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14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说个没完,这要有多大的忍耐。保罗而今远去了,我怀疑他的心脏病是不是和中国作家太多的烟有关。不过,保罗的肥肿是一个信号,中国有句俗话:「男怕穿靴,女怕戴帽。」似乎有点道理。
保罗永去,但我耳际仍响起他常说的唯一一句中文:「吃饭吧!」和叫过「吃饭吧」后响亮而得意他也会讲中文的爽朗笑声,这笑声使香华和我,永远怀念这位老友!
──一九九一?四?一○?台北《中国时报》
淡边村见四妹!
──十年前,「穿山甲人」张四妹从吉隆坡飞到台北治疗……今年六月,柏杨再度与她见面……
一个「穿山甲人」的故事,使马来西亚的中华人和台湾的中华人,切身感受血浓于水的无涯亲情,这是一种身不由己的认同、骨肉连心。十年前,当「穿山甲人」在《中国时报》和长庚医院负担全部费用情况下,从吉隆坡飞到台北医治,使那一年成为台湾新闻界的「张四妹年」。张四妹,正是「穿山甲人」的本名。她身患奇病,家境穷苦,来台湾后,她受到有生以来第一次彻底的检查治疗,和有生以来第一次最多陌生人的关爱,大海般的血缘热情,使她觉得她像公主一样的幸福快乐。一些好心肠人士,和追随在侧的一些新交的朋友,他们最初震惊于她的丑陋,继而震惊于她的善良,终于产生深厚的感情。那时候,台北大众几乎异口同声的向她提出邀请,说:「四妹,你一定要再来啊!」有的甚至明确的要求,说:「四妹,明年国庆日你一定要回来参加啊!」好像只要四妹愿意,大家就可以在台北旧地重逢。我总是避免说这样的话,并且尽可能的劝阻别人说这些话。大人们常常毫不经心的顺口答应孩子明天或后天看电影,他不知道孩子们天真的每一分钟都在盼望,一旦时间来到,大人不能兑现时,徒使孩子失落沮丧。我知道四妹再来台湾是不可能的,而台湾朋友去马来西亚看她更为幻梦,因为我们之间隔着的是看得见的汪洋大海,和看不见的汪洋大海。那年(一九八二)秋深,治疗告一阶段,她离开了她祖籍的国度,回到她父籍的国度。在意料中,世人逐渐的把她遗忘,台湾社会发生巨大变化,进入竞争剧烈的工商业时代,仍记得这位受苦受难姐妹的人,越来越少,但凡是记得她的人,一提起来,仍是心情沉重。
十年后,整整十年后,今年(一九九一)六月,我应邀前往马来西亚讲演,我不敢说我答应前去是为了要看四妹,但我立刻向主持人唐彭女士要求给我一个和四妹会面的时间──不是要四妹来吉隆坡看我,而是我去淡边看她;我去看她,要比她辗转搭车看我方便多了。我想,在她家里,才可以静静的谈话。唐彭女士满口答应,但她无法躲开媒体,因为她用来和通信的传真号码,正是《星洲日报》。所以在我到达马来西亚之前,报纸已刊出不少四妹近况的报导,我一下飞机,这些报导就堆到面前,赫然看到四妹的照片,仍是十年前的四妹,光秃的头,和圆睁的眼睛,那分明是未接受治疗前的四妹,我没有预设四妹病情稍癒后的形象,但现在的她,使我感到酸楚。
我是从马六甲回吉隆坡的中途,前往淡边村的,在一条漫长的街道尽头,丁字形小巷底部,一排平房中间,我看到四妹,她已戴上假发、假牙,脸上堆着笑容,她迎上来,那一双鲜红的眼眶,像刚被割下四周眼肉似的,赤血好像仍往外流,我悲怆的抓住她伸出的双手,双手仍然粗糙得像包着一层砂纸,我抱着她,握着她的双臂,我接触不到肌肉,只握到两根细骨。
「你瘦了!」
这是我的第一句话,显然的她的健康不佳,但四妹坚持她不瘦,我让她闭一下眼帘,她应声把眼帘闭上,我建议她应戴墨镜──马来西亚的太阳比台湾的太阳又有不同,那是一个直射地带,可是她说戴墨镜就什么都看不见,这说明她视力严重退化,在盘问下,她承认已很久不写信,也很久没有阅读书报,大多数时间只能收听广播。
四妹生命中最沉重的打击,发生在今年(一九九一)四月,娘亲逝世,在她老人家最后的日子里,只剩下她那最被家人嫌弃的小女儿──四妹,陪伴她住院,和从医院回来后陪伴她躺在后院山坡上,默数着生命的流失。安葬过娘亲后,在这个艰难的世界上,四妹就只剩下孤苦一人,虽然她还有兄嫂,但那代替不了娘亲,四妹要自己做饭、要自己去果园,只靠着一对「血肉模糊」而视力渐失的眼睛,哭母的哀恸使视力退化更为迅速,她没有收入,我忽然感到战栗。
在记者、邻居、朋友们紧迫注视下,以及闪光灯不断闪亮下,我们几乎没有什么话可说,我只好请四妹把我带到她的卧房「说悄悄话」,好容易静下来后,我脑筋几乎仍是一片空白,但四妹的笑容代表一切,她什么都不需要,她说她得到的已经过多,她每月去吉隆坡接受一次陈胜尧医生的义诊,药品由陈医师「半价」供应,她确实十分满足,她穿的和吃的都很简单,我坚持要她看眼科,她说陈医生介绍过眼科,问她医生诊断的结果,她说医生没有说要用什么药。我再一次的问她需要什么,她再一次回答什么都不需要!是的,她说:「这世界对我太好!」她几乎记得十年前台北每一个照顾过她的「恩人」,在这个单纯的女孩内心,十年来都在用来回忆这些人的面貌。但我打破这个温馨的话题,单刀直入的问:
「四妹,对不起,你还有多少钱?」
这个鲁莽的问话,十年来一直在我脑里酝酿,而凡是关心四妹的朋友,也都集中在这个焦点,这是可以理解的,一个贫苦的农家女孩,突然间拥有远在台湾的血缘兄弟姐妹为她募集的巨款,在物价低廉的马来西亚,马币一元折合台币十元的贬值情形下(过去,马币一元折合台币十七元),足以使她过一个长期安定的生活。
「好啦。」她笑得开朗「反正还有很多,你放心啦。」
「很多是多少?几百?几千?几万?」
「我一时算不清啦,你放心啦。」
我当然不放心。
「你要告诉我还有多少?」我说,「就在今明天晚上。」
她知道我的住处,她点点头,憨笑着,我惭愧我直盯着她的钱不放,而她却从不为钱担忧,她自认她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幸运的女孩,她感谢冥冥中的主、感谢朋友、感谢世界!我几乎没有什么话安慰她,因为不久我就发现被安慰的反而是我!我的眼疾,我的膝盖,事事她都担心,我坐在她那简陋而挂着蚊帐的床板上,想到我受的一点委屈苦难,比起四妹,我又算什么!
上苍,你为什么这样对她,这太不公平!
匆匆告辞,真的是匆匆告辞,当同行的朋友邀四妹到镇上共进午餐时,四妹推辞不去,我也不勉强她去,那吵闹的乡下饭馆,徒使她成为众矢之的。我此行已打乱了她的心境,让她迅速的恢复平静吧,忘掉像我这些给她制造吵闹杂音的访客吧!我握住她那长满鳞片的双手,和枯竹般的双臂,再度伤感!以她的身体,以我的年龄,我知道,这次一别,后会难期。
回吉隆坡的第二天晚上,我和四妹共同认识的一位朋友、拨电话说:四妹要她告诉我她现有的存款数目,我忽然想脱口而出:
「我盼望看她的存摺!」
但我咽回去,我已经十分过份,这样作将是更难以宽恕的过份,我相信四妹懂得我的意思。最后,我离开马来西亚的前一天,拜访了十年如一日为四妹长期治疗的陈胜尧医生,在他的诊所里我们却很少谈到四妹的病,因为病已成定局,所谈到却仍是四妹的钱,他用缓缓的语气,检讨社会上的义行,叹息的指出,很多光明面之后,都有阴影,要靠无尽的慈悲,才能突破。他同样也为四妹担心。
我知道陈胜尧是留英医学博士,但我不知道他是马来西亚的国会议员和反对党副主席,前年他入狱时,四妹医药中断,病势陡然转剧,以致紧急向台北长庚医院求救,得到支援后才度过难关。于是我想到人生的际遇,假设有心人抓住这场会晤,用以证明柏杨走到哪里总是跟反对派人物接触,我恐怕无论怎么做,都解释不清,这算是访问四妹的外一章吧!
回台北已经数周,四妹来信说:吉隆坡《中国报》社长周宝源先生已送去鱼肝油,长期供应,但我仍希望她能早日戴上浅一点的墨镜。上苍,看顾更需要你看顾的儿女吧!
──一九九一?七?二六?台北《中国时报》
怀乡亭记
──一九九五年,在台湾的河南辉县同乡,集资在故乡辉县百泉,建立一亭,名「怀乡亭」,由同乡会会长柏杨执笔为记,刻文于碑,永结两岸亲睦之情。
辉县位于高耸天际的太行山东南麓,而台湾更在辉县东南航空距离二千八百华里之外。昔年交通不便,女儿出嫁,总不超过十五华里,为的是归宁时可以当天从容往返。如果超过十五华里,便算远亲。抗战时,辉县女郎有嫁给驻军阿兵哥者,家中老幼,哭啼悲切,只因湖南湖北,远在蛮荒,姑娘一去,难卜流落,何况台湾更孤悬天涯地角,早在甲午战后,割给日本,对它一片茫然。台湾岛上居民,对于辉县,更是连做梦也不会梦到。然而,时代创造奇蹟。
一九四九年,国民政府被逐出大陆,率领部份军队和难民,退到刚从日本手中收回的台湾,在部队和难民中,辉县籍青年约有二、三百人,分散全岛,互不相知。不过谚语有云:「人不亲地亲!」泥土的芳香,互相吸引,终于出现纯辉县人的小型聚会,年复一年,与会人数越来越多,故乡也越来越远,片纸只字,不能相通,西望海峡,云低涛急,大局非个人愿望所能左右。岁月匆匆,转眼之间,有些同乡不幸衔恨逝世,不见九州太平,有些同乡幸而得存,男婚女嫁,迄今为止,子复有孙,甚至已传到五代,瓜瓞绵绵,落地生根。对收容和善待我们的马来裔原住民,和三百年前第一波移民的闽南族群和客家族群,由衷感谢!唯一遗憾的是:故乡重见无期。
一九八七年,时代再现奇蹟,海峡开放,睽违四十年之久的两岸,得以初步复通,在台同乡,携儿带女,陆续返乡。「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催!」而我们下一代子女,乡音已改!当初离家时老年前辈,多已故去,离家时尚在襁褓的孩童,也都儿女成行,徘徊在祖先坟墓和晚辈欢宴之间,恍如隔世,有感于我们都将终老台湾,安葬台湾,子孙亦然,不禁感触万千。募建此亭,长留怀思。但愿两地后裔,体念先辈艰苦,相爱相重,互通有无。定居台湾的同乡,犹如嫁出去的女儿,盼望继续得到娘家温暖。仍住辉县的同乡,则如娘家兄弟姐妹,互相照顾。献上无边祝福,分送两岸!
一九九五年元月
──一九九六?四?台北《中原文献》
就是这首诗
人生最具有讽刺性的事,莫过於一个反对新诗的人,终於娶了一位以写新诗为第二生命的妻子。而这个故事的男主角,却竟然是我。
事实上我并不反对新诗,只是太多的新诗使我逐渐不能吸收。我曾经写《打翻铅字架》小说,结果使我成为新诗的拒绝往来户,想不到却在一个悲惨的情况下,我发现第一首我喜爱的诗:〈水银〉。
距今(一九九二)十九年前的事了,一九七四年夏天,位於火烧岛一端的政治犯牢房──国防部感训监狱,像炼钢厂的鼓风炉一样炙热。那时候,政治犯只准看两份经过监狱用刀剪裁的报纸,一份是《中央日报》,一份是《青年战士报》,知识的铮屎蜕畹难现乜菰铮刮颐橇街蛔侄疾环殴戳擞挚矗亮擞侄粒驮诒蝗噻Я说摹肚嗄暾绞勘ā返母笨希鞘资鹈畔慊吹男∈哿薄N业氖泳趸姑挥兴ネ耍钥辞宄似渲屑妇洌�
仅存的空间
我的生存是
无定的升、降、浮、沉
银白灼亮的眼泪
为着欢娱和轻蔑
除外,我不做什么,我不能
我把报纸拿到手里,呆呆的一直在那里凝视,汗珠像我在苦刑下的眼泪一样滚下。我反覆吟咏:「我不做什么,我不能!」我用手把那首诗小心翼翼撕下,才看清楚是当年(一九七四)五月十八日的《青年战士报》,我把撕来的报纸夹在一册书里。
漫长的四个年头过去了,一九七七年,我被释放,回到台北。在一个朋友的宴会上,看到那首诗的作者,这是一桩奇异的相聚,我怀着震撼的心情叙述,她则怀着好奇的心倾听,当她看到我撕下来的那块旧报时,我们的感情飞增,并且是我们很快就举行婚礼的原因之一。
而另一首我更喜爱的诗:〈我爱的人在火烧岛上〉,也就在这时候,在香华笔下写出:
有一个岛屿
有一首歌
有一个我爱的人
过去,他曾经出现在我的梦中
那时,我在海上挣扎
救生艇的木桨折断了
我随处飘泊
找不到岛屿
听不见歌
遇不着我爱的人
我爱的人在火烧岛上
没有美丽的青山、溪流
没有碧水涟漪
只有恶涛巨浪
烈日风沙
青草枯黄
菜蔬焦死
飞鸟敛迹
窗栏外的白云,凝结成硬块
那时,我爱的人
绕室唱一首〈老黑爵〉
他苍凉的歌声
淹没了我的身影
他衰退的视力
不能辨识我的容貌
他不能知道我疲惫的心
因为他比我更疲惫,疲惫於无望
如今,我爱的人
来到我身旁
伸手给我,救我出灾难
使飘泊成为过去
疲惫如拍落的尘土
他教我对抗风浪,修补断桨
他教我观察天候星象
我们用臂围成一个避风港
我们用温暖的眼色,点燃火苗的希望
我们将合唱壮丽的诗章
不能忘记那些没有星月的黑夜
只有海潮的哨音,日晒的烙痕
如今,我们纪念那个岛屿
我们怀念那首歌
每一个字和每一个音韵,都像鹰爪似的抓住我的心,尤其那「烈日风沙,青草枯黄,菜蔬焦死,飞鸟敛迹」,紧扣心弦。多少年来,我怀念香华这首诗,不能忘记那个岛屿,不能忘记我唱过的歌。这首诗收集在她的诗集《不眠的青青草》里。
一九九一年,香华在南斯拉夫十月国际作家协会上,用中文朗诵,再由该国诗人用塞尔维亚语眩粒谌衔鞘撬煞蛟庥鏊吹氖追子康教ㄇ跋蛩课首8!�
这是一首沉痛呐喊的诗,是一首平静呼唤的诗,是一首血和泪织成的和平的诗,也是使人沉思的诗。在我自己的诗集《柏杨诗抄》中,我用它作为〈代序〉。在我离开这世界,而埋葬的时候,我要把它刻在我墓碑上。当夜深人静、月黑风高之际,我的灵魂走出来徘徊,我将抚摸着每一个字,为我们的爱情,再一次垂泪。
就是这首诗,就是这首诗。
──一九九二?三?
──载陈冷主编的《我喜欢的一首诗》?台北河畔出版社出版。
附记:〈我爱的人在火烧岛上〉这首诗,以后逐渐受国际诗坛注意,陆续译成英文及南斯拉夫文。日本名诗人今辻和典先生译成日文,由东京青树社出版;出版后,并在东京举行盛大发表会。一九九九年五月,作曲家翁至鸿先生,将这首诗配谱,母亲节前夕,由张香华朗诵、国家交响乐团及全国合唱团,共一百二十余人,在台北国家音乐厅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