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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清宫.红尘尽处-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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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在扬州看的那场戏,她伺候着太后歇息时,闲聊时说:“今儿那出《刺虎》演得真好,戏文上说破城时有一半儿宫女都跳了金水河,看得臣妾心里都害怕,这么多的宫女,多好的年纪呀……”
  “这也是没法子的。”太后淡淡地说,做了这么多年的国母,她的思考已经与皇权合而为一,保住大清根本,是她最大的信念,“宫女子最重就是贞节,她们的贞节,那就是皇家的脸面,国破了,可脸面不能不要,宁可她们死,那也不能扫了皇家的脸。”
  太后的话说得平常,全然不像她平日的慈善和蔼,佟妃打了个寒战,在太后身上,看见了太皇太后的影子、也看到了康熙,好一个冷血的家庭!
  “皇贵妃!”太后的声音唤着,佟妃答应了一声,只见太后也要下船走走,她连忙过去搀了,太后对她微笑,“走,我们娘儿俩去逛逛,皇帝说了,请我带你去跟那些民妇说说话。”
  “太后圣明、皇上圣明。”
  “不带她们。”太后扬了扬下巴一指另一艘船上的小妃子,在几个亲自调教的宫女、太监的环绕中下了船,她漾起一个雍容华贵的笑,对佟妃说,“她们没你的气度。”
  “这是老佛爷抬举臣妾了。”佟妃顺从地说,她知道太后和康熙的意思,康熙拉拢了河工,但是这里还有很多民妇,需要由太后出面话家常,而太后这边则要营造一个梦幻般的皇室,她自己是标准的宫妃,符合人们对于皇妃的想象,人生如戏,皇室生活,更多只是美丽的谎言。
  船队过了高家堰,再走了一段日子,车驾就已经等在岸边。皇室弃舟登车,浩浩荡荡到了天津卫,三月是康熙的生日,因此太子率领一众阿哥等在天津卫里给康熙贺寿,再随御驾返回京师,结束了这场南巡。
  刚进北京,康熙就让太子胤礽奉太后回紫禁城,自己则换了车,赶往安亲王府吊祭新死的老安亲王岳乐。岳乐是太宗的堂弟、康熙的叔祖,三藩乱起,岳乐带着八旗在两湖与叛军周旋,这些年则在苏尼特镇守北疆,他在南巡时候去世。康熙静静地站在他灵前,看着那高达两尺的神主,拈起一撮香,敬上,然后放进香炉,慰问了家属,将安亲王葬仪草案过目之后,才在傍晚离去。
  踏入睽违三个月的乾清宫,在习惯了江南的秀气精巧后,这熟悉的帝居显得太过空落了些。高敞的殿堂,暗色的青石地,踏在上面发出一种幽远的回响,总像有谁正蹑手蹑脚地走路;光滑如镜的地面,反射出人们垂手走过的身影,模糊、迅速地闪过,什么都不留。
  康熙轻轻踱着方步,胸口闷得很,心脏却跳得很快,他唇边用来隐藏情绪的浅笑消失了,乍看好像只是单纯没有表情,但是眉心微拢着,眉间眼底,泄露了他脑中正在急速运转,有谁能用?有谁能用?
  宫门已经下钥,大学士们按例是不能再进来了,也不到紧急开宫门召他们进来的时候。康熙走到墙边,拉开照着的布幕,目光深沉地落在幕后悬挂的地图上。被贴上各种标记、画着线的图,在画着重重记号的“古北口”边,原本贴着几个小小的满文字“老叔”,康熙轻轻撕去那个标签,像摘掉一朵枯死的花,张开手心,“老叔”粘在掌中,康熙走到字纸篓边,拈起“老叔”,放手,“老叔”缓缓飘落。
  扯过另一张标签,康熙用满文写了“三”,脸色凝重地贴到“老叔”原本的位置,看着那张小标签,他的目光十分复杂,一手轻点着写着“噶尔丹”的蒙古沙漠心脏地带,另一手则压在“三”上。
  “王……也要见王了吗?”康熙低声说。
  有人走进来,刻意放轻了脚步,站在康熙身后十尺,因那张图是军事机密,若非特许,不得观看。是乾清宫总管梁九功:“皇上,太后老佛爷请您过去。”
  “知道了。”康熙说,顺手拉起布幕,转身走出,站在门边。梁九功则迅速取了斗篷,轻放在他肩头。
  “皇上,今夜可要翻牌子?”太监们大多生得矮小,只梁九功是从小就跟着康熙练布库的,个子虽然不高,但因为学武,自己立了死规矩,起床后、睡觉前要打一趟太极,因此全身都像积聚着精力。虽然在南巡间感染了时疾,回来调养,不过这些日子宫中清平无事,倒比从前胖了些。
  康熙挥了挥手,意思是要他随便安排,梁九功答应了一声。康熙任他服侍,披好了斗篷,才跨出乾清宫。梁九功朝等在殿外的魏珠比了个“六”的手势,魏珠点头去了,梁九功连忙小跑步跟在康熙身后。
  乾清宫前备好了四人肩舆,康熙坐上去,四个轿夫抬起肩舆,平稳地往太后住的宁寿宫去了。夜晚的紫禁城很安静,由于妃嫔全部集中在西六宫,东六宫还有外东路、外西路几千间房子里都没有住人,东北角的几个宫,更是荒废得不成样子。
  唯一显得新颖、气派些的,就是太后的宁寿宫。因为连年战争,就连太和殿给地震震坏了都没钱修,直到去年才有余银能整修。最先翻修的便是作为门面的太和殿,和太后居住的宁寿宫,其他的妃嫔居所,大多还是前明留下来的样子。
  别人看皇室荣华富贵,镶金嵌玉,真正走进后宫,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康熙登基二十多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要动武,前线的军饷军粮是绝对不能短,每年要防着黄河的凌汛、桃花汛、夏季泛滥,河工、赈灾的钱也不能缺,能够节省下来的,就是后宫的开销。
  康熙的上两位皇后都是明理人儿,加上太皇太后、太后知道皇帝的难处,所以都逼着妃嫔们节俭度日,裁减宫人、停选秀女,赏赐也是些小物事,不像前明动辄赐物万段、赐银千两;三藩乱起的几年,后宫每年只能花三万两,一个亲王一年也有一万八千两俸禄,三万多两要养后宫,实在也是捉襟见肘;就是到了现在略为富足了,后宫每年的开销,也都压在五万两白银以下。
  “朕真是个穷皇帝……”康熙看着经过的几个破旧殿宇说,肩舆悄没声地穿过东六宫地,走过茶库、南果房,宁寿宫里早已接到康熙要来的消息,都点起了灯来迎接。宫道上,石刻的灯座里燃着橘红的火光,将轿夫们的影子投射在红色的宫墙上,宛如鬼魅。
  肩舆停在苍震门边,康熙怕惊扰了太后,一向都在宁寿宫偏门的苍震门就下来,步行进去请安。
  人们看见康熙进来,正要通报,被康熙制止,他轻轻走进,听见皇五子胤祺的声音,正在背诵文章,挑帘一看,太后歪在炕上,翻看着窗课本子,胤祺站在太后身前,背着一大段满文文章。太后听见声音,抬头一看,笑着说:“皇帝来得正好,快来看看五阿哥的功课,今儿师傅夸他,说他在兄弟里说国语80说得最好呢!”
  “给母后带大的,哪能有不出尖的呢?”康熙赔笑着说。
  “阿玛吉祥。”
  胤祺打了个千儿,康熙吩咐他免礼,拿了他的几本窗课本子一看,几乎都是满文、蒙文的文章,只有半本是汉文。康熙心知这是太后的意愿所致,太后在公开场合绝不说满汉分际,但是在私下里却严守满汉大防,不是太后亲养的皇子,太后不管,但胤祺是太后带大的,从小就教满蒙语,只让他粗识汉文而已。康熙自然明白这是要阻碍孩子发展的,只是他更明白这是太后对满汉大防的坚持。若是反对,必使太后伤心,与其如此,倒不如让胤祺顺着太后的意愿长大,横竖胤祺本就不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但是他心地淳朴,若是能保留着祖宗们的生活方式与态度,也未必不是好事,所以康熙并没有干涉太后的教育。
  “你的国语学得不错啊!流畅通顺,不枉你皇妈妈教你疼你。”康熙和蔼地说。
  君子抱孙不抱子,只有太子因为自幼失依的缘故,才多照顾些。其余的儿子,康熙都一视同仁,胤祺很少在他跟前,一年说不上几句话,因此康熙此回显得十分可亲。
  胤祺眨了眨眼睛,谢了父亲的夸赞,要硬装着谦逊,可是掩不住开心的神情。康熙微笑了一下,拈起旁边的一颗梨:“拿去让人削给你吃吧!”
  “谢阿玛的赏。”胤祺又打了个千儿,双手接过梨,正要走开,又跑回来对太后说,“妈妈,这梨能不能给英英吃?”
  妈妈,就是满语中的祖母,也有人叫太太,不过进关之后,太太便成一种对贵妇人的称呼,大多是下对上,或者自称“我老太太”如何如何。康熙早先生的孩子们,因为制度还不严谨,所以对于父母、祖母的称呼都跟一般满人没什么两样,后来的孩子们则受了比较多拘束,对于天伦之情,也就淡薄许多。
  “英英体热,梨子性凉,吃不得。”太后笑着说,英英是康熙的第十二个女儿,德妃乌雅氏所出,是四阿哥的同母妹,也养在太后宫里。
  “你这做哥哥要让梨?”康熙赞赏地看了胤祺一眼。皇室中,手足之间常常你争我夺,作为父亲,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胤祺捧着那颗梨子点点头,康熙又拿了一个桃子,“拿去给小十二吃。”
  “谢阿玛的赏。”
  胤祺欢天喜地地去了,太后欣慰地看着这父子二人:“皇帝,我看着你们父子和乐,心里熨帖,你在孩子面前,总是板着脸,把孩子调教成了臣、不是子。”
  “母后……儿子何尝不想抱抱孩子们,可是,不成啊……”康熙长叹了一声。
  “怎么?还有人挡着你?”
  康熙摇头,翻看着窗课本子,上面是五阿哥练习写的奏折格式,“臣,胤祺跪陈……”他的手指划过那个臣字:“因为他们都注定要是臣,儿子太疼他们,没得让他们和他们的娘上头上脸,太子这没娘孩子就要吃亏……母后,不让太子委屈,将来登基就不会找兄弟们算账,儿子这也是要保全他们哪!”
  太后收了窗课本子,握着他的手,长长一叹:“你……多难呀……”

  畅春园。康熙二十八年夏

  刚南巡回来,安排了安亲王的丧事,因为太后身体不适,康熙怕是紫禁城太闷,亲自护送太后前往京外的畅春园,月底再接太后回宫;随即马不停蹄前往顺治皇帝、孝庄太皇太后与两位皇后的陵寝谒陵,前后五日,才又回到紫禁城;回宫后,他开始将各级中高阶将领升迁、移防,将全国军力秘密集中往古北口、喜峰口等中原通往蒙古的必经之地。
  此时,西北、东北都有了微妙的变化,西方的喀尔喀蒙古因粮食缺乏而求援;在喀尔喀的更西边,屯兵在额鲁特蒙古的噶尔丹蠢蠢欲动,几次试探清廷的深浅;而东北的尼布潮正在签订清与颚罗斯的国界协定,由大学士索额图亲自带人去谈判,要把国界确定下来、给点好处,免得颚罗斯与噶尔丹勾结。
  在国内,直隶、山东、河南等省大旱,康熙出正殿、居偏殿,每天只进两餐素粥,向上天表示自己德行有亏、自我反省,以求降雨解救百姓;时节交替之际,许多京官的家乡父母死亡,就连尚书、经筵讲官等皇帝近臣也都纷纷丁忧守制;满洲龙兴之地的奉天,则因为游手好闲的满人太多、治安败坏,而牵扯出有关旗务整顿的问题。
  康熙忙得无法落座,每日巳时去给太后请安,也是匆匆来、匆匆去,等到六月大局底定,才稍微清闲了点。太后便想回到畅春园闲居,康熙对自己一手建设的畅春园,本就存着比紫禁城更深的感情,很快就吩咐众人,搬回畅春园居住。
  畅春园在北京西北角一片平原上,这里的地势柔和,平原西边是绵延的玉泉山、西山与香山,一条清河在畅春园上方蜿蜒流过,支流万泉河则往下注入北京城中,沃野平畴、澄波远岫。这柔美平顺的地形从风水上看来,正是兴隆昌盛的表征。皇家的园林,在建筑前就不知请多少风水堪舆大家看过,就连园里堆砌的大小太湖石、亭台楼阁,也没有一处不是好风水。
  康熙二十二年那次往古北口避暑后,隔年,首次南巡,回京时同时带回一批江南园林的图样,选定了明代的清华园原址,在上面建筑畅春园。
  在建筑的过程中,康熙破格拔擢了一位年轻工匠雷金玉。在畅春园正殿三经九事殿上梁时,康熙亲临观礼,但是楠木大梁却因为尺寸不合,装不进卡榫,康熙越看越不耐烦,脸色也越发沉重。此时,打下手的雷金玉自告奋勇带着斧头爬到梁上,相了相,砍了几斧,尺寸对上,大梁安稳地落进卡榫中。
  康熙很欣赏这小工匠的胆量,亲自召见垂询,并将带回来的图样拿给雷金玉看,发现他除了工艺纯熟外,还具有独到的眼光与美感,便赏了他七品官,封工部营造所长班,也就是所有皇家工程的总建筑师。
  雷金玉长在南京,对于江南园林特色比北方工匠更清楚,他没有辜负康熙的厚望,将畅春园融入了江南的圆润秀美与北方的朴实简洁,更得康熙喜欢,人称“雷长班”,因此民间有句话说:“上有鲁班,下有长班,紫微照命,金殿封官”,后来掌管了样式房,人称“样式雷”。雷氏一门八代全都替皇家效命,后来的避暑山庄、圆明园、颐和园、东陵、西陵……等不计其数的皇室建筑都出自雷氏之手,这是后话不提。
  康熙这回在南京逛了几圈,等到再见畅春园,觉得更加可爱,南巡回来那一阵忙得翻天,没空细细观赏自己的这处别苑,这次来到畅春园闲居,吃饱了饭,让人叫了雷金玉来给他说说最近盖的几处小院。
  雷金玉匆匆赶到康熙的住处清溪书屋,见康熙背手望着不远处的湖泊,连忙请了个双腿跪安:“奴才雷金玉,恭请主子圣安。”
  “良生啊……”康熙很亲切地喊他的字,微笑着叫他起身,“你领朕去看看新盖的太朴轩。”
  “奴才遵旨。”雷金玉领着康熙走过一段段游廊,这些游廊没有雕栏画栋,朴素地呈现了木材本身的色泽,他问康熙,“主子,前些日子,太子爷问这些游廊是不是要加点彩饰,奴才想,这样看起来也确实太素了,您看?”
  康熙站住脚,抬头四下看了一圈:“不用吧?朕觉得这样很好啊,东西本来就自有颜色,吃饱了撑着才在上面画龙画凤,俗气,不用动。”
  “主子圣明。”雷金玉不敢多言,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加彩饰俗气,但是太子说了,他也不能不问一声。
  康熙迈着四方步,摇着折扇,一派悠闲地望着自家的院落。他的心情看起来很好,温和地对雷金玉说:“良生啊,你记着一件事,其实这皇家气派,倒不是什么明黄朱红、金银珠宝,那是摆给老百姓看的。家居时候呢,就是朴素无华,可这尊贵越是从朴素中越能看出来。人的尊贵,那不是硬用金银堆出来的,要像美玉东珠那样,从里头透出尊贵来。镶金嵌玉、大红大绿的,跟琉璃蛋似的炫目,但里头是草包,那平白让人笑你粗野,就算本来就尊贵吧!给这些珠宝彩饰一扮,也减损了,知道吧?”
  雷金玉诺诺称是,跟着康熙又往前走,来到太朴轩外,这太朴轩是在秋冬时候盖的,康熙只看过图,但是这一看,却站住了脚,错愕地瞪着太朴轩看,雷金玉以为他不喜欢,小声地问:“主子……这太朴轩……”
  “这太朴轩的样儿,是从哪里来的?”康熙慢慢地走近,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音。
  雷金玉跟了过去,回答:“回皇上话,这是奴才的爹从前在南京盖过的样儿,奴才前些日……”
  “这院子样儿可是盖在玄武湖边、盖给个蒙古将军的?”康熙猛地转过头来,见雷金玉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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