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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柏杨全集-第2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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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他被这种唯物辨证法的喜讯冲昏了,身上的痛苦似乎算不了什么,剩下的只有他的梅毒在热水中发出钻心的奇痒,而且肚子也开始觉得饥饿,这饥饿来得十分突然,不断咕噜咕噜作响。
   
     穿上新衣服之后,每一个毛细孔都感到轻松,他扶着墙走出来,先小声咳嗽两下,弄弄领带,束紧了腰带,共产党的癫痫性从脚跟又冒了起来,直冒到头顶,他看见小几有一瓶香水,就当作伏特加喝了干净,然后把空瓶扔到澡池里。
   
     最后,有人在外面敲门,他赶上几步,心又跳起来,他怕事情再发生辨证变化,但他仍壮着胆子把门开了,因为看守员同志正在用力往里面推,所以那门就猛的在马多可夫头上撞起了一个大包,再度使他在昏迷中发出大声的喊叫。一直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已回到保安员同志的办公室,而且又坐在沙发上。
   
     「马多可夫同志,」保安员同志从他鼻孔喷出两股属于既红又专的烟缕,「现在你可以用你自己的遭遇证明人民保安人员是如何的公正,细心,和如何的不教任何一个人受到冤枉的了。当人民一经发觉工作有了偏差,人民就立刻更正,绝不像那些资本主义吃人的社会,用各种卑鄙无耻的方法掩饰自己的错误,使无产阶级大众受到哀哀无告的痛苦。」
   
     「是的,老──同志。」
   
     「人民还要郑重的指出一点,就是你千万不要以为你的恢复自由是由于总政委的电话,即令没有他的电话,我们也会很迅速查明真相,把你释放。」
   
     「是的,同志。」
   
     「另外一点,关于昨天晚上那些你和我都不十分愉快的事,你应该彻底的忘掉,列宁同志曾经说过:两个人在生死决斗的时候,你知道那一拳是必要的,那一拳是不必要的呢?人民是不应放松打击反动份子任何一拳的。这个意思,你明白吗?」
   
     「明白,同志。」
   
     「正因为如此,」保安员几乎闭上眼睛,「人民要求你保守秘密,这是义务,也是权利。」
   
     「是的,同志。」
   
     「说一句爽快话,人民不怕你胡说八道,只要你敢吐出一个字母,就等于吐出全身的血液。好吧,因为总政委已吩咐了团政委接见你,你可以走了。这里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你以你的人格,荣誉,和尊严,声明你在审讯中和人民监狱里,得到的是民主公平而愉快的待遇,没有受到刑罚,没有受到侮辱,你就在上面签字。」
   
     「啊──同志。」
   
     「怎么,你不愿提出这个保证吗?」保安员用衔着八宝罗斯的嘴角嗤了一声,「同志们,请他回去。」
   
     「不,不,」马多可夫跌跌撞撞扑到桌面上,「老爷,我只是──我不会写字。」
   
     「我倒忘了,那么,按上你的指纹。」
   
     办完了手续,保安员站起来,「马多可夫同志,有车子在外面等着,直接去见团政委吧,再会。」
   
     没有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一句请求原谅的话,好像他们昨晚上打的是一条狗,只要摸一下头,便是莫大的恩典,足可以使对方感激涕零了。
   
     事实上也真是如此,马多可夫果然感激涕零,他恨不得亲一下保安员的面颊──假如他能够想出另一种谄媚的方法,他会马上去做的,但最后他还是必恭必敬的鞠躬告辞了,走出办公室,他留心看看有没有人押着他,再用手捏了一下身上的肉,果然痛得厉害,这一切都使他很满意之后,又发现保安员说的那辆汽车真的停在门口,他就不能不相信这绝对不是梦了。
   
     马多可夫被汽车载进司令部,像树干一样站在团政委面前,团政委面色很温和的看着他。
   
     「坐下,请坐下。」
   
     「官长……」
   
     「坐下呀,我想你在保安委员处休息得不太好,是吗?」
   
     「绝对不,官长,」马多可夫坐下又站起来,「我不能在我最敬爱的官长面前撒谎,我在那里实在很好,很好……」
   
     团政委说,「总政委叫你限时报到,是为了要询问你一个关于叛国案子的证据。几天之前,我们接到正确的密报,说托洛斯基反动派的地下间谍集团,已经渗透到我们远征的红军里,并且有很多同志把握不稳立场,受到蛊惑,而为他们工作,专门打击伟大领袖史大林同志的威望,藉以动摇干部同志们的信念,在人民严密的调查下,就在你出发的那一天,人民发现了线索,一个史大林同志的石膏像被反人民反党的恐怖份子,劈去了半个头……」
   
     马多可夫开始流汗。
   
     「无论怎么复杂的事情,只要有了开始,就很容易解决,因为我们有伟大的人民支持,所以很迅速的就破获了这个阴谋组织,原来阿卡?列可逊竟是正凶呢。」
   
     马多可夫呻吟了一声。
   
     「保安委员处已把他逮捕,」团政委继续说,「他虽然已经自动招认那石膏像是他打碎的,但是他不肯招认他的同党,保安员同志曾拔去他的舌头,又敲断他三条肋骨,他还是没有招认,固然是他已经死了,但我们也可警觉到地下间谍团的组织是多么的严密。根据检举人的报告,当时是你亲眼看见列可逊逞凶的……」
   
     「是的,官长,」马多可夫严肃回答,「那时我们正在一个酒吧喝酒,列可逊以为我醉了,其实我始终没有敢懈怠过警觉,我看见他对史大林同志的石膏像仇视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始咒骂──官长,我必须诚诚实实的作证,他咒骂的那些话真是恶毒到了极点,也疯狂到了极点,他越来越生气了,终于举起手里的酒瓶,像对待劳动改造营反动份子一样,凶狠的打下去,石膏像一下子就破了一半。」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告呢?」
   
     「官长,我马上就要开拔呀,不过我却是把这件事告诉该寅斯,我求他秘密向上级提出,官长。」
   
     「现在列可逊既然死硬下去,只好在你口中收集资料了。」
   
     「官长。」马多可夫可怜的叫起来。
   
     「现在告诉我,你知道和列可逊来往最密切,而行踪最可疑的有些什么人?」
   
     「官长。」
   
     「仅只说出你所知道的。」
   
     马多可夫从忧惧中解救出来了,他大喜而特喜,对自己当时灵机一动的那句话,感到连自己都不能不佩服自己,现在他要开始向那些凶恶的黑帮份子反击了。
   
     「你的见解很有价值,除了莫洛曹夫,还有什么人?」
   
     「里约林,官长。」
   
     「还有?」
   
     「还有高布科兹,官长。」
   
     「还有?」
   
     「诺汉夫。」
   
     「还有?」
   
     「杰姆西兹。」
   
     「还有?」
   
     「官长,」马多可夫脑筋在盘旋,还有什么人呢?「官长,这都是我暗中调查,有确切证据,而又是我敢负责的,至于其他的人,我还没有发现,不能任凭我的猜测和感情去判断,但我一定会更严密的注意这件事,随时提出报告。」
   
     「马多可夫同志,你做得很好,人民会感谢你的,本来还需要再进一步查询,但总政委临时有事飞回莫斯科去了,所以我只是作一个初步的了解,书记员会把你的证言列入记录,我们希望马上结束这个案子。」
   
     「是的,官长。」
   
     「关于利用日本俘虏,我们的政策可能有所改变,我会马上吩咐政治指导员通知你的。」
   
     「脱可列夫同志通知我吗?官长,我宁愿我直接接到通知。」
   
     「好吧,希望你马上返回抚顺,那里的情势不宜于太久没有指挥官。」
   
     马多可夫敬礼后退出,然后像脱了钩的鱼一样,急急的跳出大门,一直走到警卫同志视线所不及的地方,证实了他确实自由得跟鸟一样,心里才算实在的定了下来,又可以非常胆大的快乐去了。
   
     但等到他一旦觉得可以胆大去快乐时,背上的鞭伤和指甲中的疼痛,就又袭上来,翘起指头看一下,那个受伤的食指已红肿得像一个初摘下来的番茄,霍霍的跳跃,他用力的忍受着,凶狠的向着抚顺那个方向喊──「莫洛曹夫,脱可列夫……你们这些人类渣滓,总有一天会像列可逊一样,死到我手里……」
   
     他吹着手指,无可奈何的向前走,他现在急于要回抚顺,好叫那里的畜生同志们大吃一惊,不过他目前最迫切的是需要吃点东西,因为他肚子里饿得几乎比他手指痛得还要难忍。
   
     马多可夫摸索着到了一个广场,对他来说,好像有点熟悉,场上挤满着人,十几个人民警察用日本三八步枪远远的围住,从姿态上,他就知道那是严防开会人民因激昂过度而溜走。一个急着要解小便的女人想闯出去,立刻被人民警察用皮靴踢回,使她再也顾不得羞耻了,木然的站在那里撒出来,尿水顺着裤腿流下来,她愤恨的蹲了下去,把脸埋到怀里。
   
     马多可夫大笑起来,「肮脏的民族,堕落的民族。」
   
     他的笑声和当时的严肃恐怖气氛不太相称,所以他只好闭住他的嘴巴。这时候他才发现在人群中央有一个高台,上面站着几个赤着身体的中年人,背上胸上布满血痕,那血痕一眼就看出是用皮鞭打的──它跟马多可夫背上胸上的血痕几乎是一模一样;两只手被粗大的绳子绑着,在凛冽的九月寒风中不住的发抖。马多可夫听不懂中国话,但是他看见台下不断有人比手划脚的乱叫,就猜定准是公演什么最进步和最新形式的戏剧了,于是他立刻丧失了兴趣,而在马路边一个饮食摊旁坐下,像是从自己口袋拿东西一样,很大方的从架子上拿了几个馅饼,大大的咬了一口,香味使他想起早上在保安委员处被打到水沟中的那块黑面包和那个红军中尉。
   
     「好吧,」他冷笑道,「你抢吧,你这个反党份子!」
   
     他的冷笑使饮食摊老板蓦然吃了一惊,立刻自动自发的又端了几个馅饼,他知道如果拒绝招待老大哥的罪名是什么,所以他表现出十分快乐的神气,但是他却容易差了一个孩子飞也似的去报告人民警察,说有一位大鼻子老爷正莅临体验无产阶级生活,请求快派人民警察保护。
   
     因为广场上那些群众,都是每家一人奉命前来参加的,他们阶级成份十分复杂,背景更是五花八门了,无疑问的其中一定潜伏着修正主义或是机会主义的。所以,当人民警察一接到孩子的报告后,就像家里失了火一样,尽他所可能快的速度,奔跑过去,路人都用惊恐的眼光看着那人民警察,相信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马上肯定他是在追捕人民死敌。
   
     人民警察大喜过望的冲到马多可夫面前。
   
     「少校同志。」
   
     「你是什么人?」马多可夫望着他的黄面孔。
   
     「渖阳人民公安局联谊科长王宝鼎,少校同志,几天之前,我曾经在这儿为你服务过。」
   
     「几天?」
   
     「三天,少校同志,你忘了吗?你对我还有过小小的误会,还是列可逊翻译官解释开的。」
   
     「对了,不过你现在应该称呼我少将同志,你知道我在抚顺的职务吗?」
   
     「少将同志,请你原谅我的疏忽,因为我老早就在报上知道人民委托你的职务了,如果你不拒绝的话,我要向你报告一件好消息。」
   
     「好消息吗?」马多可夫笑道,「一个无产阶级的斗士,一个随时随地都关心领袖健康,怀念人民生活的忠贞干部,最不怕的莫过于好消息了。」
   
     「少将同志,」人民警察洋洋得意说,「请你看一下人群中那个高台吧,再请你看一下台上那三个赤背绑手的家伙吧,自从你那一天指证出那个伪装卖面条的小贩之后……」
   
     「我指证出?你妈的才指证出。」
   
     「少将同志,你的事情太忙,所以一定是暂时忘记这件小事了,可是一旦经我说明,你就马上想起来的,三天之前,你在这里的一个卖面条摊子上,用刀子要逮捕的那个小贩……」
   
     「小贩?」
   
     「不,他不是真正的小贩,而是伪装的小贩,我们当时就把他逮捕了,他最初还抵死不肯向人民低头,还妄想狡赖,他说他听不懂你的话,又说你无缘无故动刀。少将同志,反动派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真使人浑身都爆起鸡皮疙瘩,也亏得他有机智撒出这种漫天大谎。然而,那有什么用处呢?在人民严正公平的讯问下,不到三天工夫,原形就露出来了──一个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帝国主义间谍和国民党特务。」
   
     「唔!」马多可夫抽了一口气,「严正公平」这句话使他呆了一下。
   
     「铁一般的事实和证据摆在面前,他不能不向人民认罪,承认他是中国国民党的特务和美国帝国主义的间谍。另外,他还自动自发的供出两个人,一个是他的老婆,一个是他的儿子。他花言巧语的说,他不能昧着天良去害别人,只有牺牲自己骨肉了,他竟然想用这种资本主义社会的庸俗方法来反衬他的冤枉,真是可笑可恨,人民不会被他骗倒的,他供出的任务是和人民作对到底,找到机会就谋杀劳动祖国的红军将士,恶性重大,无以复加,所以,人民决定今天召开公审大会,定他的罪……。」
   
     「什么罪?」马多可夫吃了一惊。
   
     「那就要看人民自己的意思了,有的同志主张把他们挂到树上吊死,有的同志主张从高台上推下来摔死,但我是主张活埋的,少将同志,因为只有活埋才不浪费人民时间再去收他们的尸体,同时土壤里多了肥料,对于生产运动,也会有很大的裨益。不过到底采用什么,那还要看人民怎么决定,如果少将同志根据先进经验提出指示的话,那是中国人民最大的光荣……」
   
     「我指示吗?」
   
     「是的,少将同志。」
   
     「我,我以为──」马多可夫用保安员那种平淡的语气说,「最恰当莫过于用棍子打死,再不然,用针尖插到他指甲里──不过用棍子是最合乎人民利益的了,我在撒马尔罕就是这样的,对吗?」
   
     「当然对,我们遵照你的吩咐。」
   
     「那么,快去呀,快去呀。」
   
     马多可夫凶狠的站起来,彷佛他真的已经变成了保安员,而且已向脱可列夫和莫洛曹夫报复完毕。然后他顺手再向架子上拿了两个馅饼,就一跛一跛的走开了,他决定搭火车回抚顺,回去的越快越好。
   
     人民警察像中了枪弹的胡狼一样跑到广场,不到一刻钟,人民就自动自发的一致主张乱棒打死那三个反人民的黑帮。等到人民警察兴奋的转回来报功,并敦请马多可夫去亲临行刑时,马多可夫已经走了,于是,他尾追下去,用出无产阶级特有的大无畏的双腿,狂奔着,一直狂奔到车站,才望见马多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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