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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清宫.红尘尽处-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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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尚任告了罪,赶忙往御舟赶去,却见苏州织造李煦、江宁织造曹寅都在旁边搭的棚子里歇脚,见他来,连忙推着他说:“怎么才来?皇上问你好几回了。”
  孔尚任上了御舟,打下马蹄袖,朗声通报:“臣,国子监博士孔尚任恭请圣安。”
  “聘之啊,进来吧!”康熙在船舱里说,孔尚任走进去,偌大的船舱里只有康熙跟几个太监,康熙背着手站在硬纱窗前,看着窗外的人潮,“怎么才来?”
  “回皇上的话,道上百姓太多,官轿走不得,臣只能步行前来,因而慢了。”
  “哦?走渴了吧?桌上绿豆汤朕还没用,你喝了吧!”康熙看着窗外微笑,听孔尚任谢恩把汤喝完,不经心地说,“听说那个冒辟疆也到扬州来了?”
  孔尚任愕然,没想到康熙耳报神这么快,连他都才刚知道呢!恍惚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却听康熙轻笑起来:“是吗?他也来看御舟了?朕还期待着他给朕说说南明的事儿。”
  “朴庵先生年迈,只怕说不清楚了。”孔尚任斟酌着说,他怕康熙会要他去把冒襄架来。他熟知老人的性子,名士脸面比什么都重要,要是把老人架来御舟,只怕跳河都是有的。
  康熙似笑不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上那把折扇轻轻敲着自己的腰:“有气力挤来看热闹,看来身子不错,有时间跟你说一个月的故事,还怕不能跟朕聊半个时辰?”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把孔尚任吓得脸色苍白,跪了下去。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那时他做四十寿诞,冒襄特别从如皋来到扬州贺寿,在他家住了一个月,将南明遗事详详细细地全部讲了个透彻。这事没多少人知道,孔尚任知道自己毕竟还做着清的官儿,也不愿意太张扬,只没想到康熙连自己这个八品小官的交游行踪都清楚,怎不叫人害怕?
  “怕什么,朕知道这起子遗老遗少,又臭又硬,私下里骂朕是夷狄的事儿多了,朕懒得理睬,连顾亭林那块老骨头朕没啃了,照原样好吃好喝供着,不会搬个冒襄来丢人。当着扬州军民,他要来个抵死不从跳了河,又要说朕逼死前朝遗臣、是桀纣之君,那朕真不知道找谁诉冤去。”康熙亦庄亦谐地说,听得孔尚任背上一阵发凉,诺诺称是,康熙却显得很随和,又赐了宴才放他出去。
  天色刚暗,御舟上就已经搭好了棚子,放上两张紫檀御座,御座前一张铺着明黄桌巾的长桌,放着各色果品茶食,两边摆着七八张八仙桌,都是官员的座位;御舟船舷前方是高高的戏台,中间是军民百姓,御舟下围了一排八旗兵充做戍卫,入夜后点起灯来,四周亮晃晃的如同白昼。
  扬州知府捧了把写满戏名的大折扇走进船舱,片刻后出来,把那柄折扇交给戏班,由班主大声宣布钦点的剧目:“《牡丹亭》:闹学。《白兔记》:出猎。《表忠记》:刺虎。全本《赵氏孤儿》。全本《千金记》。”
  坐在八仙桌边的官员们都凝神听,他们在江南做官,常常看戏,都看成了精,生怕康熙点出什么不好应付的戏来,扬州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城,昆腔班子、弋阳腔班子都拿扬州当试金石,扬州人谁不能唱几段?现放着这么多戏迷,要演得不好,可多丢脸?又怕康熙点得普通、太寻常,让扬州百姓觉得这皇帝老子土里土气、不会点戏,要是百姓们当场走人,谁丢得起这个脸?因此人人手中都攥着一把冷汗。
  不过一听完,人人都松了口气,还都算是名段,曹寅扯过扬州知府说:“府台大人,赶紧的,先给陈明智塞个碰头银封,让他好生唱、卖力唱。”
  扬州知府应了一声,这碰头银封是预祝演出成功的红包,知府从怀中拿个银封交给家人,拿到后台去给扬州名角、专唱花脸的陈明智。这人是扬州寒香班的台柱,虽然个头矮小,但是一扮起霸王,马上变了个人,铁嗓钢喉、气派雄壮,他最拿手的就是讲楚汉相争的《千金记》,康熙点了全本,而且排在最后,就表示是压轴,最是吃重的。
  当然也不能忘记一开头的《闹学》,这是炒气氛的,说的是小婢女春香戏弄老夫子。曹寅等人早准备了一盒头面,差人赏给演春香的旦角。毕竟,这第一场唱红了,讨得康熙高兴、太后高兴,大伙都开心,要是第一场就唱砸了,后面都甭看了。
  孔尚任坐在桌边,默默无语,他与其他人不同,当他听见《表忠记》时,其实心里“咯噔”一跳,这《表忠记》说的是明末故事,与他正在写作的《桃花扇》是同个时间,康熙在扬州点这《表忠记》,有什么含义呢?
  却听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孔尚任随众人站起,原来是康熙与太后在一众宫妃太监簇拥下出来。康熙一身宁绸米白四开衩袍子、套鼠灰府绸大褂,白色在一般人觉得不祥,可康熙因为太皇太后笃信藏传佛教,自幼就觉得白色纯净吉祥,故而可做哈达呈献活佛,过了三十岁后,觉得浅色看起来年轻些,所以常穿。
  康熙显得十分和蔼,他先搀着太后坐下,自己又招呼着跟在身边的两个西洋教士:“洪若翰、毕嘉,你们坐吧!”
  两个教士谢了,自在下首坐下,一众宫妃立于帝后母子身后。康熙点了点头,扬州知府做了个手势,前方鼓乐齐鸣,先演了加官戏,跳的是麻姑拜圣母、福禄寿三星朝天子,康熙与太后看了一笑,各自赏了不提。
  戏一出出演上来,这群扬州名伶五功四法无一不道地,天子驾前除非特许,否则不许喊好、不许鼓掌,但是看戏不喊好,实在觉得对不起演员也对不起自己,人人都觉着嗓子眼痒痒儿。康熙见那春香耍弄老夫子,跟着小姐学舌不肯好好读书,蓦地里想起留瑕与他拌嘴时的模样,不禁莞尔,又见人人都憋得慌,便一笑:“这儿不是宫里,喊个好没什么,都随意吧!”
  人们巴不得这一声,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落,这才有了点活气,一折《白兔记》演完,曹寅笑嘻嘻地走到孔尚任身边:“聘之,下面这折《刺虎》,你帮着给听听,有什么不合韵的、不好的,偷偷告诉我啊!”
  孔尚任微笑,对曹寅说:“楝亭大人客气了,《刺虎》我看过的,荡气回肠,堪称佳作,哪有什么不好的呢?”
  原来这《表忠记》78其实就是曹寅跟一众清客搜集了旧有的故事,诸如:《铁冠图》《费宫人传》《虎口余生》等资料后,加以润色编写而成的。虽写的是明末事,但是故事里将明代亡国的原因归咎于流寇与官军的腐败,而满洲铁蹄南下,完全是仗义之举,丝毫不提扬州十日,只将南明覆亡推到小朝廷诸官将的自相残杀,与豫亲王多铎的南征没有相干。
  这件事其实整个江南官场都知道的,戏刚出来不久,督抚州县就大捧特捧,现在皇帝又钦点来看,还怕这《表忠记》看的人少吗?
  同为文人,其实孔尚任很明白《表忠记》虽说有四十余出,还有些没删改完全的,数量上算是直追其他的传奇大作,但是枝节庞杂、结构松散而且文辞普通。然而它是皇帝亲信所作,又直接关系到满清立国的正当性,几次被皇帝褒扬过,谁敢说它一个不字?
  当然,没有什么戏是真的一无可取的,这《表忠记》的精华就是今天点的这折《刺虎》。说的是流寇破了北京城,崇祯皇帝斩杀后妃公主,自缢于煤山,宫女费贞娥为了掩护未死的长平公主,自称是公主,想借机杀掉李自成。却被李自成赏给大将李虎,费贞娥灌醉了李虎,将其刺死,随后自杀,表现了一个弱女子对国家的热忱与忠诚……
  孔尚任默默地喝着茶,看着戏台上城破人亡的景象。明末的往事已经远了,然而,身为汉人、身为圣裔,长年关注明末遗事,他不可能没有感慨、不可能没有遗老般的追忆。即使那个时代并不完全美好,但是在时间的淘洗后,过去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在他的梦里闪耀。
  因为是在户外,怕听不见,这次的文武场用了比平常多一倍的配置,都是扬州城的一时之选,戏台上一群宫娥齐唱:“耳听见,九殿咚咚鸣战鼓……眼见得,万朵花迎一只虎……”
  太后看得很是入迷,抓着康熙的手,低声说:“这多可怜啊,多漂亮的姑娘,怎么就白白送了。”
  “母后,没法儿啊!崇祯都上吊了,哪能顾得及她们呢?”康熙心中暗笑,有意无意地看了后面的妃嫔们一眼。
  “记得景山上还有崇祯皇帝上吊的树吧?回京之后该把那树好好照顾着,其实,这前明皇帝也不算坏,就是心眼窄。”太后合十念了一声佛,叹了口气,转头对那些小妃子说,“我说这戏好,该让宫里都瞧瞧,咱们都算好命的,遇到了太平盛世,万朵花迎一只虎,唉……白糟蹋了。”
  小妃子们躬身称是,孔尚任听着这天下第一家的话,心想,太后的想法,也许正是康熙希望人们对他的感情,他要收尽天下人心,就连弱女子,也要对他完全忠诚,永远记着他带给天下的太平安乐。
  孔尚任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离这极工心计的主上不到十尺,在这么近的距离揣测康熙的心术让他觉得害怕。他不能否认康熙确实比过去三百年来的朱家子孙优秀,然而,太过精明的主上不能容许任何人的挑战,孔尚任打了个冷战,惧怕康熙的威严、也惧怕他的恩威莫测,更畏惧他的性格,康熙的意志那样刚强、又是那样自负,祸国兴邦,全在一念之间……
  “聘之!”康熙喊了一声,孔尚任连忙起身,垂手而立。却见一个太监把几盘点心拿到他面前,他跪下谢恩,康熙说:“听说你也在写明末的故事,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的话,叫《桃花扇》。”
  “哦?好妩媚的名字,好生写,要知道这戏呢,是最能教忠教孝的,你安心写,写完了,朕叫南苑的昆弋班子演给大伙儿瞧!”康熙朗声说,声音带着一丝轻快。
  孔尚任抬起头来,明亮的灯光中,康熙看着戏台,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含笑,微弯的嘴角带起如春风般的明媚,清朗的轮廓透出蓬勃的生命力,耳边听得戏台上的费贞娥唱着:“……俺佯装假媚装痴蠢,巧语花言诏佞人79……”
  孔尚任没有费贞娥复国报仇的心、也没有那样的恨,他叩头谢恩,在低头的瞬间,他发现自己还是臣服了清,可是,得到了什么呢?
  “你暂时还在河道衙门行走,过阵子,朕再把你调回京里,还回国子监吧。”康熙淡淡地说,国子监博士只有八品,孔尚任已经在这个官职上蹭蹬五年之久,始终不得升迁。
  孔尚任坐回座位上,愣愣地看着前方手持匕首的费贞娥,她的国仇家恨未报,却陷入了更深的矛盾:“哎呀,早难道贪恋荣华,忘却终天恨……一任他碎骨粉身, 一任他扬灰展尘……今日个一笑归泉,哎!费贞娥啊费贞娥,可惜你大材啊呀小用了!”
  费贞娥最终杀了李虎,即使他并不曾加害于她,为了明宫遗留的繁华旧梦、国族大义,费贞娥引颈自刎。满座欷■中,康熙冰冷的目光,淡淡地扫了孔尚任一眼,随即隐没在受剧情感动的泪光中。
  扬州演大戏圆满落幕,康熙召见了一批扬州名角,因为压轴的《千金记》演得好,康熙当场给了特典,让那花脸陈明智入南苑教坊教导宫里戏班唱戏。扬州剧界震动了,都说这是从没有过的脸面,陈明智风风光光地入了教坊,教了二十余年的戏,最后年老乞归故里,在家乡做了许多好事,康熙还做了首诗送他,这是后话了。
  御舟隔日便起锚北上,只在黄河上的高家堰停留半日,让皇帝巡视河工,河运总督自然早已等在一旁。高家堰是黄河近年来最大的工程,康熙下船后,踩在松软的沙地上,他突然低下身,也不怕手脏,拨开数寸厚的河沙,河运总督等人看皇帝这样做,连忙跪下来也要帮着扒,康熙却叫他们都起来,自己不知道在拨什么东西。
  最后,康熙双手掬起满满的黑壤,隔着几十尺外观看的河工与百姓一看就知道,皇帝手上捧的是上好的泥土。黑壤最是肥沃,向来极少出现在长城以南,在场都是农人出身,看天吃饭、看河度日,谁不希望自家也能耕上黑壤地,丰衣足食呢?
  “这黄沙地下,都是良田,朕明白,是这些年天下兵祸接连,让你们失了土地,高家堰,是大清给你们的补偿,这个堰修成,黄河水就要清了,你们也能安生过日子,你们再努力两年,黄河清、天下平,堰成之日,免赋十年。”
  康熙捧着那捧泥土,自信满满地对着百姓说,阳光照在他明黄的龙袍上,谁都不曾听过皇帝这样说话。皇帝的突然来到,描绘了一个灿烂光明的远景,数以万计的河工百姓张着迷惑的眼,跪了下来,高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高家堰就在黄、淮、海三河之间,是少见不建高堤,用束紧河道方式逼迫黄河急速流过,使其无暇淤积、并将泥沙全部冲进海里的特别堰体。治河,是数千年来,以人对抗自然的浩瀚工程,束河却是一直有争议的问题。康熙要盖这个高家堰,来回折冲将近六年,才开始动工,特别来巡视,就是要鼓励河工努力工作,尽快将堰做好。
  新升做常在的海棠,站在甲板上,听清了康熙的话语。他是个极会利用民气达成目的的人,这似乎是种天赋。
  “天子就是不一样,说的一字一句,都像法术似的,谁都不能不心悦诚服……”佟妃的声音从海棠身后传来,她转过头,看见佟妃也凭栏凝视着康熙的背影,痴迷、温柔中又带着幽怨,连忙深深一福。
  “棠常在,唉……咱们这位万岁爷呀!女人也好、男人也好,只要他想要的妃子、想网罗的臣子,从没有不成功的。宫里几个汉妃,哪一个不是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清高淡泊的也多的是。但是,没有哪个人不想承恩、没有人不爱皇上,你是新的小主,我少不得提点你几句,万事都要警醒着点哪!”佟妃说,却触动自己情肠,入宫多年,原先在家做姑奶奶时的任性娇憨,全都给这无情的紫禁城磨平了,除了等待少得可怜的临幸,人生再也没有目标。
  等待,让康熙变成妃嫔眼里心里唯一的人,有时候,可能不真的是爱,只是在宫里,所有人都说要爱他,自己慢慢地也以为自己爱他,后来,也就真的爱上了。盲目的、被催眠的爱情,又被康熙的多情哄骗。
  他是那样一个将男女之事看得比吃饭喝茶都随便的人,后宫是他的女人库,就像织品库、车驾库一般,是专属于他的财产,跟谁睡就像穿哪件衣服一样,对他并没有太大不同。但是妃子们只能仰望一个他,春宵一度,他睡过就忘,留在敬事房的记录,却是后宫地位的重要风向,谁被临幸得多,谁就是被竞相巴结的对象。
  海棠连连称是,佟妃看着还带着几分少女憨态的她,心中一阵腻味,就打发她走了。
  黄河波涛拍打着御舟,康熙带着一群官员巡视去了。望着明黄龙衔宝盖远去,佟妃的心也像慢慢地离开了他,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逐渐明亮、也逐渐冷漠起来。可内心深处,还有那么一点残存的柔软,她心疼他周旋于妃嫔、官民、满汉之间,作为一个皇帝,作为一个帝国的轴心,要舍下多少人情,去做天命之子?可她又那么恨他,恨他的处处留情、处处薄情,他可以宠妃子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爱的,然而,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毫无迟疑地丢开。
  就像在扬州看的那场戏,她伺候着太后歇息时,闲聊时说:“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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