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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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们即去拜谒这山上的名刹祗园寺。一进庙,见和尚们匆匆奔走,如有军情。一队老僧身披袈裟折入大雄宝殿,几个年轻一点的跑前跑后,就像我们地方上在开什么大会或者搞什么庆典。更奇怪的是一些俗民男女也匆匆进入一个客堂,片刻后又出来,男的油发革履之间裹一件僧袍,女的则缠一袭尼衣,惟露朱唇金坠和高跟皮鞋,僧俗各众进入大雄宝殿后,前僧后俗站成数排。只见前侧一执棒老僧击木鱼数下,殿内便经声四起,嗡嗡如隐雷。那些披了僧袍尼衣的俗民便也两手合十跟着动嘴唇。大殿两侧有条凳,是专为我们这些更俗一些的旁观游客准备的。我拣条凳子坐下,同凳还有两位中年妇女。
《觅渡》 第二部分九华山悟佛(2)
一个掩不住地激动,怯生生又急慌慌地拉着那位同伴要去入列诵经,那一位却挣开她的手不去。要去的这位回望一眼佛友,又睁大眼睛扫视一下这神秘、庄严又有几分恐惧的殿堂,三宝大佛端身坐在半空,双目微睁,俯瞰人间。她终于经不住这种压力,提起宽大的尼袍,加入了那二等诵经的行列。我便挪动一下身子,乘机与留下的这位聊了起来。我说:“你为什么不去?”她说:“人家是为自己的先人做道场,我去给他念什么经。”“这个道场要多少钱?”“少说也得有几十万。这是一家新加坡的富商,为自己所有的先人做超度,念大悲咒。”我大吃一惊,做一场佛事竟能收这么多的钱!她说:“便宜一点也行,出十元钱写个死者的牌位,可在殿里放七天。”她顺手指指大殿的左后角,我才发现那里有一堆牌位叠成的小山。我说:“看样子你是在家的居士吧。”她说才入佛门,知之不多。问及身上的尼姑黑袍,她说是在庙上买来的,三十五元一件,凡入这个大殿的信徒,必须穿僧衣,庙上有供应。我这才明白,刚才那帮俗家弟子为什么要到客堂里去,专门来一次金蝉脱壳。这有点像学校里统一制作校服,是规矩但也是一笔可观的生意。
从祗园寺出来我们拾级而上去看山顶上的百岁宫,实际上是一个山洞。相传明代有一无暇和尚来此修行,积28年刺舌血写得一部华严经,活到110岁坐化,肉身3年不腐,门徒奇之,以金裹身,存之至今。因为是真身所在,这里香火更旺。我们到时这里也正大做道场,问及价目,曰每场20万元。山顶风景无他,只是大兴土木,满地砖木沙石,碍脚碍眼。庙门前空地上几个石匠正在叮叮当当地刻功德牌。路边小店起劲地放着念经的录音带,高声叫卖木鱼、念珠之类的法物。梵音与市声齐飞,游客共香客一体。我们缓缓下山,走几步就会碰到扛着木头或担着砖瓦的山民,这些苦力不时停下来将木料拄地,擦着汗水。但是他们不肯静下来休息,而是向每一个擦身而过的游客伸出手:“菩萨保佑,行个好,给个茶水钱。钱给了修庙人比买了香火还灵。”一种矛盾的心理立即攫住了我的心,见苦而不救,有违人心;鼓励乞讨,又助长歪风。这种层层的堵截使人大为扫兴,那些佛心重、心肠软者更是被弄得十分尴尬,只要给了一个就会有两个、三个上身。我立即想起在印度访问时的情景,回国后愤而写了一篇《到处都伸出一双乞讨的手》,想不到今天在国内的圣地名山又重陷那时的窘境。
《觅渡》 第二部分九华山悟佛(3)
但我的心还是硬不起来,就与一个扛木头的山民聊了起来,知道他们的工钱是每扛百斤可得四元三角,是够苦的,便顺手掏出一张票子,那人的脸立即笑得像一朵花。可是我并没有一丝做了善事的喜悦。下山后又接着看了地藏王殿,这是九华山的主供菩萨,主管阴间轮回之事,殿内经声嗡嗡,木鱼声声。门口有一位边吃饭边当值的小僧,我问这里可做道场,他翻我一眼说:“这是地藏王亲自住的地方,他专管超度,怎么会不做?”很怪我的无知。问及价码,700元到20万元不等。下山时我们从九华街穿过,路过两间储蓄所,见柜上都有和尚在存钱。从背后望去,其双手举在柜上,头向前探,腰板就拔得更直,僧袍也更显得挺括岸然。
中午吃饭时我心里总是不悦。中国四大佛教名山,前三个五台、峨眉、普陀,我早已去过,惟有九华心仪已久,不想今天却得了一个铜臭味极浓的印象。钱这个东西像流水,赚钱聚财如挖渠。有人挖工业之渠,借产品赚钱;有人挖农业之渠,借菜粮赚钱;有人挖商业之渠,借流通赚钱;另有书报、娱乐、旅游、饮食甚至赌博、色情,皆因各人所好而设专渠。这个世界上是处处挖渠,处处设坑,借高水低流之势,把你口袋里的那一点积蓄都要滴引过来,聚而敛之。但今天令我吃惊的是,向以慈悲、普度、舍身、苦行为本的佛,也自己或允许别人在这方圆百公里的九华山腹地引了这么多的渠,挖了这么大的坑。你看那山上卖香的,路边卖佛的,九华街上卖饭开店的,遍山开庙开庵的,拦路行乞的,据说还有经营墓地的。我突然感到昨天在山顶所陶醉的一湾山树,一湾翠竹,竟是一湾欲海。在薄暮时分于茂林修竹间所用心体会的淙淙细泉,原来都向着这个大海流了过来。我们仿佛不是来游山,不是来欣赏山水的美,而是被人招来送钱的,宛如河面上随波逐流的一片落叶。
午饭后我怀着怅然若失的心情下山。车到山口,闪过一湾翠竹和一棵枝叶如冠遮着半天的大树。树下露出了一座黄墙青瓦的古寺。这也是一座上了九华名刹榜的大庙,叫甘露寺,同时也是九华山佛学院。肃穆之象不由我驻车凭吊。正当中午,僧人午休,整座大庙寂然如灭,使人顿生忽入空门之感。大殿上杳无一人,惟几炷香缈缈自燃,几排坐禅的蒲团静列成行。佛祖端坐半空,目澄如水,静观大千。殿柱上挂有戒牌,上书《九华山佛学院坐禅规则》:“进禅堂心平气和,万缘放下……”,廊柱上有《僧伽壁训》:“为僧首要老实,接物必重慈悲……”。右侧为饭堂,十数排桌凳,原木原色,古拙简朴。桌上每隔二尺之远反扣两个碗,清洁照人。墙上有许多戒条都是当思一餐不易,一粒难得之语。饭厅之侧有平台,上植花木,红花绿叶。一小树干上悬一偈牌,上书:“绿竹黄花即佛性,炎日皓月照禅心”。我顿觉佛无处不在。我们这样穿堂入室在大庙中随意行走,偶遇一二僧人也目不斜视,既不怕我们为偷为盗,也不把我们喜作上门的财神,心情比在山上时愉悦多了。返到大殿,我虽不信佛,还是双手合十对着佛像拜了三拜,口中说道:“这才是真佛。”
从庙里出来继续下山,车子弯过一弯又一弯,峰峦叠翠,竹影绵绵。我想佛教到底是高深莫测,处处随缘,可以是立见现钱的摇钱树,也可以是一本悟不透的哲学书。你可以马上掏钱换一个安慰,换一个虔诚;也可以无限追求,以情以性去悟那四大皆空、永无止境的佛理佛心。
(1995年8月)
《觅渡》 第二部分壶口瀑布记
壶口瀑布记
凡世间能容、能藏、能变之物惟有水。其亦硬亦软,或傲或嗔,载舟覆舟,润物毁物,全在一瞬之间。时桃花流水而阴柔,时又裂岸拍天而狂放。凡河川能伸能屈,能收能藏,惟我黄河。其高峡为镜,平原飘带,奔川浸谷,挟雷裹电,即因时势而变。时滔天接地而狂呼,时又拥地抱天而低言。
我曾徘徊于黄河上游的刘家峡水库,惊异于她如泊如镜的沉静;曾生活于河套平原,陶醉于她如虹如带的飘逸;也曾上溯龙门,感奋于她如狮如虎的豪壮。但当我沿河上下求索而见壶口时,便如痴如狂。壶口在山西吉县境内,是黄河上惟一的瀑布。因状如壶口而得名。水流至此急冲沟下,人观瀑布由上俯下,只见烟水迷漫,船行至此得拖出河岸,绕过壶口。即古书上所载“河里冒烟,旱地行船”。原来黄河在这里,先因山逼而势急,后依滩泻而狂放,排山倒海,万马奔腾,喧声盈天。却正当她得意扬眉之时,突以数里之阔跌入百尺之峡,如水入壶,腾荡急旋。于是飞沫起虹,溅珠落盘,成瀑成湫,如挂如帘。裂坚石而炸雷,飞轻雾而吐烟,虎吼震川,隆隆千里,龙腾搅谷,巍巍地颤。波起涛落,切层岩如豆腐,照徐霞客所记,三百年来竟剜石开沟上剁三百余米。激流飞湍,锉顽石如木铁。据民间所言,有黑猪落水,眨眼之间,退毫拔毛,竟成雪白之豚。黄河于斯于此,聚九天雷霆,凝江海之威,水借裂石之力,轰然辟开大道坦途;沙借波旋之势,细细磨出深沟浅穴。放眼两岸,鬼斧神工,脚下这数里之阔的磐石,经黄河涛头这么轻轻一钻一旋,就路从地下出,水从天上来。她顺势一跃,排山推岳,挟一川豪情,裹两岸清风,潇洒而去,再现她的沉静,她的温柔,她的悲壮,她的大度。去路千里缓缓入海。
呜呼,蕴伟力而静持,遇强阻而必摧,绕山岳而顺柔,坦荡荡而存天地。美哉,壮哉,我的黄河。
(1993年8月23日)
《觅渡》 第二部分在青岛看房子
在青岛看房子
九月末时,在青岛开了一个全国性的会。大家一到青岛,都说这里很美,连广州、厦门等沿海名城来的人也这么说。其实青岛的美,依我看就美在她那些别有味道的房子上。
青岛的旧式建筑主要是德国式的。德国人在1897年入侵青岛后就作了永不离去的打算。殖民政策的目的当然是掠夺,占岛十七年间他们掠走无法计算的财富,也在青岛营造了安乐窝。大约为了缓解思乡之苦,或者出于对自己文化传统的骄傲,他们造了许多德式原版的房子。之后,其他国的殖民者也在这里造本国味道的窝。所以青岛的房子人称“万国楼”,这里有二十四个国家风格的房子,无形中形成了一个建筑博物馆。殖民者在世界上许多国家都留有这种痕迹,这就如野兽奔走觅食,无意中将粘在身上的花种草籽带到他乡一样。
德国人在青岛最大的建筑有三处,即提督府、提督楼和花石楼,分别是提督办公、住家和渔猎休息的地方。这三处我都仔细看过,全都是一色花岗石砌成。提督府是政权机构,楼高墙厚,风格雄浑凝重。花石楼紧邻海边,孤高如堡,颇多野趣。楼下有一片小松林,在林间听涛声起落,看潮水来去,足可忘尘脱世。最可看的还是提督楼,1903年始建,1907年落成。据说这楼是仿德皇宫的样子缩小而成,是一座典型的德国古堡式建筑。我参观时先环楼绕了一圈。楼高三十余米,共三层,底层和顶层都用糙石穿靴戴帽。窗户都用粗石镶边,窄而高的玻璃窗如两只深陷进去的眼,中间窗框上鼓起的石头活像德国人的高鼻梁。一层有客厅,厅内家具一如往日,橱柜上的商标证明这是皇室用品。客厅东有一花厅,全部玻璃天棚,内有喷水。客厅北通舞厅,厅中央有一花篮吊灯,挑着三十八个灯泡。环壁有各式金属壁灯。最有趣的是小舞台两侧,各有一女子脸形的壁灯,头上伸出四枝花,挑着四盏灯。那女子本有一个面如满月的脸盘和俏美的高鼻子。“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看不惯她这个洋人样,就踩成了扁平。鼻子让人踏过一脚,当然就不会好受,所以至今总是愁眉不展的样子。这房子十分结实,墙厚一米,足可当碉堡来用。室内装修极豪华,室外野树杂花满坡绿风,树间还环坡散存着旧日监工护院用的废碉堡。游人不经意时,目光碰上它那只半睁着的“眼睛”,会打一个寒噤,惊忆起这是中国劳工在刺刀尖下的作品,想起这楼里碉堡护卫下的淫乐。据说盖这房的第一任提督也未能享其福,因仿德皇宫又耗资太大,他被国会弹劾,楼未住,人先去。隔着历史的风雨,这些都已经模糊,但在今日明媚的阳光下,这建筑群却渐现出它的美学价值。就如一般人游颐和园,并不经意研究慈禧太后是怎样挪用海军经费的。艺术和政治毕竟不是一回事。
在青岛小住的几天内,看房子成了我的第一兴趣。晨起我穿行小巷端详这些异国来的“老外”,去摸它花岗石的墙,去数它窗楣上的瓦。这些房子的美,首先在它的造型。它很少有如四方盒子或火车厢式的整齐划一的规格,轮廓少直线而多折线或弧线。屋顶无一平顶,或成哥特式的尖突,或成四棱四面的盔形。窗户很少开成方框,有的窄而细高,令你想起古堡的幽深;有的则鼓出一个兜肚,下圆上尖,像一滴半空中的垂露。屋顶则一色的红瓦,瓦又不是如现代建筑式的平摆或如中国宫殿式的斜铺,而是近乎垂直的立挂。建筑师在将要完成他的凝重的花岗石作品时,又用鲜亮的红瓦来做一“头饰”,将房子齐额一包,就像一位红布包头的锡克族武士挺立在海边的绿树下。有时我走得远一些,喜欢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来回望全城。但见群楼鳞次栉比,衬着如云的绿树,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在蓝天碧海间又似一抹烧红的晚霞。其实,如果单说青岛的洋房就是比北京的四合院美,比水乡竹楼美,或也未必,只是骤然于我稔熟的土地上飞来异国房舍,便如一篇散体白话文中偶然出现几个对偶句,有一种移花接木的新奇之效。又难得我们这个胸怀大度能兼容并蓄的民族,将这种建筑风格的异国种子保留下来,在华夏土地上终于蔚成一城。青岛便得了一种他山之美,也就美得有了个性。有时我从饭店的高楼上推窗俯视全城,这时一座座红房顶就变成了一块块平面的投影,无数块红手帕在树的绿海上轻轻飘荡,那红手帕下面的人,绝没有想到他举着的屋盖在空中组合了这样一种美的图案,就如大型团体操的表演。我又不由地记起卞之琳的一首名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青岛,你和其他城市一样生产、生活、建设,不经意中却装饰了多少人的梦。
我想一个城市的形成也如一处自然风景。我们有泰山的雄伟、黄山的浩瀚、九寨沟的神奇,也有北京皇宫的辉煌,苏州园林的精巧和青岛这些房子的绚丽多彩。凡美好事物的诞生都必经过痛苦的折磨,你看哪个名山没有经过火的熔炼和水的切割。青岛在经过历史阵痛之后而育成的这种美,我们要好好地保存她。
(1991年10月21日)
《觅渡》 第二部分长岛读海(1)
长岛读海
想知道海吗?先选一个岛子住下来,再拣一条小船探出去,你就会有无穷的感受。八月里在烟台对面的长岛开会,招待所所长是一个很热情的人,叫林克松,与美国总统尼克松只一字之差。一天下午,他说:“我给你弄一条小船,到海里漂一回怎么样?”吃过早饭,我们驱车到了海边。船工们说风太大不敢出海,老林与他们商议了一会儿,还是请我们上了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