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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清宫.红尘尽处-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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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福晋不悦地咬了咬牙,但是留瑕是站在婆母地位,保不定还真会成为嫡母,自然不能得罪,只能退了出去。
  “二太太,您别难过,您要瓷实话,我就给您实话,皇上并不真的想关二老爷。就像您说的,皇上其实惦着从前捉蝈蝈的情分,他是个要名声的,关了哥哥,传出去也不好听,这回让人议处,只是敲山震虎,要警惕警惕那些个……”留瑕的眼睛飘了飘外头,淡淡地说,“有不臣之心的人。您家里那块裕王府匾额太亮,要偏了哪儿,哪儿就有人要借光。说穿就是这个道理,您与二老爷只管在家安坐,惩罚是免不了的,但那都是场面上的事。只是二老爷要警醒些,有些个牛鬼蛇神乱窜的别理会,别想天上哪块云会下雨,真正行云布雨还是天。这些是皇上要我说的,再深些的,皇上不叫我说,您得体谅。”
  但是这样已经够了,裕王福晋脸上原本愁眉不展,现在定了心,又恢复了从前的神采。她感激地看了留瑕一眼,起身一福:“娘娘这几句话抵得上旁人几十句。往后娘娘但有任何差遣,一声吩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要皱一皱眉头,裕王府招牌就算砸了。”
  “我只是皇上一个传话筒,关键还是在二老爷自己。二太太,咱这群爷们都像小孩子,有时候拗起来真拿他们没法儿,打又打不得,骂了又犯倔,只能他们自己出去走走玩玩,一会儿就手牵手回来了,是吗?”留瑕微笑着看裕王福晋,后者是何等聪明,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大福晋走进来,她也不等留瑕说坐,就自己坐下,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只大她不到十岁的“额娘”,嘴上却还是委屈地说:“额娘,我们爷确实是委屈了,他心里头其实就是想给阿玛争脸,阿玛不理他,他那份愁……”
  “这有什么?皇上一天要忙三四百件事,又病着,能顾得上这些个儿女私情?”留瑕冷着脸说,明亮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让大福晋畏惧的寒光,“男人心里头想争脸,这是好事,该劝着他打起精神做事。我虽是女人,可外边的事,从前在皇上身边都见过的,要给阿玛分忧,哪一桩不是事儿?大爷管着侍卫、管着内务府,去点一点卯、帮办事务不是事儿?弟弟们还小,去监督着宗学运作不是事儿?去毓庆宫帮着太子爷不是事儿?犯得着在府里做这躺倒挨锤的样?”
  “额娘……这……这……”大福晋没料到这个向来文静的妃子突然变了性子,端起婆母架子来。大福晋毕竟年纪轻,没见过世面,嗫嚅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留瑕喝了一匙汤,淡淡地说:“大福晋喊我一声额娘,我少不得提点几句。我也知道大福晋难,就像我刚才跟二太太说的,爷们就像小孩子,大爷年纪小,更是个小孩性子,打不得骂不听,是不是?”
  “是……”大福晋点点头,她偷偷瞄了留瑕一眼,又低下头去不言语了。
  留瑕微微一笑,又搅着汤说:“其实这爱新觉罗家的男人都一个性子,你们阿玛也是。别看外头诸般大事圣明得很,在我这儿,有时候不知好歹起来,真拿他没法子。可他是皇上爷,我不能说他,要揍他,我是女人,也打不过,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大福晋好奇地问,她听得很专心。
  留瑕正是要她专心听,便说:“从前太皇太后在的时候,我有一回惹了你们阿玛不高兴,他说不要我、把我赶回老太太那里,我就跟老太太说‘打死都不要再服侍皇上了’。老太太只笑了笑,跟我说,从前在科尔沁的时候,有个老妈妈告诉她‘草原上的野马要顺了马鬃摸’,老太太还说‘爱新觉罗的小子吃软不吃硬’,跟他耍倔,他比你更倔;跟他好声好气说,真说不转就撒娇,千万别哭、别闹。就咱们自己想,谁喜欢泼妇呢?”
  “管用吗?”大福晋有些心动了,她一向与大阿哥吵架时候,又哭又闹的,搞得整个府里翻天覆地,可总不管用。
  留瑕放下甜汤,拿了一柄扇骨镂空的湘妃竹扇,折起又张开,轻轻地摇着,笑而不答。阳光透过玻璃窗,再透过扇骨的镂空花纹落到留瑕身上,大约有些热,持扇的手移到脖子上。如窗棂般的漂亮格纹印在她浅笑的唇边,像只猫在阳光下慵懒地笑着,有种经过算计的善意随着扇子扇出的风,轻轻地拂过大福晋身边。
  对于裕亲王的处分很快就下来了,康熙罢了他的议政王、撤三佐领人马、罚俸三年,但是宁寿宫的家宴上,却又拉着裕亲王一同舞剑,末了还同饮一盅酒,一派雍穆平和、兄弟情深。裕王福晋往太后身边看去,与留瑕目光一碰,两人会心一笑,又都转过头去。
  康熙玩得一身汗,要去更衣,太后向留瑕努了努嘴,留瑕便起身往偏殿去,宜妃恨恨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转角,康熙还站住脚等她,牵了手一起去。
  宜妃愤愤不平地灌下一口酒,喝得太猛,呛咳了出来,她的妹妹郭络罗贵人连忙过来给她拍背顺气,小声地说:“姐姐,您悠着点,‘那位’咱可得罪不起。”
  “我知道!”宜妃横目瞪了妹妹一眼,又将一杯玉泉酿喝干,脸上飞起了红晕,酒的温热漫进眼睛,很快就红了眼眶。
  坐在她隔壁桌的惠妃冷冷地看,她当然知道宜妃为什么借酒浇愁,心中有种兔死狐悲的哀伤。康熙宠过的妃子多了,今天喜欢这宫、明天抬举那宫,叫谁也别自信能抓住他。然而,从来不是这样的宠法,把那留瑕像个宝贝似的揣着,走到哪儿,能带就带、不能带也牵肠挂肚,就怕有人欺负了她。惠妃优雅地夹了一块鸡肉,已经凉了,一夹到唇边就闻着恶心,筷子夹住的地方掐出深深的沟,眼看着是不新鲜,顺手往下一扔,抛给蹲在脚边的那只狮子狗。
  看着狮子狗扒着那块肉,惠妃觉得心头一沉,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腰,摸到了今日用的勒带。因为身上这件绛紫织八吉祥纹绫袍是两个月前做的,嫌小了,可是样式新颖好看,又舍不得不穿,只好用勒带把腰腹束小些。虽是用的透气的纱,可是紧贴着肉,又浸着汗,很不舒服,回去定然要出一层痱子……惠妃暗暗后悔。
  康熙绕了出来,换了一身蛋青宁绸四开衩长袍,腰间束着玄色四块玉绸带,神清气爽,微笑着又往兄弟们那里去了。却没看见留瑕出来,此时,一个小妃子压低了声音问:“慧娘娘呢?”
  “哪一个?”另一个人也低声回答,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暧昧的笑,“若是问要高升的那位,只怕是更衣时候给皇上累坏了,这不,皇上多精神?”
  一群小妃子用手绢掩口,唧唧哝哝地说笑着,惠妃耳里听着,眼里看着酒杯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其实若放在命妇中间也不显老,只是坐在这群妃嫔之中,身边挤着那群可以当她女儿的小妃子,怎么能不老?
  康熙走过来,惠妃在这一区是最老资格的妃子,便起身迎过去。康熙看起来神态轻松安适,惠妃心头一疼,从他十多岁就伺候他,确实,他只要燕好过,总有一两个时辰,脾气好得没话说。
  康熙向她温和地一笑,把自己杯里的酒倒进她杯中,杯子一碰,啜了一小口:“惠妃,你心悸的毛病好些了吗?”
  “蒙皇上赐苏合香酒,心悸已经不犯了。”
  “那就好,你心脏不好,要多注意,让老大媳妇有空带那个刚生的小孙孙进宫陪陪你,说说笑笑,也就好了。”
  惠妃欠身一躬,却不敢弯得太低,怕袍子绽线,但是就在欠身那一刻,康熙的衣服擦过她身边,她闻到了留瑕常用的沉水香。不会错的,这种沉水香都是爪哇、暹罗的贡品,历来只给太后、太妃供奉神佛,只有留瑕刚进宫的时候,因为逃难惊吓过度,总是睡不好,太皇太后心疼,赏了几块上好的黑沉香。那时候有人说太皇太后赏的是从前明就藏着的伽罗古香、沉香中的极品,到底是什么,惠妃也说不清楚,总之是赏了沉香让她放在枕边做息香。那些黑沉香不用熏也会发出味道,而且越老越陈,留瑕从来不熏衣,却总带着那种悠远的清香。
  康熙走远了,如风的脚步在桌椅间穿行,所到之处,妃嫔们纷纷起身敬酒。惠妃不想看,于是忧郁地看向大阿哥、大福晋那桌,这两个孩子这些日子似乎好多了,也不闹性子,好得蜜里调油。看着大阿哥出落得这样一表人才,越来越像年轻时的康熙,惠妃品了品酒,尝得出杯中味,心中怎尝这样的百味杂陈?
  若是当初不入宫,嫁个公侯将相,至不济,也是个正夫人,哪像今日,就这么熬着,老了、丑了、胖了,连个儿子也留不住,还要跟群小女娃争宠……惠妃呆着脸想自己的心事,却看见留瑕又出现在席上,正与裕王福晋、恭王福晋说话,衣裳发饰虽丝毫不乱,但是眉间眼底,那抹慵妆妩媚、未饮先醉的少妇韵味,怎么藏得住? 
  惠妃凝视着留瑕,仿佛从未见过,也许是带着醉意,她发现留瑕其实并不算特别漂亮。众妃之中,脸蛋儿最美的当属敏嫔;说冶艳,没人比得过宜妃;说端庄,留瑕也比不过德妃;说温柔,更不及荣妃;说雍容华贵……惠妃失落地笑着,谁的珠宝首饰能比她多?可就是这事事不及群妃的留瑕,占尽了群妃不能比的宠爱。
  宜妃大概喝得太多,开始胡天胡地说醉话,头上珠翠颤巍巍地抖动着,一闪一闪的像是泪光,郭络罗贵人跟她的宫里人连忙将她送回去。惠妃静静地坐在原地,喝一碗冷了的鸡汤,调羹倦倦地翻着,把鸡汤上凝着的一层油翻掉,她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就把碗推开了,对旁边的安嫔说:“一碗汤不知道加了几担盐,咸得发苦。”
  安嫔笑了笑,筷子点了点空空如也的碗盘:“我一口也没吃,在宫里吃饱才来的,这哪叫御膳?真不知打哪儿选来这些个该打的御厨。”
  “这都是家传把式,有的从盛京带来的,有的是前明留下来的,不做事也是厨子,一代传过一代,也就一代不如一代了。”惠妃厌恶地看着满桌看来丰盛、其实没几样能吃的菜,勉强笑着说。
  安嫔眯了眯眼,羡慕地看着太后、太妃那一桌,太后身边有两个空位,她有些酸溜溜地说:“几十桌里,只上头那桌是真正的御膳,讨得老佛爷、皇上喜欢,就有赏,哪管我们底下人吃冷饭、喝凉汤呢?”
  “安姐姐这话是正理。”一个已经进宫多年的贵人陈氏抿着嘴笑,冷冷地扫了上席一眼,“要我说,我们这群满汉妃子是投错了胎,要是个什么王爷的孙女外孙女,自然是吃热菜、喝热汤了。”
  众人互看了一眼,有个老资格的低等嫔御要讨席上一妃一嫔的好,斟酌了一下,紧张地笑了笑说:“若是个王爷的孙女,还不只吃热席,就换个衣裳的时间,搞不好就有了龙种呢?”
  “这话说得太好了。”安嫔鼓励似的向那妃子一笑,看着留瑕与康熙连袂走到太后身边的空位,有说有笑,安嫔眼尖,瞧见康熙的左手放在留瑕腰上,更是冷笑不绝,一扬下巴,示意大家看去,“就这个样子,要做六宫之主?若真有了龙种,只怕又是个海兰珠。”
  众人心中一凛,有太后的场合,她们不敢提起董鄂妃,恰好太宗也有个下场不好的宠妃——太皇太后的亲姐姐、宸妃海兰珠,产子而殇,最后一病不起。太祖、太宗、世祖三代,都有斩不断的情孽,康熙这一代……众人都感觉到宿命似乎就拍着翅膀在紫禁城上盘旋,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夜深了,太后首先道乏离席,康熙也跟着走了,众人也就三三两两地散去。惠妃故意走在最后,她绕到承乾宫附近,看见一刻钟前说要回乾清宫的康熙,拉着留瑕的手,走进了承乾宫。
  然而,这些闲言闲语无法阻挡留瑕成为六宫之主的现实,相反地,呈现出来的情形顺利得出乎康熙意料之外。留瑕与裕王福晋的友好,使得外命妇们全都倒向承乾宫,透过大福晋,以大阿哥为首的纳兰氏族也从原本的猜忌,转为不置可否的暧昧态度;国丈佟家原就是留瑕的干娘家,拥护太子的赫舍里家族更为积极地替留瑕收买人心,晋位贵妃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康熙三十年开春的后宫第一事,就是下贵妃册文,由太子师傅、学士李光地持节,带着簇新的贵妃朝服、朝冠、册宝前往承乾宫册封。
  留瑕先在自己宫中受封,换上贵妃冬朝服,受四妃、五嫔、诸贵人常在答应行礼,再受外命妇行叩头礼,最后率众人前往乾清宫叩谢皇恩。
  这本是一叩头就完的事情,但是康熙郑重地换好朝服,头上是三层宝塔式冬朝冠,内里铺着黑狐皮,顶上加金缕丝镂空金云龙嵌东珠宝顶。宝顶分为三层,底层为底座,有正龙四条,间饰东珠四颗;其他两层各有升龙四条,各饰东珠四颗;每层间各贯东珠一颗;顶部再嵌大东珠一颗。
  身上则是明黄地彩云金龙妆花缎海龙皮朝袍,圆领、大襟右衽,披领与朝袍相连,明黄缎面织金龙纹,用五彩丝线织祥云和平水江崖纹。外镶石青色织金缎及三色金边,衣身边缘及披领镶着黝黑出锋的海龙皮,马蹄袖口镶熏貂,袍内以天马皮衬里。康熙正襟危坐在乾清宫里等着留瑕,众位大学士、内大臣退到偏殿,看着这群女人过来。
  为首的留瑕穿着那一身簇新的贵妃冬朝服,海龙皮领金黄缎绣彩云金龙八团龙袍,马蹄袖上则是石青缎绣五彩云金龙。外套着朝褂,这朝褂其实是圆领对襟、缺袖后开裾的长坎肩,前胸后背各织绣正龙一条,腰间绣行龙四条,下幅绣行龙八条,下摆则织有寿山福海。头上一顶熏貂为里,外面三层宝塔式、层层迭着金凤、珍珠、冬珠、金累丝青金石,后面垂着葫芦形的熏貂出锋护领,用明黄丝绦系住。
  这一身朝服虽说累赘,穿戴起来却容光焕发、明艳动人。大学士张英隔着小小的玻璃窗洞看了一眼,回头拈须微笑:“内人那身一品诰命服,虽说看着也差不多,可穿上去,总觉得像灌饱的肠似的,今日一见,娘娘就是娘娘,真让我这老头子开了眼界。”
  “那是,我也见过前头几位贵妃娘娘,可这位,倒不怪皇上疼宠。”李光地刚从承乾宫回来,他年轻时是个风流才子,也看着外头这场热闹,笑着说。
  索额图抽着水烟,满意地看了这两位汉臣一眼,嘴上却淡淡地说:“皇上后宫虽说不少,但是对慧妃娘娘,看来是一片深情。”
  “索老相可要早些改口,现下是慧贵妃啦!”太子的另一位师傅熊赐履刚从河南回来,他原是理学大家,又与李光地有隙,只是今日大约是气氛轻松,显得不那么拘谨。他抚膝说:“这位娘娘听说很安分,这样也好,只要不牵扯到朝政,爱怎么宠是皇上自己的事儿。”
  “熊老师这话在理,依着我说,男人,谁不希望有个解语花?皇上是圣明天子,年届不惑、功业有成,儿女妃嫔成群,可在这上头,也是一样。皇上前些日子看着有些烦躁,我都不敢多说笑话,现在有贵妃娘娘撒撒娇,我们这些办事人就算是‘小秃跟着月亮走——多少沾点光’吧?”李光地拿下大帽子,拍了拍剃得干净的前额,打趣着说。
  索额图微笑,他向来自矜身份,不太与这些汉臣多攀谈,但是今日兴致看来不错,他说:“那我回去要拿内人的头油抹一抹,看能不能多沾些光了。”
  “那要斟酌着擦,别抹得太多,光没沾着,粘到了苍蝇。”
  明珠的声音凉凉地从门外飘来,话音刚落,人就晃了进来。脸上却含笑,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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