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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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艇高高地昂起头在海上划一道雪白的浪沟。海水一望无际,碎波粼粼,碧绿沉沉。片刻,我们就脱离了陆地,成了汪洋中的一片树叶。这时基本上还风平浪静。大家有说有笑,一会儿就到了庙岛。这岛因地利之便是一座天然的避风良港,历代都十分繁华,岛上有一座古老的海神庙。海神为女性,这里称海神娘娘,在福建一带则叫妈祖。妈祖在历史上确有其人,是福建湄洲的一林姓女子,善航海,又乐善好施,死后人们奉为海神。宋代时朝廷初封林家女为顺济夫人,元时封天妃,清时封天后,神就这样一步步被造成了。这反映了不管是官府还是百姓,都祈求平安。后殿右侧是一陈列室,有各种不同时代、不同类型的船只模型,大多是船民、船商所献。室后专有一块空地,供人们祭神同燃放鞭炮之用。人们出海之前总要来这里放一挂鞭,是求神也是自慰。地上的炮皮已有寸许之厚。我国沿海一带,直至东南亚,甚至欧美,凡靠海又有华人的地方都有妈祖庙。有人说,如果组织一个妈祖党,那将是世界上最大的政党。庙岛的海神庙依山而筑,山门上大书“显应宫”三个大字,据说十分灵验。山门两侧立哼、哈二将。门庭正中则供着一个当年甲午海战时致远舰上的大铁锚。这铁锚和致远舰还有舰的主人,带着一个弱国的屈辱和悲愤,以死明志一头撞进敌阵,与敌船同沉海底。半个多世纪后它又显灵于此昭示民族大义。锚重一吨,高二点五米,环大如拳,根壮如股。海风穿山门而过呼呼有声,大锚拥链威坐,锈迹斑斑,如千年老树。我手抚大锚,远眺山门之外,水天一色,烟波浩淼,遥想当年这一带海域,炮火连天,血染碧波,沉船饮恨,英雄尽节。再回望山门以内,哼、哈二将昂首挺立,海神端坐,庙堂寂寂。我想这哼、哈二将本是佛教的守护神,因为他们有力便借来护庙;这大铁锚本是海战的遗物,因为它忠毅刚烈也就入庙为神。人们是将与海有关的理想幻化为神,寄之于庙。这庙和海真是古往今来一部书,天上人间一池墨。
离开庙岛我们向外海方向驶去。海水渐渐显得烦躁不安。这海水本是平整如镜,如田如野,走着走着我们像从平原进入了丘陵,脚下的“地”也动了起来。海像一幅宽大的绿锦缎,正有一个巨人从天的那一头扯着它抖动,于是层层的大波就连绵不断地向我们推压过来。快艇更加昂起头,在这幅水缎上急速滑行。老林说开花为浪,无花为涌。我心中一惊,那年在北戴河赶上涌,军舰都没敢出海,今天却乘这个小船来闯海了。离庙岛越来越远,涌也越来越大。船上的人开始还兴奋地说笑,现在却一片静默,每人的手都紧紧地扣着船舷。当船冲上波峰时,就像车子冲上了悬崖,船头本来就是向上昂着的,再经波峰一托,就直向天空,不见前路,连心里都是空荡荡的了。我们像一个婴儿被巨人高高地抛向天空,心中一惊,又被轻轻接住。但也有接不住的时候,船就摔在水上,炸开水花,船体一阵震颤,像要散架。大海的涌波越来越急,我们被推来搡去,像一个刚学步的小孩在犁沟里蹒跚地行走,又像是一只爬在被单上的小瓢虫,主人铺床时不经意地轻轻一抖,我们就慌得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这海有多深,下面有什么在鼓噪;不知道这海有多宽,尽头有谁在抻动它;不知道天有多高,上面什么东西在抓吸着海水。我只担心这半个花生壳大的小船别让那只无形的大手捏碎。这时我才感到要想了解自然的伟大莫过于探海了。在陆地上登山,再高再陡的山也是脚踏实地,可停可歇。而且你一旦登上顶峰,就会有一种已把它踩在了脚下的自豪。可是在海里呢,你始终是如来佛手心里的一个小猴子,你才感到了人的渺小,你才理解人为什么要在自然之上幻化出一个神,来弥补自己对于自然的屈从。
《觅渡》 第二部分长岛读海(2)
我们就这样在海上被颠、被抖、被蒸、被煮,腾云驾雾走了约半个小时。这时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小山,名龙爪山,峭壁如架如构。探出水面,岩石呈褐色,层层节节如龙爪之鳞。山上被风和水洗削得没有一苗树或一根草,惟有巨浪裹着惊雷一声声地炸响在峭壁上。山脚下有石缝中裂,海水急流倒灌,雪白的浪花和阵阵水雾将山缠绕着,看不清它的本来面目。老林说这山下有一洞名隐仙洞,是八仙所居之地,天好时船可以进去,今天是看不成了。我这时才知道,在我国广泛流传的八仙过海原来发生在这里。古代的庙岛名沙门岛,是专押犯人的地方,犯人逃跑无一不葬身海底。一次有八个人浮海逃回大陆,人们疑为神仙,于是传为故事。现在我们随着起伏的海浪,看那在水雾中忽隐忽现的仙山,仿佛已处在人世的边缘,在海上航行确实最能悟出人生的味道。当风平浪静,你“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觉得自己就是仙;当狂涛遮天,船翻楫摧,你就成了海底之鬼。人或鬼或仙全在这一瞬之间。超乎自然之上为仙,被制于自然之下为鬼,千百年来人们就在这个夹缝里追求,你看海边和礁岛上有多少海神庙和望夫石。
离开龙爪山我们破浪来到宝塔礁。这是一块突出于海中的礁石,有六七层楼高,酷似一座宝塔。海水将礁石冲刷出一道道的横向凹槽,石块层层相叠如人工所垒,底座微收,远看好像风都可以刮倒,近看却硬如钢浇铁铸。我看着这座水石相搏产生的杰作,直叹大自然的伟力。过去在陆地上看水与石的作品,最多的是溶洞。那钟乳石是水珠轻轻地落在石上,水中的碳酸钙慢慢凝结,每万年才长一毫米,终于在洞中长成了石笋、石树、石塔、石林。可今天,我看到水是怎样将自己柔软的身子压缩成一把锉、一把刀,日日夜夜永无休止地加工着一座石山,硬将它刻出一圈圈的凸凸凹凹,分出塔层,磨出花纹,完工后又将塔座多挖进一圈,以求其险,在塔尖之上再加一顶,以证其高。又在塔下洗削出一个平台,以供那些有幸越海而来的人凭吊。这些都做好之后还不算完,大海又将宝塔后的背景仔细调动一番。离塔百多米之远是一带壁立的山凹,像一道屏风拱卫相连,屏面云飞兽走,沙树田园。屏与塔之间,奇石散布,如谁人的私家花园。我选了一块有横断面的石头,斜卧其旁,留影一张。石上云纹横出,水流东西,风起林涛,万壑松声,若人之思绪起伏不平,难以名状。脚下一块大石斜铺水面,简直就是一块刚洗完正在晾晒的扎染布。粉红色的石底上现出隐隐的曲线,飘飘落落如春日的柳丝,柳丝间又点洒些黑碎片,画面温馨祥和,“燕子声声里,相思又一年。”这是任何一个画家都无法创作出的作品。大海作画就是与人工不同,如果我们来画一张画,是先有一个稿子,再将颜色一层一层地涂上去,而这海却是将点、线、色等等,在那天崩地裂的一瞬间,就全都熔铸在这个石头坯子里,然后就用这一汪海水蘸着盐,借着风,一下一下地磨,一遍一遍地洗,这画就制成了。实际上我们现在看着的这一幅画仍正在创作中。《蒙娜丽莎》挂在巴黎博物馆里,几百年还是原样,而我们过十年、百年后再来看这幅石画,不知又将是什么样子。现代科技发明有高速摄影机,能将运动场上的快动作分解开来看。有谁再来发明一个超低速摄影机,将这幅画的形成过程录下来,拿到美术院校的课堂上去放,那将是一门绝精彩的“自然艺术”课。
下午看九丈崖。这是北长山岛的一段海岸,虽名九丈实则百丈不止。从崖下走一遍可以感受海山相吻、相接、相拼、相搏的气魄。我们从南面下海,贴着山脚蹭着崖壁走了一圈。右边是水天相连的大海,海上人立而起的白浪像草原上奔驰的马群,翻滚着,嘶鸣着,直扑身旁。左边是冰冷的石壁,犬牙交错,刀丛剑树,几无退路。那浪头仿佛正是要把人拍扁在这个砧板上,我们就在这样的夹缝中觅路而行。但是脚下何曾有什么路,只是一些散乱的踏石和在崖上凿出的石蹬。行人一边如履薄冰地探路,一边又提心吊胆地看着侧面飞来的海浪。老林走在前面,他喊着:“数一、二、三!三个浪头过后有一个小空当,快过!”我们就像穿越炮火封锁线一样,弓腰塌背,走走停停。尽管十分小心,还是会有浪头打来,淋一身咸汤。这时最好的享受就是到悬崖下,仰着脖子去接几滴从天而降的甘露。原来与海的苦涩成对比,九丈崖顶上不断飘落下甜甜的水珠。这些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如断线的珍珠,逆着阳光折射出美丽的色彩。我们仰着脸,目光紧追定一颗五色流星,然后一口咬住,在嘴里咂出甜甜的味道。在仰望悬崖的一刹那,我又突然体会到了山的伟大。它横空出世,托云踏海,崖壁连绵曲折尽收人间风景。半山常有巨石,与山体只一线相连,如危楼将倾;山下礁石则乱抛海滩,若败军之阵。惟半山腰一条数米宽的浅红色石层,依山势奔突蜿蜒,如海风吹来一条彩虹挂在山前。背后海浪从天边澎湃而来,在脚下炸出一阵阵的惊雷,山就越发伟岸,崖就越发险绝。我转身饱吸一口山海之气,顿觉生命充盈天地,物我两忘,神人不分。
(1996年1月)
《觅渡》 第三部分永远的桂林(1)
永远的桂林
桂林山水实在是一个老而又老的题目,人们却总在不停地谈论,又可见它的美丽不减,魅力无穷。因为人们还看不够,还没有把它弄明白,就要来欣赏,来探寻,并在探寻中获得美的享受。每年大约有一千万左右的人从世界各地到桂林来,就是为了看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石头。这几样东西哪里没有?但这里就是与别处不一样,美得让人吃惊,美得让人心醉。文人墨客艺术化了的溢美之词且不去说,陈毅的题词倒是一句大实话:“愿做桂林人,不愿做神仙。”一个外国元首看罢桂林后说:“上帝用第一个七天造了亚当、夏娃,用第二个七天造了桂林,下一个七天真不知还要造什么。”外国人信上帝,中国人信神。神也好,上帝也好,反正说不清的事情就先交给它。桂林确实是美得说不清。
新年刚过有桂林之游。我们先是乘船顺漓江由桂林到阳朔。水面清浅,浅得让你不敢相信,坐在船上能看见水里的石头。因为水浅,不起波,水面就平得像一面镜子。这么浅的水,却能漂得动这条百十来人的船,也亏了这水的平静,船是平底用不着多吃水,就像一块木片似的,稳稳地漂。这首先就让你感到很亲切,既不野,也不险。据说从桂林到阳朔八十公里,落差才只有三十八米。江面上偶然漂过几个竹筏,是七根竹子扎成,筏上总有一位渔翁,横一根竹篙,携两只鱼鹰。远看去绿波埋脚,人好像直接踩在水面上,神话里的八仙过海、观音出水大概就是学的这个样子。这时两岸的山就在水边稀稀疏疏地排开来,山头没有北方那样尖的峰或顶,总成一个柔和的弧,从平地突然钻出,像圆圆的馒头,像立起的田螺,虽在冬季还是披满草树。山,隔不远就一个,临水而立,随着水的弯弯千媚百态。这山并不高,一般也就四五十米。所以在船上什么都可以看个清楚。看山间的树,树间偶尔露出的红叶,看石头,石上的纹路。还有那些不知何时留下的摩崖题字。就像在城里的马路上闲走,看两边的高楼,谁家的阳台上晾着一件好看的衣服,谁家新漆了一扇窗户。江水贴着山根轻轻地转,说轻是轻到不知是流还是不流,没有浪,没有波,甚至没有涟漪。其实这水是专来为山做镜子的。你看水里的倒影,一丝不差,是几何学上标准的对称体。船过杨家坪,有山名羊角,那水里也就真的浸着一只大羊角。随着水的左曲右折,每一个山头就可以一个一个前后左右地看,还可以镜外看了镜里看。山水向来是叫人豪迈,叫人昂扬洒脱的,今天却像一件工艺品直跳到你的手上,叫你赏,叫你玩。梳妆江畔立,顾影明镜里,为君来不易,叫您恣意看。辛弃疾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里山也不阳刚,水却更阴柔,秀得很,也嫩得很。在这里你是无论如何也吼不得一声,喊不得一句的。过杨家坪不久,有半边渡。那是因为山一时向河边走得太近,将脚泡到了水里,人贴岸行走便断了路,还要搭几步船。说是渡船却又不来对岸,渡了半天却还在那一边继续走路。这时正有一帮小学生放学,像群羊羔撒欢,直颠得河中的树影乱颤。正当野渡无人舟自横,四五个小不点飞身上筏,一个稍大一点的就自觉殿后,竹篙一点,唿哨一声,红领巾便迎风燃起五六团火苗,眨眼就飘到了路那一端。河这岸有几个女子在浅水处的石头上捶衣,孩子在草窝里嬉戏,背后稍远处有农夫在耕地。因是冬末,没有常见的漓江烟雨,平林漠漠,景色清明。岸边不时闪过一丛丛的凤尾竹,竹后是农家袅袅的炊烟。往前方眺望,群峰起伏,如一队行进的骆驼,隐约驼铃在耳。回首来处,水天迷茫,山峰相连相叠,如长城的垛口,回环不绝。站在船上,我不时冒出这样的念头,这是真山真水吗?在北方,人行山里几天几夜出不去,不知道要钻多少一线天、扁担峡;车行山里,跃上峰巅,倒海翻江。而这山水却奇巧如盆景,美丽如童话。说是盆景,却是真的山水、树木;说是童话,我们又真真切切地置身其内。事物每当真假难分时,就像水墨画洇润出一种迷蒙的美,像无题诗传达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像舞台上反串后的角色透出一种新鲜与活泼。这是我初读桂林的印象。
《觅渡》 第三部分永远的桂林(2)
上岸之后我们乘车从旱路往回返,这时没有了水光掩映,却又多了满野的绿风。路边的小山一个个兀立平野,近看像一座座圆头碉堡,像一个个麦垛。山不高,满头都披着茸茸的草树,恨不能停车伸手去摸摸它,或者一头扎到草堆,重做一场儿时的美梦。同车的一位青年朋友说:“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山。小时候认识了象形的‘山’字,总也找不到想象中的山,今天才算解了这个谜。”大家都哈哈大笑。这些麦垛大大小小地交错着,淡出淡入,绿枝蒙蒙,像一团团春风刚梳妆过的杨柳。远到天边就只剩下一痕痕绿色的曲线。我们是专门驱车去看月亮洞的。那实际上是远处的一座山峰,中穿一洞,这洞又被前面的山所遮掩。车子前行就渐渐看到一眉弯月,月亮由亏到圆,灿若小姑娘的笑脸,再行又渐为轻云所遮,如月食之变。那年美国总统尼克松来游,大声叫绝,非要上山去探个究竟。这本是苏州园林中惯用的“移步换景法”,不想大自然却早有创造在这里等着。
第二天我们又在城里看了一天山。城里看山,这本身就是一个新鲜话题。都市里怎么能有山?有也只能是公园里的假山。那年我在昆明登龙门,看到城近郊有那样的真山已是大吃一惊,不想这桂林却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山头直跑到城里的马路边,钻到机关的院子里,蹲到人家楼前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