即以《梁山伯与祝英台》而论,后来大家虽然为了看明星而看电影,但当初却是为了看电影而看电影也。要观众去花两百元听歌一曲,真是一个可怕的冒险。李丽华女士也能唱两句,但恐怕把她吊起来她都不敢这么乾坤一掷。而凌波女士却这么做啦,可看出她真是到了万不得已。在台北演唱期间,我老人家虽然没有去听(那要爬七千个格子才能凑出二百元,而稿费茫茫,又不知报馆啥时候给,实在是去不起),但却是万分同情,而且一想起卖座可能不好,就心如刀割。
   这一次她南下高雄,不但出观众的意料之外,恐怕也出她自己的意料之外。说来话长,当中国广播公司跟她洽商,请她为宜兰灾区义演一场时,她满口答应,而且答应自己吃自己,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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