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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清宫.红尘尽处-第44章

小说: 清宫.红尘尽处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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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年来,康熙第一次感觉有种不明白的感情在心头萦绕,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地掐了掐他的心脏,瞬间又沉进了心底,似乎早就在那儿,又好像是刚生出来的。这样的情感,康熙很陌生,却异常地不感觉排斥。他抚着她有些脱皮的鼻头,她让他感觉是被宠爱的、被保护的,即使他能清楚看见她的脆弱、她的缺陷。
  “怎么舍得离开你?”康熙无声地动着嘴唇,一睁开就是清醒犀利的眼睛,竟有些温热了,唇边噙着一丝稚气的笑,有些艰难地移动身子,他倚在她身边,嗅着她怀中那熟悉的女人香,他低低地说,“朕缠定了你,绝不放你走。”
  熟睡的留瑕,唇边亮起一个包容的微笑,她没有睁开眼睛,却准确地找到了康熙的耳朵,轻轻地一弹,康熙吓了一跳,却听留瑕懒懒地说:“吵死了,病人没有说话的资格。”
  康熙睁大了眼睛,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哎哟?朕……呜……”
  留瑕吻了他。

  紫禁城。康熙二十九年秋

  康熙回到紫禁城后,军务、政务两头忙,身子弱,也不能召幸留瑕,不要她惹上麻烦,只能偷着空,中午时分让留瑕到乾清宫哄他歇晌,睡半个时辰,还要起来忙。
  后宫也没闲着,原本就是个是非之地,惠、宜两妃这些日子简直嫉妒得要疯了。当初听说康熙回宫,她们两人一前一后要去乾清宫抢着请安,结果一进殿就看见康熙一手写字、一手抓着留瑕,胶住了似的说什么都不放,留瑕尴尬极了,但是康熙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故意挑衅两妃。
  两妃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想去太后那儿挑拨几句,刚起了个头,太后就欣慰地说:“是吗?听说皇帝在蒙古病得七死八活,慧妃为了照顾他不眠不休地守了十多天,连太子、三阿哥都说看了感动,看来我们皇帝是真爱极了她。依着我说,封个贵妃也不差嘛!你们说呢?”
  能说不好吗?两人恨得牙痒痒,当初骗大家说留瑕去园子,结果留瑕与康熙一道回来,太后又说是中途派她去了蒙古,谁会猜不出来留瑕一开始就跟着康熙出征去了?
  一旁的荣、德二妃腹中暗笑,嘴上自然赞成。荣妃是感激留瑕照料三阿哥,而德妃本就与留瑕交好,再说,她知道自己的家世普通,绝无封贵妃的可能,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留瑕的贵妃册文很快就拟出来了,由于升妃并不需要太隆重的仪式,只要皇帝派遣使节持贵妃印信、册文、朝服、朝冠宣布即可,康熙随即命令江宁织造赶制新的贵妃朝服,一等明年开春就册封贵妃。
  千里外的乌兰布通,最后的决战开打,裕亲王福全将兵马分成前、次、后三队,前队由杨岱、迈图等八人统军,次队由杨文魁、伊垒等四人领军,其中,杨文魁是康熙亲自提拔的人。康熙二十三年,台湾设治,杨文魁就是第一任的台湾总兵,与知府蒋毓英同为压制靖海侯施琅的康熙嫡系班底。又以彭春等人领两翼侧队,裕亲王本人领着一干皇亲明珠、索额图、佟国维等人待在后队,几乎所有都统以上的带兵官都是康熙的心腹。
  噶尔丹军依山扎营,与清军隔河相望,并用骆驼做成驼城躲避清军的攻击。然而,康熙送去的红衣大炮三两下就把驼城炸瘫,裕亲王不惜血本地将炮弹、弓箭、鸟铳齐放,作为掩护,左翼与次队绕进山腰,从后军杀出来,右翼在左翼厮杀时,迅速渡河堵住噶尔丹的退路。此时,裕亲王才把阵线打开,下令次队、前队与一部分的后队全部杀进噶尔丹军中。
  这样的打法,迥异于裕亲王一向小心谨慎的作风。裕亲王福全控马立于军后,皇亲们看见现在情势大好,也都摩拳擦掌想要上阵,裕亲王淡淡一笑:“都去吧!”
  佟国纲、佟国维、明珠与索额图巴不得这一声,分配好了攻击路线,纷纷自领一军也跟着杀进去。大阿哥看着这群中老年人上了战场全都年轻了二十岁,而自己正值青年,却只能跟在裕亲王身边看戏,怎么想怎么窝囊。但是他不能妄动,因为康熙已经透过给明珠的私信警告他不许胡为。
  “二大爷……”大阿哥艰难地开了口,他看着裕亲王那张与康熙有几分相似的脸,心里头腻味得很,但是嘴上还是低声下气地说,“舅爷们都上去了……我是不是也……”
  “那可不行,皇亲们怎么说都只是外臣,你是大阿哥、直贝勒,身子骨儿金贵得很,不能轻易涉险,就在这儿看着吧!我会带兵也是看出来的,旁观者清嘛!”裕亲王不咸不淡地说,从哪里看都是重视大阿哥,放在一起却是调侃。大阿哥恨不能一个窝心脚踹过去,但是不能,他也想过自己领军冲出去,不过他手下根本没有兵,没有裕亲王的宪命,他甚至也不能出营。
  大阿哥恨恨地转过头去,此时,却听连着几声炮响,轰向噶尔丹的右营,骆驼被炸得血肉横飞。内大臣佟国纲毕竟是有年纪的人了,没留意到身后一颗大炮飞来,竟给自己人炸成重伤,摔下马来,当场毙命。
  这颗炮弹,让佟家与索额图结下了冤仇,那颗夺命炮是为掩护索额图而发的,因为索额图贪功,冲进了佟家兄弟的攻击区域。红衣大炮营的管带是索额图的武举门生,自然心向老师,就把炮投了过去。
  裕亲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疯狂的杀戮,这确实不是他的风格,就算赢了也要死伤多人,但是他实在是不能再等了,这场满蒙贵族大战,他承担了太多压力。敌方的也就罢了,最难受的还是皇帝弟弟的严密监视,冷冷地扫了大阿哥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他可不想让大阿哥回京之后跑去跟康熙哭诉。
  裕亲王动了动脚趾,马也跟着动了几步,从人问:“爷,可是要亲自上阵?”
  “都杀得差不多了,我上去做什么?”裕亲王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大阿哥,凉凉说了句双关话,“是鞋做得小了,挤得慌。”
  裕王在前方打了大胜仗,然而,又因为噶尔丹遣使周旋、拖延,裕亲王按兵不动,却让噶尔丹跑了。他又不想动大军追捕,所以只派了几个熟悉地形的蒙古台吉去追,自己带着大批军队回师休养。等到康熙接到消息的时候,噶尔丹早已安然逃回老巢,康熙气坏了,但是大军打了胜仗是事实,不能不把凯旋办得盛大些。筹赏银、凯旋大典、郊迎等的繁文缛节,把大病初愈的康熙忙得个焦头烂额,畅春园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人人都忙得不落座。
  耶稣会教士们给康熙画像的事情自然是耽搁了,洪若翰却透过白晋,请求给留瑕画像,康熙应允了。于是在深秋时节,洪若翰才在白晋的带领下,再次进到畅春园,不是在水榭,而是在一个漂亮的树林,林子里有个小巧的亭子,留瑕与一干太监宫女就等在那里。
  留瑕正在看书,见他们过来,起身一揖:“白师父、洪师父。”
  “娘娘吉祥。”两人要跪,留瑕却示意他们免礼。洪若翰支起画架,春天那次见面后,他抓住了留瑕的神韵,早已打好画稿,这次要先做些粗步的架构。白晋拿来几本装订精美的书,双手奉上:“娘娘,这是小臣代我们教化王送给您的礼物。”
  “谢谢。”留瑕让人接了,第一本是皮面装订,打开来,上面都是些弯弯曲曲的螃蟹字,但是画着花草走兽,色泽鲜艳;第二本却是线装,用半文言的中国字写成;第三本则是利玛窦的《西国记法》103。留瑕翻开《西国记法》,好奇地问:“听说这位利师父用这套方法,能把不懂的书整本记下来?”
  “回娘娘的话,是的,这套方法,小臣与若翰弟兄都学过。”白晋微笑着说,他在中国虽然不像利玛窦待了那么久,但是他很清楚要吸引中国人,必定要用些实用性高的东西。
  果然,留瑕有些敬畏地看着扉页的“利玛窦”三个字。洪若翰对白晋说了几句话,表示他要开始给留瑕画像,白晋就退开,站在不妨碍洪若翰作画的地方与留瑕说话:“……这套《西国记法》,小臣觉得很有用,来中国学中国话的时候,就是多亏了这套方法……”
  “如果……这套方法能教给天下的读书人,就不用花那么多时间背书,可以把时间拿去学其他的文韬武略吧?”留瑕若有所思地说。
  白晋却笑了,留瑕询问地看着他,他说:“娘娘果然是皇上的妻子。”
  “我不是……”留瑕摇头。
  “中国好像有句话说,什么什么……心里有个犀牛通的……大概就是娘娘跟皇上这样了。”白晋眼角深深的鱼尾纹里,似乎藏着回忆,他骄傲地说,“小臣第一次教皇上这套方法的时候,皇上跟娘娘说的话一模一样。”
  “你是要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吗?”留瑕笑出声来,但是白晋的话让她觉得有些温暖。
  去爱一个男人、一个天子、一个立志圣明的天子,很不容易,长孙皇后的爱很宽容、马皇后的爱很家常、杨贵妃的爱很任性,每个天子背后的女人都用不同的方法去爱,而留瑕觉得,她的爱,只是契合。有时候并不是刻意,只是她可以感觉得到康熙的情绪波动,她不用问他想什么,只问自己想什么。契合,也许就是这样吧?在千万人中,唯有一人,能与她呼吸相同、心跳相同,就是康熙。
  “白师父,你之前说的圣嘉萨琳,是个怎样的女人?”留瑕突然想知道,那个爱上神的女人是怎样的人。
  白晋一听此言,十分高兴,连忙说:“圣嘉萨琳,博学多闻、美丽贞洁,是圣母为圣子所选定的新娘……”
  “她爱圣子吗?”留瑕只想知道这个问题。
  白晋连连点头,他兴致勃勃地说:“当然,她爱圣子胜过一切,因为圣子与上帝是真理的依归、信仰的真谛……”
  “那她爱的不是圣子吧?”留瑕寂寞地笑了,她轻轻地说,“她爱的是你所说的真理跟信仰,不是圣子呀!”
  白晋睁大了眼睛,他不太理解这个皇妃的想法:“娘娘,真理跟信仰,就是圣子,圣子就是我们的真理与信仰。”
  “你们的神,太高贵了。”留瑕吸了口气,看着秋天的红叶落下,“我们的神可以有爱有恨,因为爱恨情仇就是天地之间必定会有的东西。白师父,你们的神,怎么可能这样一尘不染呢?神也会有做错的时候吧?”
  “上帝是不会错的,一定是人错了。”白晋斩钉截铁地说。
  留瑕不跟他争,她翻看着白晋送的书,一个字也没有入眼。神当然有错,因为错而生出的各种误会,造就了人间的聚散离分、悲欢离合。什么是天理?杀人劫财的,拿了钱财可以捐官、可以成为大富翁,甚至长命百岁;十六岁的少女嫁给六十岁的半死老头,天雷不劈坏人、倒劈辛勤的耕牛,这就是天理、没有道理。
  “白师父,你们把错归于人,我们把错归于天,说到底,全都是一个苦字。皇帝苦、皇妃苦、穷人苦、富人也苦,人间万苦,做人最苦,这就是我们对世间因缘的看法。也许,你该去看看佛经,看看我们想些什么,你再看这个人间,或许能得到更多。”留瑕浅浅一笑,结束了话题。
  大军班师,做给天下百姓看的是国运昌隆、军威壮盛,在朝中,班师之后透出来的苗头,看在京师数千大小官员眼里,却是皇帝给予的警告。再也没有人敢乱窜,只能借着吊祭战死官员的场合,小小声地讨论着,一有不熟识的人靠近,连忙就躲开了。
  康熙当着众人面前斥责了多次顶撞裕亲王的大阿哥,不让参赞政事,打发他去帮办佟国纲的丧事。原本满心要在康熙面前举报大阿哥胡作非为的裕亲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大阿哥被大大扫了脸,自然是不能再拿大阿哥出来做文章。没了这个转移皇帝注意力的筹码,裕亲王如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只能把千错万错都揽在身上,上疏请罪。
  康熙以国法议处,众臣揣度上意,最后竟说要夺他的王爵,还有人喊出圈禁等过于苛刻的惩罚,把裕亲王一家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又由于康熙好几日不见大阿哥,大福晋也十分担心自己的丈夫失了圣眷,与裕王福晋等女眷整日里往宫中疏通,想从仁宪太后、淑惠太妃等处说情,后来,全都涌到了承乾宫。
  裕王福晋刚坐下没多久,一捧茶杯就开哭了:“慧娘娘,您可不能见死不救!我们爷总说我头发长见识短,虽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但是您在前线,我们爷的功劳,不用我说,您该知道的。我们爷放了那天杀的噶尔丹确实糊涂,可他前头有功不是?”
  “二太太说的是,我们爷是任性,可他没误了军机,阿玛这些日子不待见,我们爷愁得……就是那几个明珠舅舅送来的狐狸精都没法让他开心。额娘,我们爷犯浑,跟二老爷闹了生分,我听见这消息,马上就备礼给二太太磕头赔罪,二老爷也说了不跟我们小辈计较,阿玛那儿好歹说句话,骂他是‘浑蛋’、‘浑人’什么,哪怕是个‘滚’都好,我们爷就不犯愁了,额娘……”大福晋也呜呜咽咽地扯着绢儿抹眼泪,一边偷觑着留瑕。
  留瑕静静地坐在炕边,她用调羹缓缓地搅着一碗甜汤,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我虽说随驾到蒙古,可外头爷们的事,我是向来不问的。该怎么处理,那是外边的朝廷制度,我要插手就是干政,皇上不能容,就是太后也不许的。”
  “那是当然,我也知道娘娘的难处,只是现下除了太后老佛爷,您是唯一能跟皇上说上话的,只好老着脸皮来了。我们爷不喜欢我来宫里■唆,可是,这么多年的夫妻,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给外头那群龌龊官儿折磨死。”裕王福晋黯然地说,她与裕亲王结发十数年,总有一半时间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活,说到这儿,也动了真情,潸然泪下,“娘娘,我们爷也是望四十的人,就希望他能跟我过过老夫老妻的日子,也不求什么,总念在我们爷从前和皇上一同捉蝈蝈、粘知了的兄弟情分,让他做个闲王爷,比什么都强。今儿,您好歹给我句瓷实话,成吗?”
  留瑕看着裕王福晋,心里头觉得很可怜。她是正牌皇嫂,内外命妇中头一人,就是宠妃留瑕也要敬三分,若不是真的慌得走投无路,断然不会这样把心里话都掏出来说的。
  大福晋却不知趣,她与大阿哥少年夫妻,这次放马出征,也只觉得荣耀、不知凶险。她其实对留瑕窝着一肚子不悦,前阵子跟大阿哥吵架,大阿哥吼了她一句“你还不及承乾宫小主一根脚指头”,只是做惯了康熙的长媳,向来跋扈得很。看着丈夫窝在家里,在人前争脸争了这些日子反落了个最后,心中不畅快。眼看太子不久要纳妃,长媳这露脸位子只怕坐不稳,因此要赶紧地来求留瑕。
  “额娘,我们爷……”
  “大福晋,请先到外间稍坐。”留瑕清楚地说,目光落在手上黄澄澄的汤上,“我先与二太太说了话,一会儿再与您说。”
  大福晋不悦地咬了咬牙,但是留瑕是站在婆母地位,保不定还真会成为嫡母,自然不能得罪,只能退了出去。
  “二太太,您别难过,您要瓷实话,我就给您实话,皇上并不真的想关二老爷。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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